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随着城镇化进程快速发展,我国农村地区正经历显著的人口结构变迁。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农村60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口数达1.2亿,高出城镇近8个百分点。庞大的农村老人群体如何幸福养老、安享晚年,成为党和国家关心的重大议题。国家为此陆续出台多项政策文件,就如何补齐农村养老服务短板作出了顶层设计。一些地方通过试点性实践探索农村互助养老机制,逐步形成具有地域特征的养老服务体系,如“幸福院”互助共同体、“睦邻点”社区支持网络以及“集中+居家”复合服务模式等代表性案例。尽管这些区域性创新显示出阶段性的实践价值,但其距离“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战略部署及“健全养老服务体系”指导方针还存在系统性差距。在服务供给维度仍未能达到体系化、标准化及差异化的可复制性标准。2025年1月7日,《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的意见》发布,强调要“因地制宜扩大农村养老服务供给”。如何因地制宜扩大农村养老服务供给?可从内在要求、形式属性和文化语境三个层面展开。
内在要求:以人民为中心,真实且有效地供给
因地制宜地扩大农村养老服务供给,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做到真实且有效供给。真实意味着所提供的养老服务面向的是不同健康状态和不同年龄阶段的农村老人,养老服务供给可达“床边、身边”,可感可及。这就需要通过田野调查、焦点小组访谈等混合方法,对农村老年人口群体的服务需求进行分层分类诊断,特别注意农村老人的以下几个方面情况需查实查清。
一是漠视自己需求。农村老人基于过往的生活经验和生活习性,以及受限于服务可及性,往往形成需求压缩,独处、自立是其主要的生活路径依赖,对自身存在的小病小疾习惯于自养、自疗,漠视自身身体机能的变化。
二是隐匿自己需求。农村老年群体可能存在“需求表达抑制”现象,即通过“需求隐匿策略”“痛苦内化”等降低子女赡养压力,维持代际关系平衡。
三是模糊自己需求。农村老年群体普遍存在教育资本匮乏,在服务需求感知阶段由于专业知识不足,需求认知偏差,不能准确定位自己的服务需求,从而模糊自己的内在需求。
值得警惕的是,农村养老服务供给实践中存在仪式化、形式化问题,也就是养老服务实践中普遍存在象征性供给现象,表现为:一是形式化服务。如“关爱老人行”等短期活动,以此供给替代实质性服务投入。二是媒介化展演。在服务场景存在过度影像化,以求政绩资料留存。三是碎片化干预。服务供给过程显著的非连续性。这些现象其本质属于农村养老服务治理效能耗散的表现形态,其结果是“热闹过后更觉冷清”,农村老人服务获得感指数不升反降。
有效供给意味着所提供的养老服务可达获得感、幸福感,通向了“美好生活向往”的理想,赢得社会心理认同。真实是客观上的供需匹配问题,有效则是主观上的供需满足问题。农村养老服务产品的设计与供给要做到“称心如意”。
首先是“物美”,即精细化与品质化供给。比如老年食堂菜品设计要依据营养学标准(DRIs),优化蛋白质、膳食纤维等营养素配比;又如适老化改造项目要确保改造项目覆盖绝大多数老年群体功能需求。
其次是“价廉”,即经济可及性优化。如对一些医疗保健、智能适老产品要建立收入水平分层定价策略,建立政府补贴与市场化运营结合的支付模式,以降低老年人直接支付比例。
最后是“温度”,即情感联结与社会支持。老年人面对富含“人情味”服务,更容易敞开心扉。服务过程中所传递的仁义、真诚、关怀和尊重等贴心举动,更容易获得老人的认同。
总之,农村老年服务供给必须立足于以人民为中心原则,提高服务供给的科学性、真实性和有效性,做到真实又合心。
形式属性:入乡随俗,差异与标准化地供给
