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衣凌先生是中国著名的历史学家。1947年，时任福建省研究院社会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兼文史组组长的傅衣凌先生，两次带队实地考察了福州河口地区的有关中琉关系历史的史迹，并于1948年发表《福州琉球通商史迹调查记》一文。论文篇幅虽然不长，但对中琉关系史研究却影响深远：其一，它保存了许多珍贵的碑刻资料，有利于今天的中琉关系研究。其二，该论文提出的琼水会馆的研究、球商的考辨、中琉通商贸易之关系都是中琉关系史上重要的问题。其三，论文涉及福州琉球馆的规制及作用。琉球馆是明清中琉交往的历史舞台，涉及诸多问题的研究。其四，论文涉及福州琉球人墓的保护与研究，这不仅是学术的研究，也是福州与那霸友好城市关系发展的现实问题。傅衣凌先生这篇论文发表已过去76年，但论文引申出来的学术问题至今仍有非常重要的研究价值和现实意义。

　　傅衣凌先生首先提出琼水会馆球商的问题。他指出，琉人所需物品，亦托此十家球商代办，所以当贸易鼎盛之际，河口商贾云集，一般商人依赖十家球商而生，或代他们前往天津、江苏各产地采运木材、丝货者，颇为不少。傅衣凌先生认为，这十家球商当是一种官许牙行，和广州的十三行、厦门的洋行、乍浦的牙行性质相同。为此，当年傅衣凌先生还与同行们调查了清道光十九年（1839）十家球商合资重建的琼水会馆史料。当时发现的琼水球商重修天后宫和置产的两块石碑，就与琼水会馆有关。

　　通过傅衣凌先生的调研而留存至今的史料，我们看到琼水球商昔日从事中琉贸易的历史片段。1839年前往广州查禁鸦片的福州人林则徐就在其日记上记载了球商经营的范围远及广州。其曰：“正月二十六日……夜作家书一封（巳字第二号），托琉球馆信局带闽。”从清宫档案记载琉球人来华贸易携带的本钱来看，琼水球商的生意一定繁盛。乾隆十二年（1747）四月十八日，朱批奏折记载琉球贡船在闽贸易一事，其中记载：“乾隆十二年二月五日该国贡船到闽，查进口册内据夷官报称，两船共带一万两置买货物，臣等遵即安插馆第，委员照看，饬给薪水养膳之资，复行细加查访，其所带银两竟十倍于所报之数……上届乾隆八年，贡船来闽每船亦止报五千，而查其返棹货册约计不下十万两，今次情形大约相同。”再查阅琉球《历代宝案》，早在明代，琉球人与福州球商的贸易关系就十分频繁，而且纠纷不断。崇祯年间出现了福州球商拖欠琉球人货物、货款，被告到福州府的事件。细细查阅清宫中琉关系档案，琉球人在华贸易品种达1000多种，仅药材一项，咸丰五年（1855）琉球贡船就购置54万斤之多。乾隆五十六年福州将军魁伦就在给朝廷的奏报中提到各种药材都是从江西樟树镇贩运来闽销售，而江西樟树镇的药材是从陕西泾阳县转运而来。由此可见，福州球商的贸易已与全国各地形成商业网络。

　　近年来亦在福州发现了1912年琼水球商公帮福首轮流值东牌。根据牌面所记十家帮的姓为正面的李、侯、卞、杨、梁、丁、赵、宋八姓，背面有郑姓与邱姓。傅衣凌先生实地调研亦有马姓与刘姓。由此可见，从琼水球商公帮的轮流值东牌来看，福州十家球商并非一成不变的，随着家业的兴衰，不同时期商家十姓亦有变化。这种变化，以及十家球商的经营、与琉球商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值得深入探讨的学术问题。

　　傅衣凌先生通过实地调研，论及了福州琉球馆的故事。最早介绍福州琉球馆的是明代福建市舶提举高岐，他在1555年撰写的《福建市舶提举司志》一书，让我们详细了解了福州琉球馆的布局与功能。琉球馆是明清时期各国贡使、商人、留学生居住的地方。从这里走出了众多的琉球历史上的伟人：一代鸿儒程顺则、集政治家与科学家一身的蔡温、中山第一才子蔡文溥、妙手回春的名医魏士哲、史学巨匠郑秉哲等，琉球馆是他们走向辉煌的人生起点。

　　2023年6月1日，习近平总书记考察中国国家版本馆中央总馆，看到蓝格《使琉球录》明抄本时说，“我在福州工作的时候，就知道福州有琉球馆、琉球墓，和琉球的交往渊源很深，当时还有闽人三十六姓入琉球”。习近平总书记非常重视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他认为历史文化遗产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基因与血脉，不仅属于我们这一代，也属于子孙万代，要敬畏历史、敬畏文化、敬畏生态，像爱惜生命一样保护好历史文化遗产，1992年福州琉球馆重修就是在他（时任福州市委书记）的关心支持下进行的。琉球馆重修开馆见证了丰富的历史：它是中国人开辟中琉航路的见证，是中国人在中琉航路上发现了钓鱼岛、命名钓鱼岛、拥有钓鱼岛主权的历史见证；它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见证，作为驿馆它迎来送往了多少海外使臣、商贾和行者；它是中国与琉球（冲绳）友好往来的见证，正是有了中国人的鼎力相助，琉球王国才从一个弹丸小国变成享有“万国津梁”美誉的贸易中转国。

　　傅衣凌先生的实地调研还论及了福州的琉球墓，从抄录的碑文我们看到琉球人契买山地，葬埋标识的坟墓分布与数量。由于现代化城市建设进程的加快，福州琉球墓从1840年百十圹的规模已缩减到10余圹。每年冲绳地区的琉球后人都要到这里祭拜祖先，寄托哀思。1981年福州与那霸建立了友好城市关系，1986年福州市政府修建了琉球墓园，有力地推动了福建与冲绳地区的友好关系。2023年7月6日，冲绳玉城知事访问福州，并前往琉球墓园祭拜。1986年修建的这座墓园，原址只有5座坟茔，后来附近的琉球墓被其后人陆续迁葬到墓园内，现墓园中共有9圹墓。现今墓园中还保存着几块散落的墓碑，这些墓碑若不妥善处理，其后人看到墓碑固然惊喜，但想到先人坟茔遭到破坏，尸骨不知所终，心情一定是不好的。实际上墓园中还有许多空地，如果将这些琉球墓碑重新竖立起来，修建一个新墓，对其后人而言，不仅消除了原墓被破坏的阴影，同时也使“孤魂野鬼”有个安身之所，后人有个追思凭吊之处，岂不是一件美事。

　　总而言之，傅衣凌先生对中琉关系历史的研究，留给我们很多思考。琉球研究方面仍有许多不解之谜，我们要学习傅衣凌先生这种深入社会调查研究的方法，学习他重视利用民间文献的科学精神，深耕细作，为中琉历史关系的研究作出新的贡献。

　　（作者系福建师范大学闽台区域研究中心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