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的禅林流播

2024-04-2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微信公众号

— 分享 —
链接已复制

  对于佛教与宋词关系的考察,是词学研究的重要领域。就现有成果来看,主要包括三种指向。一是宋代词人、词作的佛禅思想研究,二是佛教对词体兴起、词作类型及宋词风格影响的研究,三是词僧与僧词研究。这些成果多采取佛教影响宋词的视角,至于宋词在佛教领域的流播则鲜有论及。实际上,诸如欧阳修《踏莎行·候馆梅残》、王安石《浣溪沙·百亩中庭半是苔》、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等名家词作,均被征引或化用到荼毗下火、公案颂古之中,从而成为传达禅悟体验的载体、接引禅林后学的法门。具体到宋词名家柳永,史双元曾提及柳词的道学意蕴及其对全真教王重阳、云门宗释法明的影响,其中王重阳词对柳词的融摄又得到左洪涛的深入分析,而释法明等禅宗僧人对柳词的接受及运用尚有待进一步讨论。

  就现有资料而言,最早提到柳词的禅僧是北宋云门宗禅师开元法明:(法明)依报本未久,深得法忍。后归里,事落魄,多嗜酒呼卢。每大醉,唱柳词数阕,日以为常……翌晨,摄衣就座,大呼曰:“吾去矣,听吾一偈。”众闻奔眎,明乃曰:“平生醉里颠蹶,醉里却有分别。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言讫寂然,撼之已委蜕矣。(《嘉泰普灯录》卷三)

  法明禅师弘法于邢州开元寺,系云门宗雪窦重显的再传弟子。云门宗向有重视文采的创作传统,如雪窦重显《颂古百则》被认为“以文彩焕烂相鲜为美”(《禅林宝训》),他本人更被万松行秀比作李白,“吾宗有雪窦、天童,犹孔门之有游、夏。二师之颂古,犹诗坛之李、杜。世谓雪窦有翰林之才,盖采我华,而不摭我实”(《从容录》)。作为雪窦法孙,法明禅师对柳词的喜爱与再创作,可以看作云门宗风的一种体现。

  这首辞世偈共五句,前两句为法明自作语,后三句出自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柳词原是情人惜别之作,“今宵”三句寄情于景,营造出凄清冷落的别后氛围,历来受到广泛赞许。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有点,有染。柳耆卿《雨霖铃》云:‘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上二句点出离别,‘冷落’‘今宵’二句乃就上二句染之。点染之间,不得有他语相隔,隔则警句亦成死灰矣。”“多情”之语点出“伤离别”的主题,可谓直抒胸臆;“冷落”而下,借景物加以渲染,是为曲笔传情。刘熙载认为二者之间不可插入其他话语,否则有损于意境的完整性。但法明辞世偈恰将“今宵”句从中截出,前二句把人生譬喻为一场大醉,自称平生在醉中颠倒困顿,始终无法泯灭分别之心。《维摩诘经》:“是身如梦,为虚妄见。”佛教把人生看作梦境,认为醉梦中皆非实事,这是缘于世间诸法本性为空的理念。醉梦是为颠倒,人生也是颠倒,颠倒即妄想,分别亦妄想。后三句“酒醒何处”,将一期生命的结束视为超脱妄想分别、顿见无执自性。于是,“杨柳岸、晓风残月”不再是离别后的凄清场景,而成为呈现悟境的禅意景观。法明禅师的改写虽然破坏了柳词原有的意境,但也为其赋予了新的解读空间。

  南宋以来,禅宗僧人对《雨霖铃·寒蝉凄切》的运用越来越多。高峰龙泉院德因禅师《因醉渡桥溺死》:平生波波刧刧,只贪瓮头春雪。夜深独步危桥,不觉桥脚滑。本意随波逐流,且作灰飞烟灭。(咄)夜来酒醒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高峰龙泉院因师集贤语录》卷一三)这篇下火文是为醉后溺死之人而作。如果说辞世偈是为了送自己往生,那下火文则是为送他人往生。该文前四句追述醉酒落桥之事,第五句“随波逐流”是指随顺自然、任运自在的精神状态,第六句“灰飞烟灭”包含脱离六道轮回、断除身心烦恼的内在意涵。最后对柳词的改写,大抵是出于“醉亡”与“酒醒”之间的联系,“归”字的加入更揭示出佛教往生所具有的远离迷妄、恢复本来的宗教含义,寄托着对亡人来世修行的美好祝愿。

  除禅学性的辞世偈、仪式性的下火文外,禅僧诗文法语也不乏对柳词的运用。南宋临济宗普庵印肃《又示易仲能》:本光寂静,因妄识而发生;了悟无生,便回头而警觉。若不见普庵老汉,几乎流入毛群。思量只是自盲愚,谁道凡情不作佛。咦!大丈夫,休分别,百亿尘劳从此诀。今朝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普庵录》卷一)

  普庵禅师极具神异色彩,曾多次获得朝廷加封,到明代甚至被抬高到菩萨地位。这里为易仲能所作法语,旨在劝说对方学佛、作佛,泯灭分别之心,摆脱世俗尘劳。末句对柳词的改写是以未学佛的盲愚状态为“醉”,以学佛后的落尽烦恼为“醒”,而“朝”与“月”的矛盾并举又添一层迷思,发挥出启迷破妄之用。

