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河塬城址是近年在泾水上游发现的一处重要西周遗址,位于陇山东麓的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彭阳县。对于其性质,发掘者认为是西北地区一处西周早期分封的诸侯国都邑遗址,从西周早期一直延续至晚期,“贯穿整个西周历史,是具有连续性的周文化在西北地区的桥头堡”,并根据出土甲骨文推断其为文献失载的“获”国。也有学者认为该遗址可能只是西周初年周人设置于西北边陲的一座军事重镇。如按发掘者所言,姚河塬城址所在区域在整个西周时期一直处于周人控制之下,是蕃卫周王室的重要屏障,则无法很好解释西周中晚期近在咫尺的犬戎(
狁),何以能肆无忌惮沿泾水南下多次犯周的事实。故有必要对姚河塬城址的延续时间、西周晚期戎周攻防形势的变化加以深入考察,借以洞悉事实真相。
犬戎出入泾水流域的军事侵扰
从目前公布的有关姚河塬城址的时代、分期及出土器物形制等资料来看,姚河塬城址的兴盛期应在西周早中期,晚期的遗迹遗物极少。这同整个泾水上游地区考古发现的西周遗存大趋势是一致的,反映的是西周晚期周人对泾水上游地区失控的状态,而非该区域始终处于西周王朝控制之下。
发掘者对姚河塬城址时代的判断主要是依据出土器物的形制特征,如2018PYⅠM42出土陶鬲的形制为仿铜陶鬲,时代应属于西周晚期;2018PY ⅣM2出土的陶鬲和陶罐,也属于西周晚期偏早阶段的器形,并根据东北部高等级墓地的形制特点推测“该墓地或许有更多代诸侯国君级别的墓葬,时代从西周早期延续至西周晚期”。其实,该城址出土的遗物大多数属于西周早中期,晚期遗物很少。如城墙各地层出土遗物大多为西周早中期器物;青铜器作坊区出土遗物的沿用时代也是西周早期至西周中期偏晚阶段;墓葬中虽然发现个别西周晚期形制的陶器,但测年数据显示仍以西周早中期为主,如2018PYⅠM42出土的遗物测年数据显示该墓葬的时代为西周中期,2017PYⅠM4组墓葬测年数据显示的时代在西周早期偏晚阶段等。这些现象更能说明的是姚河塬城址兴盛于西周早中期,即便一直延续至西周晚期,也只是城址未被废弃,但其功能和性质与早中期相比应是发生了变化,所以才会显示出早中期遗物丰富,晚期遗物极少的现象。这与泾水上游西周遗存的整体变化趋势也是一致的。
泾水上游宁夏、甘肃地区的西周遗存,从整体上看西周早期遗存数量占绝大多数,晚期则极少,而且晚期遗存中北方草原文化风格突出,显示出比较明显的文化转变。因此,学者多认为西周晚期,周人势力应该已经退出了泾水上游地区。这一趋势适与各种文献记载相吻合。文献记载西周中期穆王伐犬戎后,为加强对犬戎的控制,将其从北洛水集中迁于太原(今宁夏固原一带),其后犬戎势力反而获得发展,在夷王时开始与周王室发生冲突,至厉宣时则愈演愈烈。据厉世多友鼎铭文记载,
狁(犬戎)曾广伐京师,京师即处于泾水中上游交界处的古豳地,多友指挥王室禁卫军“公车”展开反击,一路向西,先后在“筍”“
”“恭”“世”“杨冢”五地交战,取得战争胜利。这五处作战地点,学者大多认为在泾河中上游:“筍”即旬,位于今陕西咸阳旬邑的东北部一带;“
”为漆邑,在今陕西彬州市;“恭”即共,位于今甘肃平凉的泾川一带;“世”与“杨冢”在泾河上游泾川以西的河谷地带。周人在杨冢夺回
狁所俘的京师之民后不再追击,返回周廷。如果此时姚河塬一带仍有承担重要军事防御任务的诸侯国,应与周廷配合出兵攻击
狁,不致王师进攻未及太原即中途停止。而豳地作为周人长达三百年的族居地,又是防守镐京的北大门,并无有效的防御体系,致使
狁来去自如,说明当时西边姚河塬一带的军事防御即使存在也早就崩溃了。宣王初年,
狁势力又进一步向东扩展。《诗·小雅·六月》言
狁沿泾水南下,“侵镐及方”,直逼镐京,形势极为严峻。直至尹吉甫指挥王师全力反击,“薄伐
狁,至于太原”,才暂时遏止了
狁的进攻势头。
狁攻至西周都城的近郊,说明整个泾水流域的防御体系实际不复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姚河塬城邑不可能还是周人加强西北防御的前沿阵地。
