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江南水师学堂依稀还能见到百年前的模样,尤其是那两株白玉兰树,粗粗壮壮,枝繁叶茂。当年周氏兄弟读书之际,这两株白玉兰恐怕还是小幼苗,于是研究现代文学的人们心里默默地造起了句子: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白玉兰,还有一株也是白玉兰。
思古之幽情总会有时而尽,如果有传统,它需要被唤醒,被填充,被细品。顶着酷暑,匆匆忙忙赶到南京,在江南水师学堂参加了一场新书发布会,旧友新知,缘聚于此。书的名字是《古典与现代:民国大学的潮与岸》,作者是沈卫威教授。作者新书首发会选择江南水师学堂,其意义自不待言。书的制作非常干净,只有封面、自序、目录、正文、后记。没有长长的他序,没有长长的基金号,自序简短,目录显豁,行文流畅,作者是为自己写的一本书,这就为读者提供了极大的福利,拿到书的读者可以自在地阅读,话语有时而尽,有时词隐而意显。
该书分为十二章,依次是:入林见树、异口同声、顺势逆反、旧学新知、雅言俗语、激烈稳健、学分南北、积极消极、古典现代、激进保守、双衡相承、南渡西迁。按照作者的说法,作者对民国大学的研究不是一种鸟瞰,而是选择有代表性的兴奋点予以言说,仿佛是写作课上的细节描写,把兴奋点写透彻了,其中的人就立住了,民国大学精神也站稳了。这些兴奋点表面上看是各不相联署的散点透视,实际上民国大学的精神就埋藏在细节里,如果不去潜心阅读考辨一手材料,绝难发现。作者在第十章“激进保守”的小结标题如下:迷恋“哲学”“文学”的王国维遇上罗振玉、顾颉刚傅斯年听了胡适的“哲学课”、傅斯年上书蔡元培将“哲学”归理科、胡适听王国维谈“哲学”“文学”之后、哲学之“结”即中国人的思想之“结”。沈卫威教授的写法追求有意义与有意思。这一章的读法如果可以这样理解的话,“哲学”这个词若再添加一个相类词语“科学”,那就是当时读书人常常思考的问题:何为哲学?何为科学?这个话题有没有最后的标准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话题之中有老师与学生的互动、青年学子与学术偶像的互动、学生与校长的交流,彰显着有了现代大学这个发生地,知识、学问、课程、教授这些词语才渐渐长出丰满的骨肉,由此而来,当我们拥有后见之明的现代人研究民国大学之风貌时,“魅力”一词有了它的用武之地。
至于该书最后一章“南渡西迁”,更是为人所知的中国近现代教育史上的一个奇迹,但沈教授的关注点体现的是“别材别趣”。何以如此说呢?抗战爆发,中国大学南渡西迁,资料记录已经颇为翔实,但在具体个别的关键节点上,囿于材料限制,仍然面目不清,比如大学西迁的具体动议时间。沈卫威教授根据在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查阅的档案对这一细节进行了解读。读罢此书,我以为沈先生在档案文献与讲故事之间保持了足够的张力,既能保证材料的新鲜与真实,又在叙述语言上呈现出自家趣味,有近于散文的随笔化倾向,但文辞无水分,没有迤逦不尽的材料引用,而是吃透材料,以自家言辞写就,个中滋味有世说新语式的简劲精辟,力道刚刚好,不腻,大约像是吃很爽口的菜,嘎嘣脆,能唤醒读者们消失的味蕾。
这就不得不归功于作者所下的功夫。沈卫威教授近些年在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研读材料,以馆为家,获得了大量的一手材料。如果说历史学研究领域读档案或许卑之无甚高论,但在文学研究领域还缺乏比较丰厚的档案文献意识的前提下,他数年如一日翻阅故纸,这就不得不令人佩服。读档案可以洗去人身上的浮躁心、功利心,想毕其功于一役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通过此书也能看出年过六旬的沈先生读档案的勤奋与认真,实在是后生晚辈的楷模。
行文至此,不禁想到武侠小说中那些豪气的人和事至今能在人心里打转,想必还是因为写了人性人情,试图唤醒人们的触动与感动。同理而言,旧人旧事折射的还是人心,借用书名民国大学的潮与岸来说,是两种潮与岸,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且听一曲民国大学旧时歌。
(作者系江苏理工学院小学教育系、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