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二十年来,医药史、疾病史、医疗史成为中国史学界的研究热点之一。就宋代而言,学者对宋代重要的医药典籍、医学制度等做了深入的探讨,初步构建起宋代医药史研究的框架。周云逸研究员多年来致力于宋史和中医文献研究,早年对《经史证类备急本草》作了精深研究,近期又出版《医鉴遗珍:宋代笔记医药文献研究》(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一书,广征博引,考索求证,充分挖掘笔记文献的医药学价值,多有创获。

《医鉴遗珍:宋代笔记医药文献研究》书影
一、宋代笔记医药文献的全面辑录
前人对宋代笔记中蕴含的医药学文献价值已有认识,并且做了初步的整理工作。不过由于笔记具有分散、重复、不成体系等特点,使得此前的工作仍然存在诸多不足,如遗漏较多、掐头去尾、文献源头不明、分类不当等。本书在前人基础上,扩大范围,对笔记中的医方、药议、医理、医制、医家等记载做了全面的搜集钩沉,取得很大成绩。以医方文献为例,前人从40种宋代笔记中收集医方115首,本书则增补医方83首,使辑录的宋代笔记医方达到198首。又如前人搜集到记载医家的宋代笔记68则,收录医家60人。本书增补宋代医家文献66则,医家42人,几近一倍。御药院、翰林医官院、太医局等官僚机构,前人多将其纳入制度史研究的范畴,以正史为主干材料,对笔记所载多持各取所需的态度,撷取一部分以证成己见。本书则对笔记中相关记载做了全面搜检,并分析其价值。在辑录过程中,作者严守文献学的整理规范,尽量保持文献原貌,并且详细注明出处。
二、宋代笔记医药文献的严谨考辨和研究
文献辑录整理只是史学研究的第一步,如何发掘其价值是更为重要的问题。诚如作者所说,笔记多为著者随手而记,一般没有严格考证,或者得于道听途说,不可避免地存在着错讹,若要认识其医药学价值,必须经过严谨的考证和辨析,以去粗取精,去伪存真。作者将笔记所载的医药文献与古代医药学专书及正史的相关记载进行比较研究,通过文献的互证、互补,探究宋代笔记医药文献的学理渊源、原创性与可信度,力求客观揭示其价值。以医方文献为例,作者将组方药物放到本草史上去辨析其药理,将医方放到方剂史上去辨析其渊源和价值,大量征引本草学、方剂学著作,上及东汉张仲景的《伤寒论》,下至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清人魏之琇的《续名医类案》等。正是经过了严格的辨析、溯源工作,作者得出宋代笔记医方多为验方的结论。这不仅对于人们重新认识、评估宋代笔记的医药学价值颇为重要,对于宋代笔记的总体学术价值都具有重要意义。
药议文献颇能代表宋代士人对药物的认识水平。不过其中的良莠不齐,讹误之处也在所难免。本书选取了宋代笔记中药议文献最为集中、新见最多的两部著作即《梦溪笔谈》和《诸蕃志》,对两书所载的50条药议及43种外来药物做了逐条辨析。五行运气学说、中医气论以及三焦学说均是中医学的重要理论基础。因其深奥难懂而为史学出身的学者少有关注。本书通过与医学专书的内容对比等方法,确定其价值,并对其成就和缺憾作出公允的评价。宋人笔记中记载大量生动鲜活的医家事迹,不过学者也不宜眉毛胡子一把抓地采用。前人误将高若讷与高文庄列为两人,本书则纠正谬误,并进一步征引正史、笔记、文集等文献,与笔记所载相互参证,最终形成一篇医家小传,以见笔记所蕴含的丰富历史细节及其补史价值。
三、从医药史到医疗社会史的跨越
如果本书仅停留在以上阶段的话,则主要是一部从笔记入手的医药学研究专著。其所涉及的医方、药议、医理、医家、医制等内容尚未跳出本草学、方剂学、医学制度的范畴。这种专题式的研究,一方面推进了宋代医药史的研究深度,让人们认识到宋代医药学取得的重大成就,为进一步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不过读者可能更为关心的是这些医药、方剂、医家到底对当时的政治、经济、民众的身体和心理等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人们创造的医药学是为人服务的,故医药史归根到底是人的历史。从医和药为中心转向以人为中心,或许是未来宋代医药史研究的一大趋势。这也是医疗社会史的题中应有之义。而本书则在此方面做了重要探索,迈出了一大步。作者指出,医药渗透在社会生活的诸多领域,具有明显的文化属性,在民间信仰、思想观念、道德伦理等诸多层面发挥作用。因此,我们不能仅仅探讨笔记文献的医药学价值。宋代出现了以本草学阐释经学的学术现象,作者将之纳入到北宋经学变革以及熙丰新法的背景下,对此现象做出了解释。这些都是具有很高学术价值并值得进一步探讨的议题。
总之,本书从文献辑录整理、考辨入手,进而探析笔记所反映的医疗、信仰、儒医、学术等多方面议题。如此步步为营、层层递进的研究路径,使得本书的结论既扎实可信,又体现出学者不断求新求变的学术思考。
(作者系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