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危机在欧美高校仍不断蔓延。2025年8月，美国芝加哥大学艺术与人文学部宣布，除哲学和音乐系部分项目外，所有博士项目在2026—2027学年暂停招生，涉及艺术史、古典学、比较文学等十余个专业。这一决策并非孤例。同一年，波士顿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等美国高校也纷纷缩减人文学科博士招生规模，一场席卷美英澳高校的“文科寒潮”正在蔓延。

　　近日，本报记者就美英澳高校人文学科遇冷的原因与影响采访了多位学者。他们普遍认为，这一现象令人震惊。有关高校作出此种决定与政府压力和院校妥协有关。人工智能的崛起加剧了人文领域的价值焦虑：当大语言模型能够进行日常翻译与文献解析时，人文与语言类专业是否已然过时？如果放任算法主导知识评价体系，高校是否会丧失思想多样性、批判独立性以及培育人才完整社会认知的能力？技术进步与生产力跃迁将人类推向文明演进的关键路口：我们应当以人文精神引导科技向善，还是任由工具理性重新定义“人”的本质？这场危机不仅关乎人文教育的存续，更触及文明赖以运行的伦理根基与共识传承，最终指向人类在未来文明中将以何种姿态前行。

　　美英澳高校人文专业萎缩

　　从美国常春藤盟校到英澳百年学府，从本科课程到博士项目，人文与语言类专业在全球高等教育中正在被迅速边缘化。据美国媒体报道，哈佛大学2024级新生中仅6.9%主修人文学科，而在2006级新生中，这一比例高达27%，还出现了“师多生少”的结构倒挂。与之相伴的是多校收紧人文学科教育资源，例如，美国玛丽蒙特大学于2023年裁撤历史、英语、哲学等10个人文专业，英国伯恩茅斯大学于2025年暂停英语与政治学本科招生。

　　而与其他人文学科专业相比，语言类专业正面临最为急剧的萎缩。英国高等教育政策研究所2025年发布题为《语言教育危机与对策》的报告称，2014年以来，全英已有17所1992年后创建的大学取消现代语言学位课程，总计关闭28个项目，目前仅10所大学保留该专业。全英报读现代语言类学位课程的人数自2020年起逐年下降。有关专家表示，愿意学习外语的英国学生越来越少，造成这一问题的重要原因之一是英国政府始终未明确释放出对外语技能的需求信号，而在英国“脱欧”的语境下，“国际交往对英国未来并非至关重要”的看法正在不断固化。

　　澳大利亚的高校同样未能幸免。《悉尼先驱晨报》2023年就报道称，乐卓博大学和西悉尼大学已经先后停止了印尼语课程。

　　更具象征意义的是，在翻译领域享有盛誉的美国明德大学蒙特雷国际研究学院宣布，将于2027年6月前全面终止线下研究生项目及部分在线学位项目，被称作“第一所被人工智能淘汰的顶尖高等教育机构”。

　　资金和生源压力加速人文“退场”

　　在全球经济充满不确定性的背景下，高校的学科设置问题正逐渐从教育理念之争转向财务生存之战。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国高校全面转向“就业导向”学科。美国东北大学历史学助理教授本杰明·施密特（Benjamin Schmidt）的研究显示，金融危机前十年，美国高校中的历史、哲学、英国文学等人文专业较为稳定甚至实现了增长；金融危机后十年，相关专业全线衰退，医疗卫生与计算机科学等“职业路径明确”的学科专业快速扩张。

　　近年来，西方高校深陷资金紧张与生源萎缩双重压力。据英国广播公司官网报道称，2025年，英国高校因国际学生数量锐减16%而陷入预算危机，学费收入增速未能跟上通货膨胀增速，东英吉利大学、谢菲尔德大学、杜伦大学、伯恩茅斯大学等多所高校纷纷依据报名人数调整学科设置。据美联社2025年报道，随着联邦疫情救助资金枯竭、运营成本上升及本科生入学率下降，高校不得不以裁撤专业维持运转，那些招生规模小的专业，尤其是人文学科专业首当其冲。

　　在一些学者看来，这场由资金紧张和招生数据驱动的、迫不得已的人文学科收缩背后潜藏着更深层的逻辑变迁。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吉诺·赫尔马尼研究所所长马丁·温苏埃（Martín Unzué）表示，出于各种原因，当前全球许多地方都出现了削减人文社会学科专业的趋势。传统上，几乎在所有地区，人文社会科学学科都是塑造人们知识与视野的核心学科，但这一传统功能正在被重新审视甚至质疑。“因为某些未来图景所设想的，是一个由少数跨国企业主导的‘后民族国家’世界。在这个乌托邦式的构想中，人文社会科学，连同它们所承载的关于人类共同命运、社会公平与历史文明的复杂思考，不仅不再是必需品，反而可能成为一种‘问题’乃至‘障碍’。”

