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甘肃河西走廊西端的悬泉置遗址和马圈湾遗址中,曾发现汉代的帛书。悬泉置帛书规格约23厘米×10厘米,内容为戍边士卒给家人的信,讲述边地的艰苦和生活的拮据,希望家人能寄点费用补充生活之需,是汉代边地戍卒生活的真实写照。敦煌马圈湾出土的帛书为一些碎片,字数不多,内容涉及边地戍卒的管理事务,应当是官文书。除此之外,1991年12月,甘肃高台县骆驼乡农民在用推土机平整土地时,为了扩大面积,他们把就近的沙石土包(疑为古代烽燧遗址)推平,填到旁边水冲的沟壑中。在沙石土包中,他们发现了古代砖瓦和一块较完整的帛书。后来,帛书被上交到当时的县文化馆,现收藏在高台县博物馆,为馆藏国家一级文物。
高台帛书简况及其断代
帛书呈淡黄色,首尾皆残,上下边缘基本完好。长(高)38厘米,宽26厘米,残存字迹82行,其中最后三行残损严重,仅存数字。其余79行,每行104—107字不等,楷书书写,每个字约0.30厘米×0.32厘米。书写规整,平稳端庄,疏密匀称,8000多字,大部分清晰可辨,是一篇古代微型书法艺术珍品。
全文没有标题,作者不详,连贯抄写,内容多据《论语》《孟子》等重要句子进行发挥,核心是围绕“道”进行讨论,“人外无道,道外无人,人在即道在矣”(第73行),涉及对品质修养、为学之道等“修道”的思考,近似于一篇读儒家经典的札记。根据内容和抄写格式,全文分为14章,章题前后有△符号标记。如第11行“△恭宽信敏惠△”,第17行“△生而知之者上也△”,第30行“△望之俨然之厉△”,第36行“△月无忘其所能△”,第42行“△刚毅木纳△”,第48行“△敬事△”,第57行“△下学而上达△”,第67行“△求也退,故进之由也,□退之△”,第73行“△在人△”。章题右侧有朱笔画线,或者是读者的标记。
《张掖文物》(甘肃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1996年8月,经国家文物局专家组鉴定,这件帛书是魏晋时期的一篇微型楷书论文,定名为《恭、宽、信、敏、惠之道》。”该书还刊登了帛书的图版。因为没有见到帛书的鉴定报告,也没有见到收藏单位甘肃省高台县博物馆的详细说明,学术界对帛书的制作年代尚存疑问。韩高年《高台魏晋墓出土帛书〈恭、宽、信、敏、惠之道〉校释》根据帛书词语的出处,如第5行“无择执之功,何以见性情之正”,“择执之功”最早见于清初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中庸》;第6行“利欲以熏心,犹恭,必有以止”“精察力行”,“利欲以熏心”最早见于黄庭坚《赠别李次翁》;“精察”一词最早见于《资治通鉴·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第13行“民胞物与”一词最早见于北宋张载《西铭》;第39行“无作荒之岁月”,“作荒”一词最早见宋人罗大经《鹤林玉露》;第68行“此用学者变化气质之修也”,“气质”一词最早见于宋人张载《语录钞》等,认为帛书的时代,仍需谨慎考论。而蔡伟《读〈高台魏晋墓出土帛书恭、宽、信、敏、惠之道校释〉札记》(《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第十一辑)还有补充。刘永增等先生认为,从体例上考察帛书与清代举子应试作弊的袖珍书有关。而寇克宏则力主国家文物局专家组鉴定不误,最直接的证据是:帛书虽不是考古所得,但与帛书同时挖掘出来的碎砖瓦片皆为五凉时期的。帛书出土的骆驼城遗址位于高台县城西南20公里,东汉初为表氏县治所;十六国时期建立建康郡,成为北凉政权发祥地;唐代设建康军,隶属于河西节度使,安史之乱后不久被废弃。
记录五凉时期河西大儒
