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海洋文学,其来有自。《尚书》有“四海之内,咸仰朕德”的字句,孕育了国人的四海之思。《诗经·沔水》中的“沔彼流水,朝宗于海”发其端,乃有曹操的《观沧海》,有李贺的“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庄子的“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凝结了数千年间的鲲鹏意象,李白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让历代的意气风发之士,向往着长风万里,弄大潮,翔九霄。孔子的“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则为后来的失意者留下关于海外乌托邦的精彩想象,杜牧半生落魄,“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苏东坡落难黄州而吟出“小舟从此逝,江海度余生”,明人何景明的诗句“乘桴浮海意,击楫渡江心”彰显出人生两顾之间的张力。《山海经》中的精卫填海与海外奇观,让表面上淡泊悠远的陶渊明拍案而起,“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让鲁迅老来还忆少年时,称长妈妈买给他的《山海经》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凡此种种,构成了丰富多彩的海洋文学的渊源,构成了独属于中华民族的海洋意识。
中国海洋文学的发现
在全球视野和文明互鉴视角下,中国的海洋文学不必对标欧美海洋文学理论和标尺,而应从中国本土的海洋文学实况出发,去构建中国海洋文学自主知识体系。中国有数百万平方公里的海面、五千多年的文明史,以漫长辽远的海岸线与更为漫长辽远的内陆地区为地理特征,关于海洋,会有多少现实的惊奇和浪漫的遐思?登临远眺的海面拓展了国人的视界与想象,渔盐之利厚实了民众以及国家的财富。跨海巡行和海上丝路的贸易打通了中外交流的途径,铺陈出一条连接中国与世界的友好之路。
世界上不是缺乏美,而是缺乏发现美的眼睛。换一种眼光进行审视,我们会发现许多被遮蔽的盲点。单从航海故事来讲,徐福东渡、鉴真远行、海上丝路、崖山海战、郑和下西洋,还有明代以来以中国为焦点建立起来的朝贡兼贸易的“东部亚洲海域”,成了一个相对自足的东海南海“大交易”商圈的历史世界(葛兆光语),这些都是国人面朝大海的情怀激越时刻,亦在文艺作品中有林林总总的描写。
蓬莱的文化景观与文学书写
让我们以一桩学案来充实本文的论题:立足于中国海洋文学视野下的蓬莱文化景观和文学书写。蓬莱的文学书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苏轼开创的,千余年间经中外文人雅士的反复皴染而历久弥新,至今仍然鲜活地融入了当下的旅游热和苏东坡热之中,但是,鲜有人从海洋文学、海洋与国际文化交流的角度去切入审视。这是一个非常令人遗憾的缺失。
蓬莱仙岛,典出《列子·汤问》。春秋战国时期的蓬莱属于齐地,由于齐桓公实行富民强国政策,包括蓬莱在内的胶东半岛经济发达,渔业和航海业都相当先进。更引人瞩目的是蓬莱海面上出现的海市蜃楼,触发了人们对海外仙山的奇妙联想。为祈求长生不老,秦始皇两次行经蓬莱,派遣徐福率领庞大船队出海求药寻仙。汉武帝下令修建蓬莱城。唐代将登州州治设在蓬莱,登州港、泉州港、广州港等皆为唐代外贸大港,其繁荣从唐代一直延续到明代。日本、朝鲜等国的历代使者多从蓬莱港入境。北宋年间,地方官在丹崖山上建立蓬莱阁,成为人们临山观海的著名景点和文化地标。1085年,苏轼被任命为登州知府,他在此仅停留短短20余天,却留下了为数可观的诗文作品,为蓬莱文化和文学叙事确立了审美标准。
