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账簿《生财大道》是福建省德化县双翰苏氏家族系列文书中的精华，记载清末普通农民60余年的钱财用度情况，是不可多得的法律史料及经济、社会史料。其中记载的纠纷解决机制及诉讼成本、契约交易、土地流转等内容是法律史研究中的重要课题。该账簿长26.6厘米、宽24.7厘米，厚2厘米左右，封面页、封底页涂有桐油防蛀，内页为竹纸，共有76个筒子页、十万多字，是苏怀墀对自己一生所用钱项的总清账。从1821年苏怀墀17岁与四兄分爨起至1881年77岁止，计61年。账簿中将账目依花费对象分为祖宗用、延师、娶妇、买田、架厝、开三代（曾祖、祖、父）姓名（风水）、续修桥路7个方面。

　　苏氏家族系列文书除十余个账簿外，尚有散件契约文书约850件，时间跨度从康熙到20世纪五六十年代。散件契约文书经整理，共约20万字，可以和《生财大道》等账簿的内容对照研究。另外，该家族宋、元时期的两件分家书在杨国桢《闽南契约文书综录》（《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1990年增刊）中也有收录。新近出版的李建忠编的《大田县文书》（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版）第八册、第九册题名为“大田县卅一都张乾乡苏氏”的文书群，也属于双翰苏氏家族系列，系双龙堂源清公派系，共计文书、账簿677页。

　　据《生财大道》及苏氏族谱记载，苏怀墀是闽南山区人，出于耕读世家，生于嘉庆十年（1805）五月十四，卒于光绪十年（1884）十一月二十六，寿80岁，捐过监生，族谱无传，以农业生产经营、造土纸、畜猪牛、兴煽冶铁等为主要生计。

　　《生财大道》封面内页自记：“仁珊（苏怀墀小名仁珊，文书中有时自称“珊”）十七岁与四兄分居、二十二岁与五兄分居，全无分业。十八习裁缝工夫，十九岁专习焙纸工夫生理，以后垦田，至七十二岁，积累一千五百工，计数十亩。”可见苏怀墀的主要谋生手段为裁缝、焙纸、种田。裁缝这一职业在账簿中记载较少，可能赚钱有限。账簿中多次记载建盖纸寮及纳监、娶儿妇、孙妇等主要花费均来自卖纸收入，可以看出焙纸是苏怀墀重要的收入来源。此外，饲猪生息、饲牛生息也是苏怀墀的重要收入。

　　账簿封面题字：“生财大道  修者去欲存、理以全其德  道光陆年岁次丙戌拾二月吉旦。”之所以取名《生财大道》，苏怀墀自己解释为：“本部号生财大道，生是发生，财是国家所要，不可一日无也。大道是正大之道理，可以生财焉。财以生而裕，则其来无穷、其去有节。”内页有“珊忆念，原原自清，抄财丁两旺，给四卷，列下于下第四张”。这个系统的总清账大概有4部，目前只保留下来完整的一部。还有另外一个账簿形制和此账簿大小相似，但封面及前几页已缺失，无法判断是否属于“财丁两旺”系统。

　　《生财大道》由目录、正文、夹页（贴条）三部分构成。目录部分有以“柳边求去地普他争入时”（自韵书《汇音妙悟》） 10字添加的10叶，属于总结性质的内容，首先抄录了“归除歌法”“德化民米寻银歌”“大田民米寻银歌诀”“处世箴言（修身齐家之道）”，然后记载家世、职业、分家时的财产状况、自己产业经营情况目录、新乾派祀产经营情况目录、架屋书斋猪椆目录、批买风水目录、延师训督办酒目录、置锦被目录、官司众事所费目录、四兄骗继目录、竹林山场人名登记等。正文详细记载各目录下生产经营、生活日用等活动中的银钱花费情况，所有实物、银元用度都折合成铜钱记入，是一个以铜钱为本位的账簿。夹页（贴条）均和所在页码的正文内容相关，具有补充说明的性质。

　　账簿中盖有多枚印章，其中苏怀墀私人印章为正方形，内容为“怀墀之印”，右边“怀墀”二字为朱文，左边“之印”二字为白文。另多处盖有“抄”字朱文印章，可能表示相关的账目已抄出、抄入或抄到本账簿的其他页码。亦有多处“完”字朱文印章，表示账目完结。还有“钱艮当”印章表示银钱兑换明白，小红圈印章醒目标识单笔账目或单项内容，大红圈印章标识几笔账的总账目，内容不明的弯月形印章，等等。