我们认为,此帛书当为五凉时期的作品,除了国家文物局的鉴定意见和寇克宏先生的补充证据外,帛书本身亦有可资考证者。帛书第75行讲到“道”在“王亦板荡之后”一度中断,接着有“而至于郭公五之无征者,所谓在也,而究之果安在乎”一句。这里的“郭公”当指十六国前凉时期河西大儒郭瑀,《晋书》卷九四《隐逸传》说他“精通经义,雅辩谈论,多才艺,善属文”,“作《春秋墨说》《孝经错纬》,弟子著录千余人”。前凉王张天锡曾派使者征召他,张天锡还写了语词恳切的信,郭瑀却“深逃绝迹”;前秦苻坚也派使者请郭瑀出山制定礼乐典章,郭氏也未应征。帛书中的“五之(至)无征者”,官府五至而无法征召,当指此事。而郭瑀的老师郭荷,也是五凉时期河西著名经学家,他的先祖也是“公府八辟,公车五征,皆不就”。官方征召而不至,是五凉时期河西学术的传统,也是河西学术典籍未能流传下来的原因之一。另一种理解,可以把“五至”作为儒家的五种内心修养达到的最高境界。《礼记·孔子闲居》记载孔子的话:“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哀乐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志气塞乎天地,此之谓五至。”讲的是从“志”(内心志向)到“诗”“礼”“乐”“哀”(外在教化)的感化过程,强调的是“王道”“仁政”源于统治者的真诚情感与道德修养。帛书“无征”当为“五征”的声误字。根据郭瑀精研东汉以来“纬书”的情况,这里的“五征”当与《尚书·洪范》的“五征”有关。在《洪范》中,统治者的“五事”(貌、言、视、听、思)与“五行”(水、火、木、金、土)相对应,其某些作为的失当会导致“五行”运行“相生”“相克”规律的错乱,上天会降下相应的异常征兆,这就是“五征”。“五征”学说认为,自然与人事是相通的,政治清明则风调雨顺,政治昏乱则灾异频发。这些自然现象(雨、旸、燠、寒、风)本身是上天的“征兆”。不管“五至”“五征”如何理解,它们都与“郭公”有关。把帛书中的“郭公”确定为郭瑀或郭荷,则可以把帛书时代定为五凉时期。
据史书记载,这一时期,以敦煌、酒泉、张掖为中心,出现了一批研究讲论儒学的大家。史书记载的河西大儒,以敦煌人居多:著名隐士宋纤“明究经纬,弟子受业三千余人”,“纤注《论语》,及为诗颂数万言”(《晋书·隐逸传》)。郭瑀的学生刘昞是敦煌人,《魏书》本传说:他曾“隐居酒泉,不应州郡之命,弟子受业者五百余人”,又说“昞以三史文繁,著《略记》百三十篇、八十四卷,《凉书》十卷,《敦煌实录》二十卷,《方言》三卷,《靖恭堂铭》一卷,注《周易》、《韩子》、《人物志》、《黄石化三略》,并行于世”。敦煌人索敞被迫到了北魏的首都平城,以儒学见拔,为中书博士。京师大族、贵族子弟皆受业于敞。著有《丧服要记》(《北史·索敞传》)。敦煌人阚骃“博通经传,聪敏过人,三史群言,经目则诵,时人谓之宿读。注王朗《易传》,学者藉以通经。撰《十三州志》,行于世”。北凉时,曾领衔“典校经籍,刊定诸子三千余卷”(《魏书·阚骃传》)。十六国后期,河西地区儒学兴盛,成为与邺城、建康并列的中国三大文化中心不是没有原因的。遗憾的是,这一时期河西大儒的著作没有保存下来,只有郭瑀的学生刘昞作的《人物志》注存下来,千古遗珠,弥足珍贵。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说:“刘昞之注《人物志》,乃承曹魏才性之说者,此亦当日中州绝响之谈也。若非河西保存其说,则今日亦难以窥见其一斑矣。”十六国北朝文化史料极为缺乏,高台帛书揭示了这一时期河西儒学发展盛况的冰山一角,具有填补空白的学术意义。
(作者系西安石油大学人文学院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