区域国别研究的认识论创新

2026-01-3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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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我国区域国别研究正在成为一门显学,一门经世致用的“大国之学”“战略之学”和“有用之学”。2025年10月28日发布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提出,“加强区域国别研究,提升国际传播效能”,再次激起了区域国别研究热潮。然而,作为一个全新的交叉学科,区域国别学仍然存在缺乏理论创新与学科间融合的问题,尤其是缺乏统一的理论基础和研究方法。可以说,区域国别研究的理论建设仍然在路上。
  理论建构与知识生产的途径
  学术界的主流观点认为,区域国别研究的理论建设途径必须是立足于实践,即通过“扎根实践”来积累知识。从知识生产的角度看,这就是所谓的“实践出真知”,即实践是知识生产和认识形成的源泉。 
  不过,问题是我们到底应该怎样从实践中总结、提炼和升华区域国别理论呢?人是有主体性的,人们总是戴着一副认识世界的有色眼镜“去实践”或“到实践中去”,这副眼镜其实就是人的“认识论”,某种程度上还应包括“方法论”。
  从认识论角度看,“实践出真知”是一个反复实践、不断创新认识或生产新知识新理论的过程。从根本上讲,就是具有主体性的人对世界的认识不断深化、创新和进步的过程。这个过程我们可以称为“认识论创新”的过程。
  “认识论创新”的关键在于,我们需要根据环境和时代背景的变化,不断创新认识世界的视角。世界在变、时代在变,我们就要随之转换视角、创新思维,不能“刻舟求剑”“缘木求鱼”,否则无法真正认识世界,也就不可能生产出有用的理论知识。
  比较地区主义的实质与内涵
  比较地区主义作为区域国别学的一个分支研究领域,其独特的方法论和认识论为区域国别学理论生产带来了启发。
  比较地区主义就是用比较分析方法研究遍及全球的地区合作、一体化和治理现象的学术研究领域,它是一个在国际关系学、国际政治经济学、比较政治学、全球治理学和区域国别学等学科的交叉或中间地带生成的专门研究领域,拥有自己独立的研究范式和理论方法。由于比较地区主义与区域国别学的主要研究对象有着本体论上的相通性甚至一致性,所以,我们可以把比较地区主义看作区域国别学这门更大学科的一个分支领域,从而也可以将比较地区主义的理论生产视为区域国别学理论生产的一部分。
  比较地区主义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独立的研究领域,主要在于它实现了认识论意义上的五大“学术转向”,即历史转向、空间转向、全球转向、治理转向和比较转向。这五大“学术转向”相应地给比较地区主义带来了五个大的“认识视角”,即历史视角、空间视角、全球视角、治理视角和比较视角,它们对于开展具体的比较地区主义研究具有重要的认识论创新意义。
  比较地区主义的五大“认识视角”
  就历史视角而言,比较地区主义借鉴全球史观念,主张从“长时段”视角来认识世界各个地区的演化发展史和总结自身的学术思想史,特别是认识到各个地区及其地区主义的形成都有着自身深厚的历史根源和传统,不再只是把地区主义看作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现象,而是把地区主义的发展史和思想史回溯到19世纪,甚至更久远的过去。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超越地区主义的新旧之辨,不再纠结于何者为新地区主义、何者为旧地区主义,而承认我们研究的地区主义是一个动态变化着的历史现象。这种历史维度的认知突破,本质上是通过“长时段”的观察框架,打破二战后西欧中心主义对地区主义起源的狭隘认知,让我们的认知维度得以从“瞬间切片”转向“长时段进程”。
  就空间视角而言,比较地区主义更加灵活地看待“地区/区域”这一空间。简言之,就是从过去视地区为单纯的领土性地理空间,转而把地区当作人类活动的政治和社会空间,即权力空间和关系空间。如此一来,比较地区主义就不再只是研究国家间或超国家的正式地区组织,而是充分关注到各种非国家的社会力量和非正式制度的作用,从而超越了传统的“国家中心主义”和“正式制度主义”。同时,这种空间视角也突出了对地区和地区主义认识上的地缘政治性质。从空间视角来看,地区就是一个“政治角逐场”,而地区主义就是特定地域内的政治运动或政治工程,于是,“谁的地区”“谁的地区主义”又成为引人关注的争论问题,不同的回答意味着不同的认识论立场。这种对空间认知的重构不仅具有本体论革新的意义,更主要的是把地区从静态的“地理容器”变成了动态的“政治社会场域”。这种认知转变为理解地区和地区主义现象打开了更灵活的思考维度。
  就全球视角而言,比较地区主义强调在看待地区时既要有开阔的全球视野,又要充分考虑地区的特性和背景,关键是认识到地区在推动全球转型中的决定性作用,认识到地区治理是全球治理的基本组成部分。简言之,就是主张践行“全球主义观照下的地区主义”,倡导“开放的地区主义”或“融入性地区主义”。这种全球视角主要是受全球学和全球国际关系学等学科倡议的影响而形成的,它开阔了地区主义研究的学术视野,令其彻底摆脱了“欧洲中心主义”等旧观念的约束,从而能在一个真正多元主义的全球秩序概念基础上进行比较研究。全球视角的核心认知革新,是用多元主义的框架替代“欧洲中心主义”的滤镜,让研究得以摆脱“西方模板”的束缚,真正站在全球视野下理解不同地区的独特路径与共性规律。
  就治理视角而言,比较地区主义认为采纳地区主义方案并不一定意味着要走国家主导地区制度建设的欧盟式道路,而可以是国家或非国家行为体参与的、正式或非正式的地区制度建设和关系协调模式,只要能够达到“地区治理和善治”目的,就算是成功的地区主义道路。这种治理视角的认知革新,其实是把地区秩序的构建逻辑从“国家主导的制度模板”转向了“多元主体协同的治理实践”。这就打破了“一体化必须等于制度建设”的固有思维,为我们对区域治理的探索打开了更包容的空间。
  就比较视角而言,比较地区主义倡导运用更为折中、全面的比较分析方法来研究世界上的地区主义现象,主张超越传统的“欧盟中心主义”,既不再把欧盟看作“独一无二”的、其他地区无法与之相比的特殊实体,又避免陷入新的“区域中心主义”。比较视角的核心认知突破,是用折中包容的比较思维超越“欧盟中心主义”范式,通过吸取相对主义和实用主义的认知原则,搭建起跨区域的对话桥梁,让不同地区的经验得以平等交流,这种转变让研究者的视野从“特殊主义的封闭”走向了“多元比较的开放”。
  总之,比较地区主义研究通过历史、空间、全球、治理、比较五大认识论视角的创新,共同构建了多元开放的认识论体系。这一体系强调对全球地区主义进程开展“长时段”历史解读,倡导从全球主义而非“国家中心主义”和“西方中心主义”的立场,从全球和地区空间关联互动的角度,运用跨地区和地区间比较分析的方法,并运用治理分析的框架,来全面认识和分析世界各大地区。比较地区主义的认识论创新对于区域国别理论建设,特别是构建中国区域国别自主知识体系,有着重要的示范和启发意义。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全球化与全球问题研究所教授)
【编辑:吕佳(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