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件境”是我国社会学研究者方慧容围绕20世纪上半叶中国乡村社会变迁展开口述史研究时所提出的概念。这一概念不仅对理解当下乡村社会的社会记忆与群体心态十分重要,也对拓展社会学质性研究的界限具有较强的方法论意涵。
“无事件境”指传统乡村社会普通民众在口述史访谈中呈现出的非线性、缺乏事件序列感的叙事形态,即在传统乡村社会中,大多数人既没有现代时间观念,也缺少现代性意义上的叙事(讲述故事)能力。因此,当他们在口述史的实践场景中接受访谈时,大多数普通村民无法按照现代人习惯的(线性时间)叙事方式讲述整个事情的具体过程,其讲述的时间是非线性的、重复性的。最初,“无事件境”来自对老年女性村民贾翠萍(化名)访谈资料的提炼和总结:有些事件对她来说发生过多次,由于事件之间是交叠的,导致事件本身的“事件性”反而失去了,明明是鲜活发生的事件却呈现出不能言说的状态。“无事件境”的突出特征是:一个事件和其他事件混杂在一起,事件之间经常是互涵和交叠的,呈现为某种没有边界、没有区分的模糊团。即某件事是经常发生的,这种事就像蓄水池里循环流动的陈水,早已既混沌又无味了,在这种生活状态下,事件与事件没有在因果系列中,因此无法建立起对比的联系。
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领域,时间是重要的结构性因素。无论是对历史事件的考察,还是对制度变迁的讨论,抑或对组织演进的分析,都离不开对“时间”的梳理。时间不仅是人类在社会生活中认识世界、开展实践的重要参照,也是学者展开研究的关键要素。现代人按照24小时制的时间序列划分自己的生活与工作节奏。但处于20世纪40年代传统乡村社会之下的中国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较少能对自身的生活节奏进行精细划分。当时的普通农民,也没有今天公历纪年意义上的某年某月某日的概念。他们更习惯按照春去秋来的季节变换来记录农时,并依据节气与时令的变化开展农业生产,总体上处于一种“靠天吃饭”的状态。
当时间刻度通过钟表等计时设备成为现代人划分自身生活节奏的节点标识时,人类从私人的家庭生活到公共的社会生活,都开始有了客观的“节奏”,这也在相当程度上影响着人们的叙事模式。叙事就是“讲故事”,其核心便是起因、经过、发展、高潮和结局,以及在这一过程中人的实践,讲述往往是按照时间序列排布和展开的。然而,方慧容发现很多受访者对于当时所发生的重大事件的记忆和讲述呈现出模糊的状态。他们不仅讲不清自身的家庭状况,讲述乡村所经历的重大事件时也缺少事件过程和细节,事件本身呈现为“无事件”的特征。
“无事件境”对社会学定性研究具有重要方法论启发。首先,深度访谈是社会学质性研究中的重要方法,口述史也可以视为广义上的深度访谈法。不过,对于大多数通过访谈展开研究的研究者来说,最希望遇到开朗、健谈以及头脑清晰、表达有逻辑的受访者。表达不清晰甚至含混乃至自相矛盾,记忆中存在各种交叠与混杂,在访谈中前言不搭后语的受访者,往往最令研究者头疼。在方慧容等人开展口述史研究的过程中,所面对的受访者的访谈资料恰恰普遍具有上述特征:它们往往缺少包括时间在内的各种事件过程与历史细节,不同受访者对同一事情的表述往往并不一致,甚至同一个人对同一事情的表述也会前后矛盾。受访者还往往出现沉默、停顿乃至答非所问的状态。对于研究者来说,这样的资料往往无法分析。但“无事件境”恰恰是朴素地直面访谈资料后的研究路径。她发现,在这些充满着矛盾、混乱而且呈现出明显碎片化特征的口述资料背后,既蕴含着受访者“无事件境”的集体心态,同时还呈现出经历了中国乡村社会重大结构性变迁的普通民众所具有的以“苦感”为核心的生命体验——尽管她们无法讲述这些变迁故事的细节和过程,但都在访谈中表达出“新中国成立前很苦”的体验。这提示我们,受访者的心态、体验以及内心世界,很多时候是无法也不会天然按照访谈者的研究逻辑呈现出来的。在访谈中,沉默、停顿与留白,以及受访者的语气和表情的变化,甚至受访者在访谈中呈现出的明显的“错误”与“矛盾”,都可以构成我们的研究与分析的对象。
其次,“无事件境”在方法论层面所具有的另一重价值在于,它提示我们,需要注意受访者在具体历史情境中所扮演的角色和所处的结构性位置。方慧容在研究中还发现了与“无事件境”相对应的经验现实。在接受访谈的村民中,有少数村民能够非常清晰而精准地讲述西村(化名)20世纪40年代所经历的重大事件的具体进程。那么,为何依然会有少数村民对这段历史记忆精准到事无巨细的程度,而且讲述起来如数家珍?实际上,能够较为清晰地讲述西村历史的少数村民本身都有着相对特殊的“身份”,其中较为典型的一位,长期在西村担任村会计。这意味着他是西村各种公共事务的重要参与者。同时,由于西村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合作化过程中成为典型,因此,随着到西村参观、学习、考察、采访乃至进行文学创作的人络绎不绝,有知识、能讲故事的亲历者便成了最重要的采访对象。他们在一次又一次接受访谈的过程中,不断强化着对西村故事的记忆。由此,“无事件境”提醒我们,只有理解被访谈者本身的身份背景及其所处的结构性位置,才能真正理解被访者的表达方式以及他们的叙述中所蕴含的“社会事实”。
总体而言,“无事件境”是中国社会学学科自恢复重建以来,由中国学者立足中国社会变迁的具体实践所提出的兼具创新性与理论性的概念。它既对我们理解身处传统乡村社会的普通民众的记忆图式有着重要价值,也对我们理解社会变迁的历史进程对日常生活世界的作用机制有着启发意义。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