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的文学批评依赖批评者个人兴趣、研究方向以及相对有限的时间，往往只能关注少数现象级的“大作”，忽视了庞大的作品群。面对海量的网络文学作品，传统文学批评捉襟见肘。今天，借助AI将更多的作品纳入批评视野成为可能。AI批评在开辟批评新空间的同时也有其局限性，需要人机协同以克服其不足之处。

　　AI批评重拾文学“幽灵”

　　众多被忽视的文学作品虽然未能进入文学批评的视野，但它们并非完全消失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之中，而是如同“幽灵”一般，游荡在数字时代的作品洪流之中。“幽灵”这一概念由德里达在《马克思的幽灵》中提出，最初指的是那些被西方主流思想所排斥却又无法完全扼杀的批判精神。在德里达看来，“幽灵”代表着一种从未彻底消失的思想力量，它们有时能间歇性地回到我们的话语体系当中，提醒我们重新思考当前现状的不合理之处，犹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对于文学批评而言，德里达所说的“幽灵”正是那些被传统文学批评所边缘化的作品。这些作品因为各种原因，在特定的历史阶段或语境中在批评界销声匿迹，一旦被重新发现，它们就有可能唤起新的理解与共鸣，甚至动摇现有的批评体系。

　　AI技术不仅催化了文学生产，也加持了文学批评。AI为文学批评带来了全新视角，使得海量的以网络文学为主体的文学“幽灵”重见天日。首先，AI通过自然语言处理技术，能够迅速统计并分析文本中的词语、句子和段落，识别出许多传统文学批评可能忽略的细节，如某个特定的词语在不同文本中的出现频率等，从而帮助生成新的批评视角。在传统文学批评中，由于样本数量与批评家阅读作品的时间等问题，这种“远读”批评是难以做到的。其次，AI的模式识别技术能够在海量的文本中识别出结构模式相似的文学作品，有助于厘清某类文学体裁的发展与演变，也能梳理出不同文学体裁之间的继承与发展关系，重新评估其在文学史中的地位。最后，AI的生成推理技术，能够通过算法的演绎与模拟，拆解和重组文本的语言模式与语义网络，从而敞开文本的内部空间，为文本的多重阐释开辟了空间。

　　AI批评难以捕捉“深层幽灵”

　　虽然AI批评的“远读”为文学批评带来了全新视角，但并不意味着AI批评能够全面取代传统批评。AI批评所擅长的“远读”只能识别文本的“表层幽灵”，却难以真正触及文学作品中更为复杂的“深层幽灵”。“表层幽灵”是那些可量化识别的部分，而“深层幽灵”则游离于文本的表层结构，难以被AI的量化技术所捕捉。

　　首先，“深层幽灵”表现为文本中的某些“空白”。在文学文本中，这种“空白”几乎随处可见，它既是骤然停顿的人物话语或未完成的段落，也是情节发展过程中突如其来的中断。但不管哪一种“空白”，都是作者有意为之的结果，它们代表着某种被压抑的情感或不可言说的哲理，因而只能通过“空白”这种未完结的形式，将其留给读者去想象和感受。这里的“空白”，正是“深层幽灵”在文本中的表现，它显然游离于AI的算法雷达之外，若隐若现，没有具体的形态，只能存在于人类批评者的审美想象之中。其次，“深层幽灵”潜伏于文本细节之中。文学人物的行为并非完全遵循主观意志，以文化期待、伦理约束和日常礼仪为代表的社会文化规范影响着人物的行为。这种影响往往体现在一些日常生活细节当中，人物的语言风格、行为举止和穿着打扮，甚至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眼神或表情，都有可能折射出社会规范之魅影。最后，“深层幽灵”还显现于无法言明的象征性隐喻之中。许多作品主题的象征性意蕴并没有在文本中表达出来，读者只能结合自身的生活经验，通过审美想象的方式来感知它。例如，《等待戈多》的作者从未明确点明其象征性意义，但我们能通过两位流浪汉的荒诞之举，想象出一个象征着终极意义的戈多形象。在这里，戈多就是我们所说的“深层幽灵”，他没有具体可感的物质形态，像德里达所说的“幽灵”一样，在文本的“内部”与“外部”之间来回游荡，从未现身。但他并非不存在，只是其存在需要人类的主体性介入与审美想象来加以唤起。也正是在这一点上，AI批评暴露出天然的局限性。由于不具备人类真实的生存体验和审美感悟，AI无法将戈多想象成终极意义的隐喻之物，更无法与两个流浪汉的无奈与茫然产生共情，因而也就无法感知那些潜藏在文本背后的“深层幽灵”。

