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殿在北宋时期正式成为谒陵礼仪活动的重要场所。《宋会要辑稿·礼三七》记载同知太常礼院林希言:“伏见陵宫奉祀牙床祭器等,祀毕,但置于献殿内暴露,日久易致腐剥。况诸陵宫门各有东西阙庭,请以东阙庭专藏牙床祭器,遇行礼毕即权藏”,点明了献殿位于陵(上)宫之中,供陵宫朝拜礼仪所用。宋代陵寝祭祀分为上宫和下宫两个场所,“凡上宫用牲牢、册祝,有司奉事;下宫备膳羞,内臣执事,用家人礼,百官皆陪位”,说明上宫祭祀是实施国礼的环节,强调王朝的正统性与稳定性,下宫祭祀是体现家礼的表现,突出皇室血缘传承的合法性。献殿是中国古代陵寝内涵深化的显著标志,在制度传承与流变中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
古代帝陵“献殿”的渊源
从本质上看,献殿是作为国礼的陵(墓)祭场所。墓祭在先秦时期已经出现,《礼记·檀弓下》载:“既反哭,主人与有司视虞牲。有司以几、筵舍奠于墓左,反,日中而虞。”但先秦的墓祭对象并非墓主人,而是土地神。《周礼·春官·宗伯》载:“既葬,诏相丧祭之礼。成葬而祭墓,为位。”郑玄注:“成葬,丘已封也。天子之冢盖不一而毕。位,坛位也。先祖形体托于此地,祀其神以安之。”根据目前的考古发现,墓祭遗存主要为祭祀坑。鉴于“适墓不登垄”的礼法,殷墟妇好墓乃至战国诸王陵所发现的墓上建筑,应属于墓上标识的性质,不能视为祭祀建筑。先秦时期对先祖的祭祀礼仪主要位于祖庙中,从下葬后的虞祭开始,即“虞而立尸,有几筵,卒哭而讳,生事毕而鬼事始已”。
秦始皇陵开创了陵旁祭祀的制度先河,标志着中国古代陵寝制度的形成。蔡邕《独断》言:“古不墓祭,至秦始皇出寝,起之于墓侧,汉因而不改。”西汉时期增设陵庙与便殿,充实了陵寝祭祀的内容,即“日祭于寝,月祭于庙,时祭于便殿”。其中寝殿和陵庙最为重要,二者祭祀方式和目的内容有所不同,寝殿为日常祭祀的场所;陵庙祭祀属于庙祭的一类,但西汉的重要活动集中于都城的高祖庙内,包括帝后废立、饮酎之礼等,陵庙的地位并不突出。东汉明帝确立上陵礼,国家最为庄重的“元会仪”在光武帝原陵中举行,“百官、四姓亲家妇女、公主、诸王、大夫、外国朝者、侍子、郡国计吏会陵。八月,饮酌礼亦如之”,陵祭活动被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韩国河结合东汉帝陵的考古发现,认为上陵礼是在封土东侧的石殿内进行,而石殿是西汉陵庙的变体,寝殿位于外陵园,延续“日上四食”的功能。自此确立了“庙”“寝”分离的祭祀模式,石殿具有强化君权、稳定王朝的意义,展示出国之大礼的内涵,成为“献殿”的主要渊源;寝殿起到维持皇室血统的作用,根据《古今注》所载,殇帝康陵和质帝静陵无石殿,“因寝殿为庙”。
魏晋时期推行薄葬,废除祭陵制度,魏文帝曹丕认为“古不墓祭,皆设于庙。高陵上殿皆毁坏,车马还厩,衣服藏府,以从先帝俭德之志”。谒陵活动直到南北朝时期得以恢复,刘宋政权“每岁正月,舆驾必谒初宁陵”;北魏孝文帝推行太和改制以求中华正统,冯太后永固陵显著地表现出这一政治诉求,陵南设永固石室,室外屏风“隐起忠孝之容,题刻贞顺之名”,孝文帝每临大事频繁“谒永固陵”,说明北魏谒陵是实施汉制的重要内容,永固石室仿自东汉帝陵的石殿。
唐代是中国古代陵寝制度的繁荣阶段。唐陵祭祀场所分为寝宫和陵宫两部分,寝宫是对汉代寝殿的延续和变体,陵宫祭祀是东汉上陵礼的继承与发展,二者成为宋代上、下宫制度的直接来源。《唐会要》“亲谒陵”记载了唐太宗祭祀献陵的流程,“太宗至小次,降舆纳履,哭于阙门,西面再拜……礼毕,改服入于寝宫,亲执馔,阅视高祖及先后服御之物,匍匐床前悲恸”。唐代陵宫内并未建设“献殿”,《大唐开元礼》以“太常卿前导皇帝至位立”模糊表示了陵宫拜祭地点,为宋陵献殿的形成奠定制度基础。唐代陵宫和寝宫之祭的参与人员并未有较大区别,既包含“七庙子孙及诸侯”,亦有“百僚、番夷君长”,说明二者均以国礼形式举行,皇室家礼融于其中。