　　《生财大道》中的特色史料主要包括以下七个方面。

　　一是赞——公共事务及人情往来。《生财大道》第21、23页详细记载了苏怀墀一生中应用于公共事务如为翰林公（苏发崑）续抱孙嗣、修桥补路、襄助家族科举事业等活动中的人情往来费用。如“光绪二年丙子十二月十九，玉温又侄竖旗，请饮酒，送贺仪七一五银一元，钱一千○八十二”。

　　二是延师费用。《生财大道》第24页记载了苏怀墀从道光十八年（1838）起至光绪六年（1880）43年间延师及送儿孙读书的费用，共延师八人：二兄、荣昭侄、善智侄、呈材兄、善程侄、德常又侄、善起侄、茂元又侄，详细记载了历年的教师、工时、工价等，甚至历年宴请先生的费用都有记载。

　　三是纳监融资。《生财大道》第40页记载了苏怀墀捐纳监生的全过程，举凡纳监银两的凑足方法、支付形式、输送过程、送照宴请、报礼衣冠置办、出结款式、捷报张贴等过程涉及的款项都有详细记载，纳监花费了苏怀墀从34岁到53岁近20年的财富积累，为研究乡村中普通农民的纳监费用和融资方式提供了十分珍贵的个案。

　　四是纠纷解决及诉讼费用。《生财大道》第61、62页间的夹条记载了苏怀墀平生对亏损及小事纠纷的柔忍情况，第47、63页记载了几次打官司的费用，另有多处记载投公调解的事项及费用。这些资料方便从当事人的角度考察民间社会的诉讼问题及纠纷解决机制，从经济方面考察什么级别的纠纷会进入诉讼渠道，没有进入诉讼渠道的纠纷是如何解决的，当事人对纠纷的级别是如何认定的，认定之后采取的方式和手段都有哪些、效果如何；最终纠纷的化解是依靠外界的权威还是当事人的个人修养；各种救济方式的经济成本，以及在所有救济渠道中所占的比重，当事人遇到纠纷时是否不顾及高昂的诉讼成本，动辄兴讼等。

　　五是土地交易、流转实况。《生财大道》从第1页开始直至结束，占最大篇幅的内容是苏怀墀一生中分得、自置及合买土地的情况，约有60段以上。每一段土地的情况占半页至一页篇幅不等，完整记录这段土地的买得、多次加找、作绝或回赎的日期、价款、中见人等，有时还记录收租及经营情况，结合保留下来的相关契约文书可以分析土地交易频率、地价变化、典卖比例、加找次数等。

　　六是平生重大收支。《生财大道》第50页有一个夹页，苏怀墀简明记录了自己从17岁至73岁共67年每年的重大收入及支出情况。从中可以显著地看出，苏怀墀43岁之前主要收入来源是饲猪生息和饲牛生息，43岁加入了造纸的收入，53岁以后造纸盈利大增，全部收入都依赖于造纸，不再饲养猪、牛。支出方面，除捐监生外，最大的花费是给儿孙娶媳妇、盖房子和批风水（置办墓地）。

　　七是其他特色资料。除以上几类之外，《生财大道》还记载了苏怀墀一生所置办棉被的数量及使用情况、历年饲养猪牛的成本及收益情况、历年办酒请客的桌数及费用、生起股民米丁银推收情况、历年伴人做息工数（自做及倩人）、历年架屋及费用、过继子嗣费用、娶三个儿媳和三个孙媳的费用及资金筹措等。

　　《生财大道》是苏怀墀一生费用的总结账，时间跨度60余年，是清代晚期普通农民的生活实录，史料价值颇高。同时，该账簿和契约文书、地方志、族谱等文献的匹配度较高，再结合文书生成地中国传统村落双翰村的田野考察资料，许多经济史、社会史尤其是法律史的问题都可以在其中得到印证。清末农民的年均人工数及工价、私塾先生的工价、猪牛价格及市场流通、婚丧嫁娶费用、婚姻圈及关系网络、农民的生计与融资、乡村社会的纠纷解决机制、土地交易规则及地权秩序等诸多问题，结合《生财大道》及相关民间文献都可以进行详细的个案研究。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晋皖闽家族契约文书中的法律秩序研究”（22BFX020）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南开大学法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