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简《筮法》属于“史易”说

2026-01-16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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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蔡简、葛陵简、包山简等楚简中的易例,皆是占筮的实际例证。至于易例背后的占卜原理与解卦方法,我们以前是很难知晓的。清华简《筮法》与新蔡简、葛陵简、包山简同属于一系,可谓讲述楚简占筮方法的“说明书”。简本《筮法》的面世,让我们看到了东周时期数字卦向符号卦转型的易学图景,有力地证明了“葛陵简、新蔡简、包山简中的易例是数字卦而不是符号卦”,揭示了《周易》阴阳爻可能起源于筮数,将卦位图的出现时间提前至先秦时期。因此,它在早期易学史上具有极为重要的研究价值与学术意义。

  对于如此重要的一部筮书,学者或主张简本《筮法》是亡佚已久的《连山》,但它只有三爻构成的八经卦,没有像《连山》那样的六十四卦系统;或认为清华简《筮法》与《归藏》关系密切,但它又与《归藏》明显不同,没有六十四卦的卦辞。简本《筮法》与《连山》《归藏》《周易》皆不同。因此,对于清华简《筮法》性质的定位,仍需要我们深入探索。

  马王堆帛书《要》篇孔子曰:“《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幽赞而达乎数,明数而达乎德,又□□者而义行之耳。赞而不达于数,则其为之巫;数而不达于德,则其为之史。史巫之筮,乡(向)之而未也,始(似)之而非也。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其德而已,吾与史巫同途而殊归者也。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义焉求吉,故卜筮而稀也。祝巫卜筮其后乎!”

  孔子将早期易学演进分为三个阶段:“巫易”“史易”“德义易”。“巫易”是用巫术解易,而不达于数占。数,指筮数。“史易”是用筮数解易,但不达于德义。“德义易”是将德义作为易学的核心原则与最终旨归。笔者认为,清华简《筮法》应属于孔子所说的“史易”。其具体证据如下。

  其一,清华简《筮法》不用卦辞、爻辞,而是以筮数作为占筮吉凶悔吝的主要手段。清华简《筮法》第二节:“春见八,乃亦得。夏见五,乃亦得。秋见九,乃亦得。冬见四,乃亦得。”占卜者贞问是否获得,春、夏、秋、冬依次见到筮数八、五、九、四,便会得到。为何八、五、九、四能预言吉凶祸福呢?简本《筮法》作者根据概率的高低,将筮数分为功用不同的两组:六、七出现的概率高,遂提升为表示卦画的阴阳爻符号;而八、五、九、四出现的概率比较低,于是转变为祸福灾祥的风向标。

  清华简《筮法》对数字所在的位置予以特别的关注。清华简《筮法》第十七节记载:“凡成,同,乃成。不同,乃不成。”成,指双方矛盾的和解、媾和。第一组四个八经卦中心筮数皆是五,上下左右相同,暗示双方意见相同,所以媾和成功。第二组四个八经卦中心筮数或六或七,上下左右不同,暗示双方分歧严重,所以媾和不成功。

  筮数的数值大小,可以预测战争的胜败。清华简《筮法》第十六节云:“凡是,内胜外。凡是,外胜内。”第一组易卦组合,自外至内筮数依次是四、五、六、七、八、九。外卦的筮数小,内卦的筮数大,所以是“内胜外”。第二组易卦组合,自外至内筮数依次是九、八、七、六、五、四。外卦的筮数大,内卦的筮数小,所以是“外胜内”。

  “数”是易筮的本质,所有的筮法都会或多或少地用到“数”。《归藏》《周易》以揲蓍法成卦,但将吉凶占断的重心转向了卦爻辞。清华简《筮法》没有卦爻辞,它充分运用筮数的出现概率、数值大小及位置关系,“由蓍策之数而见祸福”。简本《筮法》将筮数分为卦画符号、占筮吉凶两种功用组合,根据数值大小预测战争胜败,用“数出”“数入”占断行程往返、雨旱变化,以“丁(覆)数”预判得失祸福,借助筮数组合的“纯”“不纯”揭示卦祟之所在。可以说,即便在出土《易》类文献大量涌现的今天,清华简《筮法》对“数”的深入把握与熟练运用,依然属于翘楚。

  其二,清华简《筮法》以吉凶预测为目标,而不重视德义。德义易与巫易、史易的重要区别,在于德义。儒家德义有其特定的内涵,郭店简《六德》说:“父圣子仁,夫智妇信,君义臣忠。圣生仁,智率信,义使忠。故夫夫、妇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此六者各行其职,而谗谄蔑由作也。”儒家将人的社会角色分为三对六种:父子、夫妇、君臣。父之德为圣,子之德为仁,夫之德是智,妻之德是信,君之德是义,臣之德是忠。父子、夫妇、君臣各自践行其德,社会便会走向安定、和谐。

  在清华简《筮法》中,也有夫妻、昭穆(父子)、君臣。例如,简本《筮法》第二节:“妻夫同人,乃得。”右上卦为乾,是丈夫。左上卦和右下卦为坤,是妻子。所谓“妻夫同人”,指左上卦、右下卦两位妻子的丈夫是同一个人。在《筮法》篇所言夫妻,是指男女婚配关系,与儒家倡导的“丈夫之德为智,妻子之德为信”,明显具有不同的理论指向。

  清华简《筮法》第二十节所列“君臣四位表”:

  

  君位对应右上之卦,占筮者自身对应右下之卦,臣位对应左上之卦,大夫位对应左下之卦。清华简《筮法》将君臣职位与不同卦位一一对应,只是为了占卜吉凶祸福的方便,而非强调国君要具备某种德行,大臣要具备某种德行。

  马王堆帛书《要》篇孔子曰:“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义焉求吉,故卜筮而稀也。”君子以自己的德行求福,所以祭祀少而寡;以仁义求吉祥,所以疏于卜筮。在孔子那里,君子求取吉祥的方法是行德义。帛书《要》篇又说:“无德,则不能知《易》。”人如果没有德行,则难以通晓《周易》。作为学习《周易》的前提条件,德义已经超过占筮,居于更加重要的地位。

  在清华简《筮法》篇,德义不是影响占筮结果的因素。简本《筮法》第二十六节:“夫天之道,男胜女,众胜寡。”男人胜过女人,人数多的战胜人数少的。《筮法》宣扬的“天之道”,本质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根本不具备德义的内涵。

  综上所述,简本《筮法》“以数断不以辞断”,它基于筮数的大小、概率以及位置关系,建构了一整套系统性的占筮理论。清华简《筮法》虽然也讲父子、夫妇、君臣,但只是为了占筮,而非倡导父子、夫妇、君臣各行其德。其所信奉的“天之道”,不过是以强凌弱的实力比拼。因此,我们认为《筮法》的性质,很可能属于帛书《要》篇孔子所说的“史易”。殷周时代设立“祝、宗、卜、史”等职官,负责沟通人神、祭祀占卜等事宜,“史易”当出自史官。在这种意义上说,以清华简《筮法》为代表的“史易”,实际是殷周时期王官之学的孑遗。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学术团队项目“先秦两汉出土易类文献汇纂通考与话语体系建构研究”(23VJXT002)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山东大学儒家文明省部共建协同创新中心、“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协同攻关创新平台教授)

【编辑:常达(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