  柳永词之所以得到宋代禅僧的喜爱及运用,与“文字禅”思想的兴起密切相关。南宋临济宗藏叟善珍为《云谷和尚语录》所作跋语说:“南堂说法,或诵贯休山居诗,或歌柳耆卿词,谓之不是禅可乎?近世尚奇怪生矫,苟见处不逮古人,如优场演史谈刘项相似事,便体之者忘倦,其奚非真史也?若有所见,虽无此录,谁无此录?既无所见,虽有此录,谁有此录?”(《云谷和尚语录》卷二)禅宗主张“教外别传,不立文字”,旨在破除对于语言文字、世间名相的执着,故而常有不许弟子编集语录的嘱托,这里对“有无此录”的论说亦是如此。但实际上,禅宗僧人从未排斥语言文字,宋代“文字禅”更将诗、文、书、画全都视为证悟本性的手段。换句话说,南堂禅师对贯休诗的吟诵、对柳永词的歌唱,与打坐念佛、参究公案并无本质区别,同样是示法接人的本分手段。

  降至清代,柳永词的禅林运用情况更为多样。一方面,仍是荼毗下火中的惯常做法,如三宜明盂《玄旨监收入塔》:“露湿层苔,华飞柳陌。祖师心印,几多漏泄。既是玄旨,安用言说。一大藏教,藏山于泽,不若藏天下于天下。指骨云:这些骨董,杨柳岸头,晓风残月。”(《三宜盂禅师语录》)该文前半部分借由亡僧法号“玄旨”,点明“以心传心,不立文字”的禅宗旨趣。后半部分“藏山于泽”“藏天下于天下”出自《庄子·大宗师》:“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循。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循,是恒物之大情也。”把天下藏于天下,就是不藏。庄子认为,不藏才能不失,不去占有万物,万物方为我所有。人的身体同样如此,所谓“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道德经》)。也就是说,把个体生命托于自然,才能真正摆脱生死的枷锁。该文最后“这些骨董,杨柳岸头,晓风残月”,既反映出道家“万物与我为一”的思想理念,也可视作禅家“以境示人”的手段,折射出心物观待而起、诸蕴假合为空的禅学理念。

  另一方面,《雨霖铃·寒蝉凄切》还被用于禅宗公案的解读,如清僧佛古行闻为对公案“岩头舞棹”作颂古诗:“婴儿蓦掷浪花飞,瞥起渔翁罗钓几。杨柳岸,晓风依,待船人立渡头稀。”(《佛古闻禅师语录》)唐武宗灭佛时,岩头禅师扮作艄公藏于民间,逢人往往舞棹相迎。有一位见解超脱的婆子曾对他说:不要摆弄那些花哨动作,请问我手中孩儿从何处而来。所谓“甚处得来”,是关于生命根本来处或本来面目的提问。这种问题张口便错、拟议即乖,故而岩头禅师举棹就打,拒绝对本源心性的意解分别。婆子又说,“这一个也不消得,便抛向水中”,暗示着未悟时固然追求开悟,悟道后要把“悟”的念头一并抛却。佛古行闻颂古诗前二句是对公案的戏剧化改写,后三句描摹出安静祥和又极具生活气息的渡头景象。这种日常化的场景,是禅宗“悟了还同未悟时”观念的折射,与公案“悟后不存悟念”的思想一致。佛古行闻对柳词的化用,大抵出于“杨柳岸”与“渡头”间的联系,故而将其作为现实生活场景的代名词。

  总的来看,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被运用到禅僧辞世、亡僧荼毗、法语示人、公案颂古等场合。而辞世、荼毗中的运用最为丰富:将“今宵酒醒何处”作为重点者,往往以人生为醉、以圆寂为醒,饱含着对来世修行的美好祈愿;将“杨柳岸、晓风残月”作为重点者,则反映出物我一体、心境本同的思想哲理。示人法语中的运用以“今宵”句为主,把未学佛的盲愚状态视为“醉”、把学佛后的任运自如视为“醒”,有劝人修学佛法的现实旨趣。公案颂古中的运用以“杨柳岸、晓风残月”为要,多将此语用于指代世间万象或生活场景。进一步地看,在“文字禅”的影响下,诗文书画均可作为示法接人的手段,这是唐宋诗词名篇得到禅僧运用的学理因素。若就柳永而言,还与其俚俗词风密切相关。柳永以专职词人自居,在瓦肆勾栏里创作,有意识地表达民众思想、反映民众生活,故而常以俗语入词,呈现出通俗明达的词风。禅僧诗文作品以弘法布道为指归,自然不能采用艰深晦涩的言语,否则会给听众造成理解障碍,影响教义传播。于是,通俗明达的柳永词在禅林广泛流播也就理所当然。而具有指涉性的“今宵”句、作为景语的“杨柳”句会被选中,还与禅僧的诗词偏好与思维方式相关。

  (作者系广州大学人文学院特聘副研究员)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编辑:邵贤曼(报纸) 张黎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