遭受冤狱与流放,复经东山再起,苏轼陶醉于山风海韵,挥洒出淋漓墨香。他目睹秋冬之际难得一见的海市蜃楼:“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登州海市》)他饱啖闻名已久、“一枚何啻千金值”的登州鲍鱼,抚腹叹息:“膳夫善治荐华堂,坐令雕俎生辉光”,“割肥方厌万钱厨,决眦可醒千日醉。”(《鳆鱼行》)他还写下了精短的散文佳作《蓬莱阁记所见》:“登州蓬莱阁上,望海如镜面,与天相际。忽有如黑豆数点者,郡人云:‘海舶至矣。’不一炊久,已至阁下。”他称赞蓬莱诸岛“多美石,五采斑斓,或作金色”(《北海十二石记》)。他淘捡海浪啄剥的碎石做盆景,赞美其经风浪冲蚀而英姿不改,令人常有山海之思:“蓬莱海上峰,玉立色不改。孤根捍滔天,云骨有破碎”,“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垂慈老人眼,俯仰了大块。置之盆盎中,日与山海对”。他还把他的墨宝《海市诗》《书吴道子画后》留在卧碑亭内。
苏轼为蓬莱文化和文学书写开了一个好头。此后历代文人墨客,登蓬莱阁而思坡仙,望沧海而有出尘之想。明代文坛领袖王世贞就有咏蓬莱阁组诗:“绮色中天徐散尽,空青一点是扶桑”,“汉兵飞度下朝鲜,十万旌旗鸭绿悬。烽戍祗今寒月色,可闻杨仆将楼船。”(《蓬莱阁后六绝》)清人张弓诗曰:“赖有公来官五日,三山万古重蓬莱!”以《蓬莱阁记》为名的同题散文,历代皆有之,沈括、朱彝尊等皆有名作,季羡林的《登蓬莱阁》、杨朔的《海市》《雪浪花》《蓬莱仙境》都是文学史上的散文名篇。
蓬莱作为唐代以来的重要港口,是朝鲜使臣入华的路径之一,尤其是明代始末两端,由于辽东战事未平,登州成为唯一通道。因此,蓬莱成为中朝文人咏唱与交流的胜地。这也是一种文明互鉴,源远流长。苏轼的《鳆鱼行》中有“三韩使者金鼎来”的诗句,涉及友好交流的往事。元末明初朝鲜使者李崇仁的《登州蓬莱阁感怀》欲与苏轼隔代唱和,对苏轼的仰慕溢于言表:“征鞍初卸郡城西,又向峰头杖瘦黎。旸谷波翻看日出,蓬莱云近讶天低。坡仙绝唱谁能和,岛客幽魂每欲迷。自是登临多古意,非关游子独悲凄。”朝鲜使者权近的《登蓬莱阁》,全诗记载的是在蓬莱阁上举杯欢宴,意气横生:“雄檐杰槛跨峥嵘,席上风云指顾生。千里胜形归俎豆,七州和气入箫笙。人游晚岸朱楼远,鸟度晴空碧嶂横。今夜请看东越分,藩星应带少微明。”明末登录登州的朝鲜使者崔有海的三卷本《东槎录》,大量记录了他与登州文人豪客的诗文交流,还辑入了中国学者张可度、宋献、张焘等为其所作序、评等。《东槎录》材料丰富、题材多样,可谓中朝文化跨海交流的一隅佳话。
当下海洋文学创作焦点
回到当下,近年来的中国海洋文学取得了相当重要的成就,老中青三代作家共同努力,描绘出远洋近海、山海相连的宏阔场景。不同于以英国扩张疆土、掠夺海外殖民地为背景的笛福《鲁宾逊漂流记》和康拉德《黑暗的心》,不同于揭示人性之卑污与海洋之狂野的麦尔维尔的《白鲸》,有别于以近现代科学技术带来的海洋知识大爆炸为底色的凡尔纳《海底两万里》和《八十天环游地球》,中国的海洋文学是在农业文明古国的现代转型期间民族觉醒与奋起的文学,现代海洋与古老土地的关联、现代海洋意识的建构、海洋生态问题的关怀、通过海洋的桥梁搭建世界各民族沟通桥梁等,成为当下海洋文学创作的焦点。赵德发的《大海风》、林森的《海里岸上》、许晨的《第四极:中国蛟龙号挑战深海》等让我们对中国海洋文学的未来充满期待。
(作者系山东大学人文艺术研究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