差异化策略旨在优化社会服务供给的精准性,强调个性化和适宜度。我国农村地域辽阔,农村老人居住分散,各地资源禀赋存在差异,经济发展水平不同,现代性进展不一,规约民俗有别,需要建立适宜本土风情的养老服务形态,匹配当地老人的养老需求与养老能力。如有研究发现,在我国闽南地区,民间经济活跃,信仰多元,家族、宗族力量发达,企业家华侨捐款和村庄慈善捐赠资金富裕,本地习俗的敬老、孝老和助老特色的机构或场所盛行,因而应该充分利用当地良好的社会基础,激发村民内生养老动力,发挥村庄在村民养老服务供给上的主体责任,有效吸纳并激励民间力量更好投入养老服务。而中原地带,民风敦厚淳朴,经济发展相对落后,村庄慈善不甚发达,青壮年劳动力长年出村务工养家糊口,传统家庭养老其实变成老人自我养老,“家庭作坊式”养老模式易于生成,即本村农民利用和改造自有闲置房,收取小额费用,将一些老年人接到自己家中,照料其衣食起居、送医陪护等。在一些民族文化地区,出现结合本族特有传统习俗(如宗族互助、节庆活动)设计出民俗文化养老服务,组建了本地“养老协管员”,用当地语言沟通,为当地老人提供了富有信任感和亲和力的服务。总体上,这些发生在本村落内部的养老场景,因主动适应了本地的社情民意,在生活时空上保留了熟悉浓郁的本土气息,老人的归属感和乡土情结得到完整延续,其对养老服务的心理需求和精神需求得到积极响应。
在注意差异化布置的同时,不可忽略服务过程的科学性和专业性,这关涉农村养老服务的标准化建设与实施。标准化是对服务过程中的现实问题或潜在问题制定科学的处理规范或流程,从而一定范围内获得最佳秩序。农村养老服务的标准化就是将服务的品质、规格、数量流程等制定为统一的技术标准或数字指标,指引服务活动的展开。服务标准化可以让服务理念变成可操作、可遵循的服务规范,有助于服务理念及相关知识的传播。如建立基于老人感知价值的服务标准化流程,可以保证服务品质并获得最大社会认同。通过农村养老服务标准化建设,可以将当代最新科技成果应用于养老实践,提升老年人健康管理的科学性和有效性,实现养老的现代化和智能化转型。对于地理及民俗差别较大区域,则需制定差异化的服务标准,如山区助餐配送时间、牧区服务半径等,以实现养老服务中差异化与标准化的协调。
文化语境:继往开来,传承而创新地供给
因地制宜推进农村养老服务供给的文化语境在于传承“乡土生活”的民俗情怀和激励“美好生活”的创新意识。当前,随着我国乡村振兴战略的推进,农村生活表现出“传统”的乡土气息与“现代”的创新风貌交织融合,这种文化语境也正是农村养老服务“真实而有效”与“差异而标准”供给的现实基础。
基于地缘关系和血缘关系建构的乡土生活场景,是农村老年人生活的精神养成家园,在养老服务供给中必须照顾到乡土逻辑。一方面,在适老产品或是服务模式的设计中,注重吸纳当地充沛的社会自然情感,遵循当地传统的伦理道德和规约礼俗,保护老年人的精神文化需求,从而增强社会认同度和文化适配性。另一方面,要巧妙地利用农村老年人日常生活中形成的血缘、地缘和趣缘关系,激发更多社会力量参与养老服务,发挥爱老敬老的优良传统。
随着人均寿命的普遍延长,农村老年人的需求也正在从“养老”向“享老”演进,因而也提出了养老服务业高质量发展的要求。这就要加大适合农村特点的养老科技产品的创新与开发,推进数字技术和智能硬件在农村老年服务领域的集成创新和融合,通过物联网、AI等技术提升老年人生活质量,提供全方位健康管理、便捷服务和社交互动,朝智能化、个性化发展。如实践中有一些村庄利用网络通信技术开启专门为老年人服务的私域直播平台,不是简单售卖养老服务产品,而是更加注重推广健康理念、养生知识、情感连接和个性化服务,通过科技赋能创新现代农村养老服务,满足老年人多层次、多样化需求,为老年人创造更美好的晚年生活。
总之,农村养老服务供给不同于市场化的城市养老服务供给。国家层面对农村养老服务供给的顶层设计需各方合力落实落细。乡村是本土孝老文化积淀和藏蓄之地。新时代农村养老服务供给是一种以人民为中心的社会建制,是乡村振兴的重要内容。契合农村养老服务内在需求的供给,既要注重服务供给过程中地域文化、礼俗差异的传承,维护其本地蕴含的精微奥义,又要注入现代创新精神和科学的标准化服务规范,因地制宜,逐步建立起科学有效的农村养老服务供给机制。
(作者系郑州师范学院社会服务与发展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