面对犬戎沿泾水流域的屡次进犯,周王室采取了加强军事防卫的措施,《诗·小雅·出车》云:“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
狁于襄。”诗中的“朔方”意即北方,应指北方泾水流域某一要塞之地,有可能在泾水中上游交界地带的古豳地附近。周王室绝不会把城池修筑到姚河塬城址所在的
狁活动核心区。据古本《竹书纪年》记载,宣王三十一年,“王遣兵伐太原戎”,虽未克捷,却表明泾水防线似已攻守兼备,犬戎从北线泾水河谷进攻的难度加大。在这种情况下,犬戎不得不改变攻周策略,转向西线试图通过陇东南沿汧水河谷而下,自西向东对周王室发起进攻,从而造成西周末年戎周攻防形势的根本性变化。
犬戎自汧水流域东进的攻周战略
宣王初年,尹吉甫受命反击
狁之后,犬戎与周王室的军事冲突主要发生在陇东南和汧水流域,秦人成为抗击犬戎的主要力量。《史记·秦本纪》载,宣王十一年,“周宣王乃召庄公昆弟五人,与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所记战事正可与不其簋、虢季子白盘铭文对读互证。不其簋铭记“
狁广伐西俞”,所涉地点还有西、
(略)、高陶等,经学者详密考证,其地望均在陇东南秦人的核心活动区。这是
狁在泾水流域攻周失利后,改从西线攻周的一次非常重要的试探。但由于周秦的联合,庄公(不其)的奋战,犬戎以失败告终,暂时退却。此后,
狁与周王室之间的军事冲突仍在继续。宣王四十二年,又爆发了较大规模的弓谷之战。据四十二年逨鼎所载,弓谷之战发生于“井阿”“历岩”“弓谷”等地,学者或认为在晋南地区,或认为在关中西部。然从铭文中“井”“杨”等地名来分析,此役在汧水河谷的陇县、凤翔、岐山一带更具可能性。说明此时
狁已经突破秦人防线,深入到畿内井邦一带,是
狁西线攻周的又一次重要尝试,也增长了犬戎灭周的政治野心。秦襄公二年(幽王六年),“戎围犬丘,世父击之,为戎人所虏,岁余,复归世父”。犬戎试图通过对秦的围城之战,一举灭掉秦人,全面控制陇山通道,消除东进攻周的后顾之忧。此役虽未完全成功,但严重削弱了秦人势力,使
狁后来得以控制汧水河谷,挥师东进,与溯汉水而上、经褒斜道北进的申缯联军合力攻周,最终导致赫赫宗周一朝覆亡。
过去不少学者认为,犬戎与申缯联合攻周,是沿泾水南下,再自东向西发起进攻,一举占领镐京。然此说无法说明申缯位于南阳,如何与相隔辽远的犬戎相联合的问题。故又提出灭周之申非南阳之申,而是位于泾水上游的西申。实际上,西周末年犬戎打败秦人,在西线汧水流域已经占据优势。而从南阳盆地沿汉水上溯至关中的通道在当时也已开通,如康王时的太保玉戈铭记召公沿汉水而下巡视南国,幽王时沿褒斜道南下征伐汉中地区的褒国等,都说明西周时经由汉水至关中汧渭交汇之处的通道是畅通的,从而为犬戎联合申缯集团自西向东进攻镐京提供了必备条件。在犬戎联合申缯集团的强大攻势下,幽王不能有效组织抵抗,只能携太子伯盘、艳妻褒姒一路东逃,结果在骊山戏地杀的被杀,掳的被掳,劫后余生的王室大臣继续逃到今三门峡的虢地,随后组建了代表中央政府的携王政权,历史进入春秋初年的二王并立时期。
综上所述,姚河塬城址所在的区域在西周早中期属于周人的西北疆至,是周人防御西北戎狄的重要桥头堡。但中期以后,随着集聚于固原地区的犬戎力量不断增强,它已失去原有的防御地位,可能处于犬戎控制之下。周人在泾水一线的防御逐渐向东退缩,重点加强了泾水中下游地区的防御力量,这就迫使犬戎不得不改变攻周策略,转而从西线发动进攻,首先削弱秦人势力,全力控制陇关通道,沿汧水河谷东向攻周。最后与北进的申缯集团联手,一路东进,一举灭周。那些认为姚河塬城址从西周早期延续至西周晚期,以说明泾河上游在整个西周时期基本属于西周疆域或防御体系,而犬戎沿泾水南下灭周等观点,可能与历史实际是有出入的。
(作者系河南省社会科学院《中原文化研究》杂志社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