　　功利主义为文科“定价”

　　当高等教育被套上功利主义的“缰绳”，学科存废便不再只是高校内部的争论。据报道，美国印第安纳州2025年颁布新规，要求高校终止达不到毕业生数量最低标准的专业。该州公立高校随即削减或合并408个专业，相当于全州学位授予总量的1/5。在被裁撤名单上，现代语言、哲学、历史、社会学等学科成为“重灾区”。

　　沉重的学费债务进一步固化了功利导向。美国《福布斯》杂志网站2023年刊文称，1980—2020年，美国全日制四年制大学总费用上涨了180%。面对高昂的学费，年轻一代不得不将教育视为“投资”，纷纷涌向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领域，远离“回报不明”的人文学科。以美国马里兰大学的情况为例，据美国弗吉尼亚州地方新闻网站报道，2010—2023年，该校计算机科学专业人数从人文学科的1/4跃升至约1.4倍，计算机专业毕业生起薪是历史或英语专业的两倍以上。

　　人文价值与时代需求的再平衡

　　面对这场“文科危机”，学者纷纷发出警示。新加坡社科大学国际事务处处长、教授云昌耀（Chang-Yau Hoon）认为，一个由STEM主导、缺乏人文制衡的社会将面临失去道德罗盘的风险。“我们或许拥有采取行动的技术能力，却缺乏追问‘是否应该行动’的伦理框架。”他警告称，人文学科的衰落可能导致学术生态变得贫瘠，使高校从探究学问的高地降格为职业培训场所。值得注意的是，一些理工科学者已经意识到与不同受众有效沟通的重要性。这也解释了为何美国教育界将“STEM”拓展为“STEAM”——新增的“艺术”（Art）正通过康奈尔大学“生物与社会”、普林斯顿大学“技术与社会”等交叉项目，展现出哲学、历史学、文学等学科不可替代的时代价值。

　　温苏埃则将对这一问题的担忧提升至文明存续的高度。他认为，任何社会的运转都依赖在人文学科中被反复讨论与传承的基本共识。“最优秀的医生必须明白，自己治疗的是一个人，而非一组器官；最出色的经济学家也需知道，其研究具有深远的社会影响。”面对地球生态的极限与人工智能重塑生产关系的未来，他说：“我们需要借助数个世纪积累的全部知识才能向前推进，未来社会的组织方式必然离不开人文社会科学。”

　　温苏埃特别强调，关于人形机器人或算法的讨论，远不止于技术层面，“更涉及哲学、社会与伦理维度……如果我们不能及时对此展开讨论，技术将不再服务于人类”。

　　文明存续需要人文视野支撑

　　当机器逐步替代人类劳动的趋势愈发明显时一个根本性问题随之浮现：究竟哪些能力是科技无法赋予而必须由人文教育来坚守的？对此，学者从不同角度给出了回应。

　　牛津大学博士研究生、《语言教育危机与对策》报告作者梅根·鲍勒（Megan Bowle）以语言学科为例，驳斥了将人文教育简单工具化的短视观点，强调把语言学习等同于掌握“翻译工具”是一种根本性误解。鲍勒说：“语言教育真正培养的，是在全球化与智能时代所必需的创造性解决问题、跨文化适应与精准沟通的能力，这些正是当前技术尚无法复刻的人类智慧。”

　　云昌耀对此表示赞同，并进一步阐述了人文教育的深层价值。他强调：“知识的积累从来不仅是一种经济活动，更关乎社会文化与思想底蕴的长期积淀。一旦这些根基松动，便很难重建。”在他看来，人文学科滋养的批判性思维、道德判断、文化理解以及参与理性公共讨论、适应变化并持续成长的能力，是一个社会保持韧性、留存温度的核心基石。“将教育价值简单等同于即时就业能力，是一种极其短视的衡量方式。一个逐渐失去反思、质疑与共情能力的文明，终将走向脆弱。”

　　温苏埃则从更宏观的视角总结，并发出警示：“如果我们把目光从微观、从眼前暂时拉开，就会清楚地看到：我们在一个急速变化的时代讨论重大问题，所需要的恰恰是比现在更广阔、更深厚的人文视野。”人们在致力于培养驾驭技术之“手”的同时，更要精心呵护引领文明方向的“大脑”和“心灵”。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刘雨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