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百年胶济铁路 寻访民族复兴足迹

2023-07-07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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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社会科学网讯(记者 张清俐 张杰)展开中国地图,这条横贯于山东腹地的胶济铁路,如同交通大动脉,珠窜起青岛、潍坊、淄博、济南等重要城市,海陆联运的交通模式更使沿海与内陆的互动开放格局展现无限生机。

      新中国第一台蒸汽机车——“八一”号结束了新中国不能自行制造机车的历史,标志着中国铁路机车车辆工业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图为中车四方股份有限公司厂区内展出的“八一”号蒸汽机车。本网记者张杰摄。 

  翻开中国近代史,胶济铁路如同历史的坐标轴,标注着义和团运动、第一次世界大战、巴黎和会、五四运动……从其殖民修建到收归中国,再到今天的高铁时代,胶济铁路百年历程铭刻了中华民族从一百多年前的屈辱沉沦走向今天国家富强的每一步苦难与辉煌。

位于济南火车站附近的胶济铁路博物馆。本网记者张杰/摄

  如今的胶济铁路不仅是历史文物,更以不断刷新的现代面貌驶入高铁时代,二十一世纪建成的客运专线、济青高铁和百年胶济铁路,三线并行于齐鲁大地,开启新征程。今年是胶济铁路路权回归一百周年。暮春三月,记者一行沿胶济线:济南、潍坊、青岛……循着历史留下的印痕,重访民族复兴的足迹。

  在屈辱中诞生的胶济铁路

潍坊坊子站附近的胶济铁路铁轨。本网记者张杰/摄

  青岛,这座位于山东半岛的著名港口城市,在100多年前,她有着另外更为时人熟知的名字——胶澳,或者胶州湾。作为胶济铁路起点的青岛站即坐落于胶州湾北湾口,面朝大海,距离海岸线不到300米。时隔122年的人们,走出青岛站东出站口,仍有穿越历史的观感。今天的车站建筑群虽已几经修葺、重建,却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1900年初建时黄墙红瓦的设计风格,而远处海边的栈桥清晰可见。胶济铁路青岛站也因其独特的地理环境和建筑风貌而成为很多游客到青岛后首个“网红打卡”地。

潍坊坊子区的坊茨小镇德日时期建筑群。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本网记者张杰/摄

  东广场德式站房风格建筑群中最北侧高耸的钟塔楼,如今作为胶济铁路青岛博物馆,是一座反映胶济铁路诞生发展的专题性展馆。进入展馆后,门厅中央的“胶济铁路0公里”坐标将参观者带到那段屈辱历史的开端。1897年11月,觊觎胶州湾已久的德皇威廉二世以巨野教案为借口侵占胶州湾,并于次年3月6日,强迫清政府签订《胶澳租借条约》。通过这份不平等条约,德国将胶澳据为其在远东的第一块殖民地,并攫取了胶济铁路的修筑和沿线采矿权。继九龙之后,胶澳成为西方列强在中国的第二个租借地,并再次引发了列强瓜分中国狂潮,数月之后,俄租旅顺口、英租威海卫、法租广州湾……一发而不可收。

胶济铁路青岛站红瓦黄墙的建筑风格独具特色,成为“网红打卡”地。本网记者张杰/摄

  而事实上,在《胶澳租借条约》签订前,德国已经派出以工程师盖德兹为首的技术团队进行实地考察选线,后经主持修建胶济铁路的锡乐巴调整,最终确定了铁路线由青岛至济南的走向,全长395.2公里,设干线和支线共60个车站。纵观这条线路所经站点,不难发现,矿产资源丰富的潍坊、淄博被殖民者赋予了能源基地的功能。也正因此修建目的,胶济铁路经过潍坊段时陡然向南绕了一道弯,“坊子站”由此诞生。德国人这一看似“绕道”的举动却换来巨大的收益,加之此后日本对坊子权益的接手,对坊子煤矿资源进行了长达近半个世纪的掠夺。随着德日相继在此开煤矿、修铁路、建车站、盖教堂、开医院,各地劳工和侨民在此聚集定居,形成了一座充满异域风格的小镇。

