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中东研究是区域国别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加快构建中国自主的区域国别研究知识体系是新时代哲学社会科学发展的重大命题。长期以来,受西方主流国际关系理论的束缚,议题设置、分析概念依托西方中心主义话语生产,而使中国中东研究存在理论依附性强、原创性概念匮乏以及叙事主体缺失等问题,研究成果虽持续增长但话语建构却滞后于中国中东外交实践。随着“全球南方”的群体性崛起,全球政治生态与地区体系正在发生革命性改变,为中国中东研究提供了理论创新与话语体系构建的契机。
“全球南方”作为一个地缘政治术语和一种现实力量,不仅是界定国际政治经济格局的概念范畴,更是一种重建自主知识体系与重塑区域研究认知逻辑的现代化知识范式。区别于西方中心主义的霸权式研究逻辑,以“全球南方”为视角强调跳出西方中心主义范式的认知桎梏,立足发展中国家共同立场与各国发展道路自主性,将“全球南方”群体蕴含的主体性立场、平等性逻辑、发展性视角以及整体性思维转化为区域研究的分析工具。从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层面阐释如何立足“全球南方”视角推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对于打破西方话语垄断与构建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中东研究话语体系,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
在本体论层面,坚守“全球南方”主体立场,筑牢中国中东研究的自主话语体系的价值根基。从历史叙事看,西方中心主义理论将中东历史简化为被动接受西方现代性改造的依附史,忽视中东文明在人类文明史上的开创性贡献;从现实叙事看,在西方主流话语中,中东往往被视为动荡之源,而中东国家的社会冲突也被归因于民族矛盾与宗教文化,而刻意遮蔽西方大国的殖民主义侵略与霸权主义干涉等外部因素。历史与现实的双重叙事,使中东彻底丧失自我阐释的话语权而长期沦为西方地缘政治叙事的附属品,成为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背书的知识与话语生产工具。立足“全球南方”视角的本体价值就在于颠覆这种不平等的主体叙事,重塑中东作为独立文明板块与自主发展国家的主体性身份,强调中东作为“全球南方”群体的文明自主性与发展自主性。
从“全球南方”视角推进中国中东研究的本体论转型,要立足“全球南方”群体性崛起的时代背景,正视中东国家的自主性与主体意识。近年来,中东国家普遍推进战略自主转型,海湾国家积极推进经济多元化与外交自主化;土耳其、伊朗依托区域影响力,构建独立自主的区域治理话语;阿拉伯国家内部团结意识持续提升,区域一体化进程稳步推进。这充分表明中东国家是能够主动参与全球治理和主导区域发展的独立主体。中国的中东研究要立足中东本土与社会现实,摒弃西方理论的价值偏见与霸权叙事逻辑,建立平视、平等的研究立场,既要客观研判中东地区的风险冲突与安全挑战,也要挖掘中东国家自主探索现代化道路和参与“全球南方”实践的主体性,将中东作为“全球南方”叙事主体,为中国的中东研究话语体系建构筑牢价值基础。
在认识论层面,推动中东研究的标识性概念与原创理论生成,夯实中国中东研究话语体系的学理基础。立足“全球南方”视角要求中国中东研究突破西方理论范式的桎梏,建立基于本土经验与“全球南方”视角的自主知识生产机制。西方主流区域发展理论诞生于欧洲历史经验与西方现代化进程,原有的区域国别研究也是西方国家为维护全球霸权而推动建立与发展起来的,其分析范式不仅无法适应当前区域国别研究的发展需求,将其强行套用至其他国家必然会造成理论适配性的缺失。
从“全球南方”视角推动中国中东研究的话语体系建设,强调立足中东区域发展实际并尊重其多元发展模式,为中东研究提供了全新的原创知识生产逻辑。破除学理依附的核心在于理论创新,中国中东研究首先应摒弃对西方学理体系的路径依赖,立足中东国家历史演进与当代发展实际,提炼贴合区域现实并具备本土解释力的标识性概念与原创理论。近年来学界提出的“全球中东”“剧变长波”等原创概念,就是立足中东本土经验的理论创新成果,为中国中东研究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重要概念支撑。但立足“全球南方”视角推进中东研究理论创新,并不意味着建构一种排他性的“中东例外论”,而是开辟区别于西方范式的知识增长点,推动中东研究从作为验证西方理论的试验场转变为基于“全球南方”共有经验的理论创新场域,以“全球南方”的主体身份建构非西方国家关系理论。而中国作为“全球南方”的核心成员,拥有后发赶超的现代化发展经验,这些经验既能成为与中东对话的理论资源,也将依托自身全球治理实践推动中国成为全球中东知识生产的重要供给地,让中国成为引领区域国别研究理论创新的核心力量。
在方法论层面,构建“政治—学术”协同叙事体系,全方位提升中国中东研究的话语影响力。方法论是话语形成的核心支撑,决定着中东研究话语体系的传播力与影响力,但当前中国中东研究存在叙事碎片化、传播圈层化的话语“失势”困境。中国中东研究话语体系建构兼具学术属性与政治属性,从“全球南方”视角出发推进中国中东研究话语体系建构,需要构建“政治—学术”的协同叙事体系,全方位筑牢中国中东研究的自主话语权。
一是在学术话语层面。学术叙事是话语体系的根基,承担着知识生产、理论创新与范式建构的功能,是构建自主话语体系的根本支撑。中国中东研究需牵头推动构建共生型的“全球南方”学术共同体,在已形成的反思西方中心主义的基本共识基础上,与“全球南方”国家的高校、智库搭建联合研究网络,壮大作为“全球南方”国家的区位研究优势。一方面,以全球性视野对不同现代化道路与多元文明进行全面研究,立足“全球南方”主体性视角重新书写全球历史与文明进程,建立自主的问题意识;另一方面,依托“一带一路”倡议与金砖国家合作机制,搭建自主的学术数字出版平台,促进中国中东研究成果的国际传播,实现知识共创与话语共建,推动知识生产的去中心化。
二是在政治话语层面。治政叙事连接学术理论与国家外交实践,具有政策阐释的重要功能。在政治层面,要通过“全球南方”国家共同话语的塑造,增强“全球南方”群体的内部凝聚力。一方面,以“全球南方”身份认同为建构方法,重塑中东外交话语叙事底色。立足中国与中东国家同属“全球南方”、同处现代化转型阶段的共同属性,构建契合“全球南方”共识的外交话语体系,强化平等互助与互利互赢的发展叙事逻辑。另一方面,以“全球南方”共同利益为阐释方法,回应中东热点问题。立足南方国家主权诉求与发展共识,从治理与发展叙事解读中东地区冲突,回应南方国家对生存权与发展权的首要关切。
立足“全球南方”视角构建中国中东研究话语体系,是对西方中心主义研究范式的批判性超越和对当今全球知识生产话语关系的重新检视。作为突破传统区域国别研究路径的中国中东研究,其自主知识体系的建设,既是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内容,也是推动“全球南方”学术共同体建设、服务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重要举措。中国中东研究话语体系的构建,既要扎根中东国家作为“全球南方”群体的主体立场,打造中东国家自主能动性的现代化知识范式,也要在批判、借鉴与建构的学术想象力基础上,塑造兼具中国气派与“全球南方”关怀的中东研究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为促进中国与中东国家文明互鉴、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
(作者系郑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