“献殿”规制的影响与流变
通过以上论述可知,实施于“献殿”的礼仪活动在唐陵中已有明确体现,但并未在陵园建制中得以实施。唐代以后,经过五代十国时期的制度整合,宋王朝与北方的辽、金、西夏等政权在礼制文化上形成多元一体的格局。辽、金和西夏等三朝的陵寝特征虽各具特色,但在祭祀设施方面同中原王朝保持了强烈的一致性。《辽史》记载祖陵的基本情况,“太祖陵凿山为殿,曰明殿。殿南岭有膳堂,以备时祭”,欧阳修认为“明殿,若中国陵寝下宫之制”。董新林结合辽祖陵膳堂的位置和功能,提出膳堂是日常祭祀的献殿之所。金陵在上京时便有陵祭之制,陵所设有“献殿”类的建筑,《金史》载:“太祖葬上京宫城之西南,建宁神殿于陵上,以时荐享。”迁都燕京后陵祭活动更为频繁,仿中原之制实施寒食、朔望谒陵礼仪,北京房山金陵经过清代多次修缮乃至重建,使原先金代祭祀建筑叠压于清代享堂之下,需进一步考古发掘证实。西夏陵的献殿位置与巩义宋陵相似,明清时期地方志普遍认为“其制度仿巩县宋陵而作”,其中献殿便是重要的明证之一。
宋室南迁后承袭祖宗旧制,陵园设置上、下宫,但在陵寝设施方面大为减省,“以俟异日迁奉”,上宫无乳台、神道石刻、阙庭和陵台等,中轴线主体建筑由外往里依次为照棂星门、殿门、献殿、龟头殿、皇堂石藏子,献殿的功能进一步凸显,绍兴宋六陵一号陵园的发掘揭示出献殿与龟头殿相接,四面有墙体,成为固定的封闭式祭祀场所。
明孝陵一改唐宋以来的形制特征,开创了新的布局模式,陵园整体由南向北逐级递进,同时取消下宫,祭祀建筑唯有献殿一处。刘毅认为,孝陵献殿完全模仿皇宫正殿格局,地位比封土更加突出,呈现出“前朝后寝”的布局内涵。北京长陵沿袭孝陵制度,嘉靖十七年,明世宗易“享(献)殿”为“祾恩殿”,“祾取祭而受福之意,恩取罔极之恩意”。清承明制,皇陵之祭皆设于献殿之中,自入关后便更名为“隆恩殿”,乾隆八年(1743)将皇帝谒陵礼仪等同太庙亲祭之礼,从法理上确立山陵与宗庙等尊的地位。
献殿的历史价值
献殿的形成与流变过程是古代王朝祭陵传统持续演进的见证,也是国家礼教化发展的重要表征。陵前祭祀自秦始皇陵开始,便具有维护帝权和王朝正统的作用。自东汉时期开始,皇帝通过带领皇室成员、群臣百官、外国使节开展对先祖陵寝的拜祭,在法理上宣示了皇位的正统性。唐宋时期献殿功能得以确立,明清时期将这种历史趋势发展至高峰,以祾(隆)恩殿、五供台和方城明楼构成陵前祭祀的中轴,从布局形态打造出皇帝的权威性。此外,汉高祖开启了对前代帝陵的祭祀传统,意在体现自身王朝的合法性。北宋建构出历代王朝正统论,择要对前代帝陵进行立碑。明清时期将这种文化传统推向新的高度,明太祖对历代贤明帝王“亲制祝文遣之”“无庙者设坛以祭”,起到与历代帝王庙异曲同工的作用。后世王朝对前代帝陵所设之“坛”通常位于陵的正南部,可视为“献殿”的“变体”,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中华礼仪制度的传承与发展。
古代天子的丧祭流程自周代延续至清代而未有根本性的变化,历代王朝通过陵前祭祀进行教化宣扬,强调“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其根本动因在于儒家忠孝思想自汉代以来便深入人心。《孝经》认为,天子之孝“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形于四海”,而以献殿为代表的祭祀建筑是天子向万民展示忠孝思想的重要场所,从而使国家礼教得以连续性发展。献殿的原型可追溯至西汉时期的陵庙,东汉帝陵的石殿开始成为国之大礼的场所。随着南北朝谒陵活动的复苏,神道石刻的设置增添了陵前祭祀的庄重性,唐代拜陵礼仪将这一过程逐渐制度化,至北宋时期建构起“家国一体”的陵寝观念,至明清时期取消下宫,献殿更名为祾(隆)恩殿,并成为陵祭的唯一场所。
(作者系郑州大学考古与文化遗产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