胶济铁路青岛博物馆内“胶济铁路0公里”坐标。本网记者张杰/摄

  1984年,胶济线复线取直后,最初“由弯而来”的坊子火车站也因而退出了今天的胶济主线。时隔百余年,德日殖民者在坊子车站、矿区以及附近形成的配套建筑遗址,整体保存完好。今天,位于潍坊市坊子区的坊茨小镇仍保留着166处完整的德日时期建筑。始建于1902年的坊子火车站,最初作为二等站标准建造的站房,采用典型德式建筑风格,两个三角形山墙的主立面写着“坊子站”三个字。站房周边仍保留扇形车库、维修车间、仓库、机车库、电报大楼、列检段、车站工作人员住宅等原始建筑,如同封印了历史的繁华。站在坊子站台,眼前望不到尽头的铁轨切换到100年前的景象,不知曾迎送过多少东来西往的旅客和南来北往的货物。在坊茨小镇以南不远处就是曾被德日侵占的坊子炭矿。据史料记载,坊子矿区总面积达到528平方公里,德国殖民开采坊子炭矿16年,产煤199.06万吨,后又被日本攫夺开采31年,掠采煤炭422.7万吨。今天的坊子炭矿遗址文化园,仍保留着德、日建筑群9处,其中包括1898年德国人在潍县煤田建造第一座矿井——坊子竖坑,无声的见证着这里曾遭受漫长掠夺的历史。

胶济铁路坊子站站台。本网记者张杰/摄

  随着铁路的修筑,胶济铁路就像外国侵略者刺入山东内地的利剑,在军事和经济等方面,对山东以及中国其他地区构成极大的威胁和侵害。事实上,胶济铁路建造之初,时人已意识到危机。1904年2月25日,当第一列施工列车抵达当时的济南东站时,中德举行了庆祝仪式。在位于今天济南站广场以南的胶济铁路博物馆,我们看到这一天中德官员们站在火车头前留下的合影,看似中外交好的图景,却暗流涌动。

  从苦难中觉醒和奋斗

  每一个参观者踏进由原胶济铁路济南站站房改建的胶济铁路博物馆后,都会被大厅中映入眼帘的整墙浮雕所震撼。这幅“胶济百年”的主题浮雕,用艺术的手法高度浓缩了100多年来胶济铁路诞生发展的历程,展现了在胶济铁路的历史舞台上一幕幕中国人民荡气回肠的爱国奋斗故事。

胶济铁路坊子站站房。本网记者张杰/摄

  1898年《胶澳租借条约》签订后,德方成立山东铁路公司,开始紧锣密鼓推进铁路的勘测和修筑。然后,胶济铁路开工不久后,沿线的高密就爆发抗德阻路事件,事件很大程度起因于德方的施工对乡民利益的侵害。这场运动招致德方的大肆屠杀,并最终被清政府镇压。高密民众的抗争运动使德方筑路工程停滞,继而引发不久后的义和团运动。后来,中德双方订立《胶济铁路章程》,一定程度遏制了德方在施工过程中的野蛮行径。作家莫言的小说《檀香刑》中的故事就是以此为背景,其中的主人公“孙丙”的原型则源于领导此次抗德运动的高密村民孙文。

