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湾区激扬文化新潮声

——解析“新南方写作”热潮中的大湾区叙事

2026-01-2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微信公众号

分享
链接已复制
  自2025年底以来,一股名为“新南方写作”的文学与理论热潮席卷中国文坛,激起创作与思辨的层层波澜。从新加坡、马来西亚的海外推广,到广东广州、浙江宁波、广西玉林等地的系列研讨,这场由学者命名、作家响应、期刊助推的“文学事件”,正以前所未有的活力,构建着一个超越传统地理与文化疆域的想象共同体。
  本报记者观察发现,在这一宏大的文学版图中,粤港澳大湾区凭借其独特的历史积淀、鲜明的海洋属性、蓬勃的现实活力与深度的融合实践,成为“新南方写作”的核心现场与关键样本。
  大湾区“新南方”叙事
  “新南方写作”作为一个学术概念,自2018年被正式提出以来,迅速从理论构想演变为生动的创作实践与活跃的批评场域。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杨庆祥将其地理范畴界定为突破传统江南意象的“南方”,延伸至华南、港澳台及东南亚华文写作区域,并提炼出“地理性、海洋性、临界性、经典性”的核心特质。在这一框架下,粤港澳大湾区的地位迅速凸显。
  学者们认为,大湾区与“新南方写作”的精神内核深度契合。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申霞艳从历史维度分析提出,改革开放以来,大湾区跃升为中国现代化建设的高地,巨大的人口汇聚、活跃的经济流动、频繁的国际交往,为文学提供了丰沃而复杂的时代现场。在申霞艳看来,“新南方写作”既具有与当前人口高度聚集、产业经济发展密切相关的现实意义,也承载着悠久的历史脉络。
  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珠海)教授朱崇科从文学史脉络角度分析认为,“新南方写作”概念的提出,具有鲜明的理论建构性与当下性。在此之前,以粤港澳为核心的“岭南文学”已自成传统。“新南方写作”这一新概念将闽台乃至东南亚华文写作纳入视野,但其内部的文化多样性与研究逻辑有待进一步厘清。相比之下,以同属岭南文化圈、文化认同感较强的粤港澳大湾区作为“新南方写作”研究的重点范畴,具有更坚实的现实与学理基础。这场关于概念边界与历史渊源的讨论,恰恰说明了“新南方写作”不是一个封闭的标签,而是一种开放的、动态的“思考方法”。它鼓励写作者以地域为方法而非界限观察世界、激发创造,终极目标是孕育出全新的、富有生命力的文本。
  正是这种动态的、建构性的特质,使得“新南方写作”与粤港澳大湾区建设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叙事引力。当文学试图为一片正在加速融合的区域寻找和塑型其文化基因时,大湾区提供了丰富素材与时代舞台。
  多维度勾勒湾区文化生态
  “新南方写作”的相关作品与讨论,如同一面多棱镜,折射出大湾区内部文化碰撞、对话与融合的生动景象,在记录时代的同时,也参与着认同的塑造。
  城市精神与身份认同的文学重构。文学通过对城市空间与人群的书写,深刻参与地方精神的塑造。申霞艳以著名作家邓一光为例,提出其笔下的“深圳人”概念,超越了早期“打工文学”中某种隐性的身份隔阂,演进为“来了就是深圳人”的现代包容性认同,真切反映了深圳在产业升级、城市发展中形成的新精神面貌。这种由大规模人口流动促成的“新在地性”,在杨庆祥看来,是现代社会的普遍经验。流动性带来的抽离视角,恰恰能让创作者更深刻地反思与把握在地特质,使创作兼具本土关怀与普遍观照。
