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本和原境谈民间文化研究

2024-08-1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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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做过田野考察,就知道神话、传说、故事、歌谣等民间口头叙事和抒情作品,虽然具有很多“文学”的表述特征,但却离不开历史传统、社会结构、族群关系、生计模式、生活方式、民俗信仰等“语境”。因此,对它们的研究,就不仅仅是文学的,同时也应该是文化的,需要介入民俗学、民族学、人类学、文化遗产学、语言学、宗教学,甚至传播学、心理学、生态学等多学科理论和方法,以求还原它们在生活世界的原境。只有这样,民间文学和民间文化研究的学科建设基础才是完整的和牢固的。
  文学与文本
  “文学”指人们以口头语言或文字创作出来的艺术作品;“文本”则含义漂浮而不易界定,其除了在语言学、文体学和文艺理论领域比较常用,在哲学、人类学、传播学等领域,也常被套用。换句话说,在后面这些学科领域,研究者对其文本的文学性或艺术品质不是太在意,而对其历史文献性、多种叙事方式的互文性与社会生活的整体关系或约定俗成的文化意义,表现出更多关注。这导致了不同的认知路径和工作方法。
  首先,在田野考察中,两种认知路径导致不同的采录取向。民间文学的收集和采录取向,一般是按中文系的学科标准执行的。笔者最初参加田野考察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大学期间的几个寒假跟随中文系民间文学教研室的老师去“采风”,到云南通海蒙古族乡和滇川交界泸沽湖的摩梭人村寨,每天缠着摩梭人讲故事。听的时候,凭着在中文系学到的文学知识,他们讲述的“故事”过我们耳的时候,就已经下意识地被过滤了一次,判断是否有文学价值,是否值得采录;我们听不懂民族语言,没法感受乡土方言的微妙之处,更无法评估随机选择的年轻向导。在将摘要式意译的句子记到笔记本上的时候,又习惯性地把“粗糙”甚至“粗野”的叙述“通顺”了一次,记成汉文大致流畅的句子。这种情况应该是不懂民族语言的调查者进入他者世界时面临的普遍问题。
  其次,在“加工整理”时,单一的“专业”训练将导致脱离实际的取舍。采风回来就是“加工整理”,把从不同人那里听来的故事碎片“去粗取精”,进行“雅驯”。在资料整理时,转译、汉化(即把方言或民族语言中原有的本味、音韵进行处理,消减甚至置换),然后把我们认为具有教育意义的、有一定文学价值的神话、传说、故事和歌谣“加工整理”成汉文通顺、文笔优美的“民间文学”。如今回顾,会发现当时的工作存在一些问题。一是以因时而变的价值标准去辨识千百年传承于民间的文化遗产,存在时间的错位。检讨我们自己,对于已经如实记录下来的东西,也有下意识的“合理”化选择,把自以为不合逻辑的内容忽略了。二是以流行的外国文艺理论去套释土生土长的中国民间叙事,存在空间的错位。直接的后果是大词、套话连篇,过度阐释。三是以文人化的文学修养去“雅驯”那些经长期教化被认定为“不雅”的内容,以雅观俗,存在立场的错位。学者居高临下地论说,专家俯瞰众生地“提升”,用学来的理论和方法去规训民间歌手和艺人。四是以汉语言文学的词汇和语法去翻译少数民族语言,以汉语诗歌的音韵去置换少数民族诗歌的音韵,存在语言、族性和文化的错位。总之,即使是从文学谈文学,民间文学也不是“纯文学”。对它的整体认知,需要民俗学、民族学、人类学、语言学、社会学、宗教学等的多学科探讨。
  语境和原境
  “语境”和“原境”在英文里都是“context”,但在中文里却有微妙的差异和不同的应用。一般而言,“语境”在文学领域比较常见,指表述的环境、背景或上下文关系;“原境”这个概念是艺术史家巫鸿在《礼仪中的美术》一书中提出的,比如,墓葬空间是一个综合了建筑、器物、绘画等的礼仪用途与设计意图及观看方式在内的、有着完整逻辑的礼仪空间。故此,巫鸿认为“实物不等于原物”。
  就笔者理解,巫鸿所谓“实物”是今人肉眼可见的墓葬空间及其随葬物;而所谓“原物”和“原境”,则是古人在选址堪舆、墓葬空间规划、随葬物品安排、丧葬仪式过程等方面的整体构成,是物质载体(墓葬空间及随葬物)、群体活动(人)、文化心理(灵)的原生性关系。然而,时过境迁,物非原貌、境非原境,物、人、灵的原生性关系已经脱落,实物尚在,但人气和灵意(精神)已失。所以,如何还原其“原物”和“原境”,而不止于描述“实物”的出土状态和测量数据,是新考古学尝试做的工作。
  墓葬中的“美术”如此,民俗中的“文学”何不如此。好在与“地书”不同的是,“口书”、仪礼等非文字、非实物表达方式尚活在民间。在民俗中,我们可以看到民间口述作品的语境或文化生态。其中,讲述或吟唱,也就是我们将其划归“民间文艺”的内容,只是“文本”整体的一部分。出于民间文艺学学科研究的需要,聚焦于现场“文本”的外化表述部分,对其进行“文学”和“艺术”的专业研究是必要的,但不可因之而将其从文化活体上剥离。在分析研究时,既需要关注它的形式本体和意义,也需要关注它的语境或上下文关系。
  毫无疑问,神话、传说、故事、歌谣等作为民间流传的一种叙事产物,能够流传下来的,是那些难以忘怀的东西,经千百年的口口相传,凝练成形,具有了某些文学的特征,如叙事或抒情、细节描述、语言生动、韵律感等。但与作家写作的纯文学作品不同的是,神话、传说、故事、歌谣等不是孤立的文学文本,而是一种与特定群体的历史传统、社会结构、生计模式、生活方式、民俗信仰等相互连接,处于互文状态的文化文本。
  一个能面对事实的学者,在田野考察中,不会无视其演叙与时间、空间、事件、角色、社会现实、文化传承等方面的复杂关系,更不会去导演事件的发生,诱导叙事者的讲述,提升民间艺人的表演,加工篡改现场文本。在面对田野资料时,能够把握好“守正”的学术规范底线,是坚守科学精神,也是人文情怀的体现。
  (作者系广州美术学院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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