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大学调减文科招生比例之举,又引发一波“文科无用”的舆论热潮。之所以说“又”,是因为“文科无用论”并非是现在才有,而是几十年来一直存在,只不过近两年显得格外突出。其最为直接的原因在于,毕业生就业压力激增所致。文科真的无用吗?已经有大量讨论说明文科“无用之大用”,这里不必重复论证。显然,将就业困难的原因归结为“文科无用”,是一个十足的伪命题。但结构失衡、毕业生不能适应社会需求的“文科危机”却是存在。这里“文科危机”问题主要表现为培养的毕业生不能适应市场需求、社会需求,我想仅就这个问题谈点看法。
很多人把毕业生不适应市场需求导致不能就业的原因归结为“专业不对口”,这种将专业完全对应于职业的观念应当说已经不合时宜。譬如很多大学都有管理学院,经济管理、公共管理等等,学院下面还有更加细分的专业,行政管理毕业生都能当公务员进入政府部门吗?人力资源管理毕业生都能到企业人力资源部从事管理工作吗?显然,这样的“对口”极少能实现。也就是说,大学文科培养人才应当也必须是宽口径的,专业划分越细就业越难“对口”。
再如社会工作专业,按照专业划分,“社会工作”是属于社会学二级学科“应用社会学”下面的一个专业方向。近十余年来该专业已经过好几轮扩张,尤其中央和各级党委社会工作部成立后,最近还有新的社工学院挂牌成立,社工专硕、专博点也在增加。与此同时,社工专业面临的就业压力和焦虑也是最大的。其最为对口的就业岗位是街道社区。然而,一方面无论从传统观念还是收入上衡量,大学本科生研究生大多不愿意选择社工为职业;另一方面即使学生愿意,基层街道社区也没有那么多社工岗位。早在前几年中山大学就曾压缩取缔了社会工作本科专业招生,当时也曾引起舆论哗然,但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一举措无疑是正确的。
面对“社工焦虑”,社会学界也有“大社工”和“小社工”的讨论。中央社会工作部所指“社会工作”包括信访、非公党建等基层社会治理的全部内容,是“大社工”;高校社会工作专业则相应地称“小社工”,其基本目标是秉持“助人自助”理念,运用专业知识,服务困难群体。我们知道,社工专业源自西方,其“专业性”无非是一些基础的医学心理学社会调查方法等内容,让社工毕业生去做类似婚姻家庭个案,未必比“居委会大妈”好。显然,“小社工”专业是无法覆盖和胜任“大社工”要求的。
“有为”才能“有位”。对于学科也同样如此。文科“危机”反映出学界自身需要反思。部分文科学者盲目模仿自然科学,跟风西方范式,把“专业性”看得过重、分得过细。对自己的专业领域画地为牢,搞“小院高墙”。教学内容更新缓慢滞后,不愿意或不能够求新求变、与时俱进。其实,细分专业是自然科学发展过程中研究愈益深入的要求。中文“科学”即有“分科之学”的含义。对于人文社会科学而言,如果搞学术研究当然也需要细分,如历史学分先秦史、明清史等。但应当看到,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只需要极少数人从事细之又细专业的“象牙塔”学术研究。我们培养文科人才绝大多数都应是应用型人才,能够适应广泛的、不断变换的社会需求。而随着科技发展、社会进步,职业更替速度越来越快。从今天AI发展趋势可以看到,越是“专业技术”的岗位越容易被机器替代。未来社会更需要的是通才而非专才。应用型文科教育不能办成文科职业技术培训。有必要对现行文科学科设置加以调整,合并过细过小专业,强化学科交叉融合。文科专业设置宜粗不宜细,“新文科”应当是宽口径的“大文科”。
广义上说,社会、市场对文科的需求其实要远大于对理工农医科的需求,因为文科素养是从事任何职业的基础,文科教育培育人文情怀价值理性,塑造着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精神气质和灵魂底蕴。因此,文科教育更多应是面向所有专业的通识教育。这样,当文科专业被调整压缩,文科教师不是没有了用武之地,而是拥有了更为广阔的发展空间。
(作者系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人文社会发展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