  地标景观与文化认同的情感联结。超越文本的城市建筑与空间,同样在文学与文化讨论中被赋予深意。申霞艳分享了参观深圳“世界之窗”“锦绣中华”的体验,认为这些微缩景观直观体现了深圳学习世界、融汇中华的开放胸襟。而像广州“小蛮腰”这样的新时代地标,则成为年轻人情感依附与地域认同的新载体。她对比道:“站在长城感受到的历史厚重,与面对‘小蛮腰’时体验到的现代灵动,是两种不同的文化情感。”文学与批评对这些空间意义的阐释,强化了它们作为湾区文化符号的认同功能。
  语言实验与叙事创新的身份探索。在文本形式层面,方言运用与叙事革新成为建构文化身份的重要途径。青年作家林棹的《潮汐图》以奇幻的动物视角切入历史,并大量融入粤语词汇,引发了广泛关注。申霞艳认为,这种对方言的坚持与创造性使用,本身就是一种文化身份的宣示与美学冒险。它既带来了传播的挑战,也以其独特的质感,丰富了汉语写作的多样性,守护了地方文化的语言根系。
  从区域互动的视角看,大湾区内部的文化流动尤为关键。朱崇科提出,香港作为国际枢纽,不仅是金融、交通中心,更是中西文化、传统与现代交汇的接触地带。与澳门陆路相连的珠海,也孕育着文化融合的新可能。他主张以“润物细无声”的平和心态观察这种融合过程,避免急功近利的预设,尊重文化自然生长的节奏。
  “新南方写作”的实践与讨论,正在多层次多角度地勾勒湾区文化融合的复杂图景,为理解“湾区人”可能的精神共同体提供了丰富的文学注脚与想象空间。
  地方性与世界视野
  热潮之中,亦需冷思考。随着“新南方写作”影响力逐步扩大,学术界与创作界也同步展开了对其发展方向的建设性反思,聚焦于如何让写作真正扎根湾区火热的现实,避免概念空转,实现从热潮到厚土、从地方性到经典性的飞跃。
  警惕理论悬浮,倡导固本培元。朱崇科认为,研究者整合提炼的概念,与作家原生的创作冲动之间存在着差异。他呼吁大湾区的写作者应立足于作家最擅长和最熟悉的领域,深耕脚下热土,从真切的生命经验与扎实的社会观察中汲取养分。
  深化跨学科视野,激活南方文化能量。申霞艳提出,要真正理解并写好南方、写好湾区,需要打破学科壁垒,融合历史学、社会学、人类学、经济学等多学科的研究成果与方法。长期以来,由于学术研究多聚焦中原文化,南方尤其是岭南在历史进程中积累的海洋文化、商业文化、移民文化等能量尚未得到充分梳理与重视。跨学科研究能够为文学创作提供更深厚的历史纵深感与更广阔的社会洞察力。
  最好的地方性写作,恰恰是最具世界性品格的。学者们认为,真正有力的湾区叙事,不应满足于风情化、符号化的表面书写,而应通过对这一特定区域人们生存状态、情感结构、命运变迁的深刻描绘,触及人类共同面临的现代性命题,如流动与归属、传统与现代、个体与社群、本土与全球等关系。唯有如此,地方故事才能超越地域限制,引发广泛共鸣。
  对于能否以及如何产生承载湾区精神的文学经典,杨庆祥保持了开放而辩证的态度。“经典的形成具有历史偶然性与复杂性,依赖于文本自身的卓越、时代环境的催化以及一代代读者的阐释。”
  “新南方写作”方兴未艾,其理论内涵与创作实绩仍在生长演变之中。它像一束光,照亮了以往在主流文学叙事中相对边缘的华南、港澳及海外华文写作的活力;它也是一座桥梁,连接起历史与现实、本土与世界、文学研究与文化建设。对于粤港澳大湾区而言,这场文学热潮恰逢其时。它促使人们以文化的、审美的眼光,重新审视这片土地独特的过去、沸腾的现在与可期的未来,积极参与到湾区共同人文精神的建构之中。
  “当越来越多的写作者将目光投向湾区,以真诚的态度、创新的笔法、深邃的思考,去书写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梦想、奋斗、困惑与希望时,一种新的文学气象必将逐渐成形。”申霞艳说,这不仅关乎文学本身的繁荣,更关乎一个世界级城市群在经济崛起的同时,如何完成其文化身份的内在建构,如何为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篇章贡献独特的“湾区故事”。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李永杰  实习生  仇志焱
【编辑:刘娟(报纸)齐泽垚(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