　　人机协同：走向文学批评的新范式

　　批评实践提醒我们，不仅要注意到文本的“表层幽灵”，更要注意到隐藏在文本背后的“深层幽灵”。虽然AI批评通过“远读”能够揭示被忽略的文本“表层幽灵”，但其在召唤“深层幽灵”方面仍存在局限性。与此相反，文学批评者能够通过文本“细读”的方式，识别出这些“深层幽灵”，投射自我的生存经验和审美感悟。正是在传统批评与AI批评的这种互补性的张力之中，展现出人机协同批评范式的独特价值。

　　首先，人机协同可以拓展文学批评的广度与深度。一方面，AI能够快速扫描海量的文学作品，“远读”到其中的宏观特征，如文学模式结构等，为批评者图绘一个概括性的文学景观。另一方面，批评者本身能够通过“细读”的方式，深入个别作品的深层肌理，抚摸语言文字的情感厚度，准确共鸣作品中的微妙情感。二者的有机结合，既避免了传统批评的“细读”可能导致的批评视角局限，又克服了AI批评的工具理性偏失，从而实现了文学批评广度和深度的辩证统一，使得文学批评更加全面而深刻，更能反映文学现象的复杂性与多变性。其次，人机协同可以调和文学批评的主观性与客观性。在算法与数据的加持下，AI批评能够站在非个人的立场上，对文学作品进行宏观把握与判断，但也容易陷入过度工具理性的泥潭，失去对深层意蕴的感悟。每一部文学作品都寄托着作者的生存经验和审美感悟，因而呈现出别具一格的艺术风格，而这些风格往往无法通过大数据分析得到揭示。在这方面，人类文学批评者的“细读”显得尤为重要。通过“细读”，批评者能够推敲作品的细节描写，玩味作品的语言艺术，品评作品的人物形象，进而揭示作品独特的艺术风格，使文学批评真正具备敏锐的艺术洞察力。因此，人机协同不仅能让批评者进入更广阔的批评视角，还能强化文学批评的艺术洞察力。这样一来，文学批评就能避免因主观任意而导致的强制阐释，也能避免得出单一结论，在文学批评的主观性与客观性之间实现微妙平衡。最后，人机协同可以兼顾文学批评的普遍性与特殊性。AI能在海量文本中识别出普遍存在的文学结构模式，但难以深入某个具体文本，体会作者最深厚的生存经验和审美感悟，最终只能用普遍的文学结构模式来强行阐释文学现象的历史演变。与之相对的是，人类文学批评者能够站在自身独特的视角，对作品进行创造性阐释，这不仅能够挖掘出文学作品的真正价值，甚至能够从其中阐发出新的思想和理论。因此，当AI批评与传统批评结合时，文学批评不仅具备了理论的普遍性，还打上了实践的特殊性的烙印。人机协同批评模式不失为当前文学批评范式的一种转型。当然，我们要警惕随着人机协同的深入发展，文学批评标准的制定权力是否会从人类转移到AI，形成一种以“客观性”为借口的话语权统治。我们要秉持这样一个信念：AI永远只是文学批评的一种工具，人类才是文学批评最终的主体。

　　（作者系中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