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与制度的结合是国际关系研究关注的重要领域。南开大学教授张发林的《国际制度性权力:现实主义与国际秩序变迁》一书,是该领域原创性较高的国际制度理论类书籍。该书的主线是如何推进国际关系的权力逻辑和制度逻辑,从折中的视角将现实制度主义从概念导向的分析层面推向理论导向的构建层面。该书关注的制度性权力和现实制度主义均是国际制度理论研究的重点话题,也是分析中美国际制度竞争和自由国际秩序走向的学术热点。王缉思先生在该书译序中指出,“评价一项社会科学理论,褒贬其中一点而不及其余,固不可取;仅举出其观点的荦荦大端做一些分析评论,也欠周全。唯有从整体上把握其结构特点,才能较为全面地判定其优劣。”本文遵循这一学术态度,围绕该书有关制度性权力的生成逻辑和现实制度主义的理论合成两个核心内容展开评论。
学术创见和主要特色
现实制度主义是制度性权力的理论来源,制度性权力是现实制度主义的现实归旨。该书围绕这两大主题,学术分析结构严谨、论据确凿、布局紧凑,呈现如下特色:
清晰的概念界定。国际制度性权力在既有研究中往往被等同于制度性话语权或国际制度决策权等表述,但是该书从实力、意愿和能力出发将这两者做了区分,正确地指出彼此存在概念差异。该书认为,国际制度性权力聚焦权力变动和相对权力,是影响制度内外行为体行为的一种能力,其获取不是内生的,而是行为体的有意识行为。
严谨的逻辑演绎。一方面,该书从国际制度的演进与基础范式出发,引出现实制度主义的理论创建。另一方面,从制度性权力的来源与获取中提炼出国际政治中的制度方略。国际制度何以对国家和其他行为体产生约束和制约作用?国际制度推动国际秩序变迁的内在机理是什么?国家如何获取制度性权力?这些都涉及国际制度性权力的生成逻辑。这一分析还引申出两个重要内容:一是制度性权力的具体内涵,二是制度性权力的生成逻辑和路径。
周全的要素分析。该书认为,国际制度性权力的生成不仅与主权国家、国际制度本身有关,还与另外两个因素有关。一是国际体系环境,尤其是制度互动影响了国际制度性权力的大小和作用空间。二是作为成员资格的国家,国家大小强弱状况决定了国家对制度性权力的享有和运用程度。制度性权力关注行为体如何利用对自己有利的制度规则、议题设置和决策程序,弱势行为体有时通过制度安排来掩盖或最小化自身的弱点。
渐进的理论构建。该书对现实制度主义的理论构建建立在国际关系形态的权力逻辑、制度逻辑以及制度性权力基础之上。国际制度性权力是国家行为体在创建和变迁整个国际制度生命周期中影响其他行为体的能力。当然,该书认为,现实制度主义比新自由制度主义更关注制度本身,这需要拿出更多的证据论证权力与制度的结合比合作与制度的结合更倾向于制度本身。
现实制度主义理论合成的争鸣
该书认为,现实制度主义的核心理论命题是关注冲突—合作复合形态的国际制度体系中的秩序演进。基于此,现实制度主义认为秩序命题是对合作命题的容纳和超越。从理论建构的角度看,在这一核心命题所包含的背景性和支撑性问题中,存在两个问题有待回答:一是现实制度主义关注的是国家行为体是对权力和自利的追求还是对合作和互利的追求?二是国际制度存在多重权力属性,那么,国际制度的权力属性是不是都是基础性的?制度研究会出现一些制度的权力属性是附带的,而另一些制度的权力属性是基础性的情况。
该书提出了现实制度主义的两大简约假设,通过国家对国际制度性权力的追逐引发国际制度性权力改变,进而导致国际秩序变动。具体而言,假设一是指国际制度的多重权力属性和国际制度性权力结构导致了国际关系的冲突—合作复合形态。该书试图折中权力与制度来理解国际关系领域的冲突与合作议题,由于国家利益在导致国际关系冲突—合作复合形态方面产生了基础性影响,该书提出了“国际制度结构选择”,试图通过制度—利益、结构—利益弥补理论假设对于国家利益关注的不足。不过,“国际制度结构选择”这一术语不够精练,还需要细化一下制度性权力影响国家利益的内在机理,进而如何影响国际关系的冲突—合作复合形态。
假设二是指大国间的国际制度竞争决定秩序演变的方向和方式。国际制度自主性越高,国家权力自主性则相应减弱,国际秩序变迁的冲突性则越低。该书正确地把国际制度置于国际秩序的核心地位,认为国际制度的变动影响了国际秩序的变迁。当然,这一假设可能还需要考虑两种情况,一是国际制度在国际秩序变迁中的影响程度。国际秩序变迁受到国家权力分配、国际制度支撑和国际规范引领的共同影响,现有国际秩序建立在特定的权力、制度和规范结构基础上,对于秩序变迁的全面把握可能需要把制度与权力和规范结合起来。二是国际制度自主性与国家权力自主性之间的关系问题。制度自主性的增加是否意味着国家权力的下降,在国际制度研究中,委托—代理和国际授权研究已经证明了国家授权国际制度自主性有助于提升国家应对问题的能力,国际制度自主性与国家权力自主性在一定条件和时空背景下可能具有正和关系。
未来研究的若干思考
现实制度主义理论充分反映了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启、大国博弈加剧和地缘政治回归的国际政治新状况,有助于把握国际合作进程中的影响因素和制度方略。《国际制度性权力》一书无疑是中国学界在国际制度研究领域的积极努力,是中国国际关系理论的探索创新,有助于缩小中国与国际学界在国际制度研究领域的差距。
就现实制度主义未来发展而言,时间因素与合法性因素可能需要被关注。该书认为现实制度主义可以成为跨空间的一般性理论,关注大国制度竞争和国际秩序变迁,但是很难成为跨时间维度的一般性理论。如何把时间维度纳入现实制度主义理论?该书可能需要借鉴历史制度主义的相关研究启示。此外,现实制度主义强调正式和非正式国际制度维持秩序、限制混乱局面的作用,但是并没有对国际规范、身份认同和意识形态等主观因素予以更多关注。李巍对国际制度竞争的分析曾把制度合法性作为影响因素,但后来又以“制度结构合理性”予以替代。实际上,制度合法性往往具有主观色彩,身份认同、意识形态能够起到解释制度合法性并增强制度性权力的作用。总体上,该书某种程度上回避了制度性权力的合法性问题,而制度合法性事关国际制度秩序转型。
(作者系华东政法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