德国人在潍县煤田建立的第一座矿井——坊子竖坑,见证了这里遭受漫长掠夺的历史。本网记者张杰/摄

  1914年7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对山东资源垂涎已久的日本以对德宣战为由,攻陷青岛,并强行侵占胶济铁路。1917年,北洋政府先后向一战中的法国、英国输送14万中国劳工,这其中约8万人是来自胶济铁路沿线的山东人。得益于一战华工的付出,1919年,中国以战胜国的身份参加巴黎和会,寄希望于趁此机会收回德国对青岛和胶济铁路的权益。然而,在强权面前,公理显得软弱无力。列强无视中国利益,把德国在山东全部权益让与日本。巴黎和会决议的消息传到国内,立刻引发声势浩大的五四爱国运动。举国激愤,“誓死力争,还我青岛”的口号响彻中华大地。中国代表也以愤而离席、拒绝签字的姿态表达了对不公正条款的抗议。以青岛和胶济铁路为核心的山东问题成为巴黎和会留下的悬案,直至1921年华盛顿会议的召开。经过华盛顿会议的艰苦谈判,中日最终达成以4000万日元借款为代价赎回胶济铁路。1923年1月1日11点半,胶济铁路移交仪式在胶济铁路管理局隆重举行。至1月31日,胶济铁路管理权及行车权已由中方路局全权接管。胶济铁路青岛博物馆“抗争”展厅中的一本《接管胶济铁路纪》,记录下了中国接收胶济路权的全过程。

  胶济铁路的路权虽然收回,然而,在风雨飘摇的时代,因各方势力对其利益的争夺,胶济铁路路权实则几经易手。面对德国、日本等侵略者和北洋政府、国民政府不同时期的统治和压迫,胶济铁路的机厂、炭矿厂工人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工人运动,为马克思主义思想的传播和党组织早期在山东的建立提供了群众基础。在胶济铁路博物馆“红色胶济”展厅,有一件极其珍贵的展品——“胶济铁路总工会四方分会执行委员会”印章。胶济铁路博物馆馆长陈宇舟告诉记者,这件展品见证了100年前的红色胶济铁路是如何促使星火燎原。出席中共第一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王尽美、邓恩铭回到山东后,传播马克思主义思想,创办工人夜校,发动组织胶济铁路工人反抗帝国主义、官僚资本主义。1923年3月,邓恩铭在致中共一大代表刘仁静的信中写到:“总而言之,四方机厂工会俨然就是青岛总工会的象征。”信中提到的四方机厂就是德国人修筑胶济铁路的同时,在青岛兴建的胶济铁路四方机厂。邓恩铭到四方机厂开展工作,启发教育工人,将已有工会性质的“圣诞会”改造成党领导下的工会组织。1925年,胶济铁路总工会成立,同年,全国总工会副委员长刘少奇到工厂亲自指导工人运动。在京汉铁路二七大罢工后的革命低潮期,胶济铁路成为中国工人运动新的策源地。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中共党组织逐渐遍布胶济铁路全线,开展工人运动,组织抗日斗争,配合山东解放护路护厂、抢修抢通,支援前线物资运输,胶济铁路党组织在斗争中发展、在发展中壮大。

  见证中国铁路事业的腾飞

  1949年7月1日,随着青岛的解放,胶济铁路全线修复通车,1536号机车由青岛开往济南,为中国共产党诞生28周年纪念献礼。新中国成立后的胶济铁路迎来了新生,迈入新的历史发展阶段。在今天的中车青岛四方机车车辆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车四方股份公司”),我们直观的看到了中国铁路工业人如何谱写一部独立求索的创业史、一部艰苦拼搏的成长史、一部改革创新的奋斗史。

  在中车四方股份公司的厂区里,陈列着一辆庞大的蒸汽机车,十分醒目。黑色机身,鲜红色车轮,机车侧面车身一块红漆铭牌赫然写着“八一号”。这架已经过时的蒸汽汽车在70年前曾承载着新中国交通事业的神圣使命。自1876年中国建成第一条营业性铁路到1949年,在中国铁路上奔跑的都是英国、美国、德国、日本等国家的蒸汽机车,没有1台中国人自己制造的机车,时人戏称中国是“万国机车博物馆”。1952年4月,朱德同志来到四方机车厂视察指导时,做出了“四方铁路工厂工人要为中国人争气,造出自己的国产机车”的重要指示。尽管面临技术、设备、人员等诸多方面的巨大挑战,接到任务后,四方工厂迅速组织技术人员苦心钻研,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比如四方工厂的工人生产出符合表面硬度要求的月牙板,世界上只有少数几个国家能掌握这项技术。而像月牙板这样的零件,技术工人自主研制出10000多个。”中车四方公司工作人员告诉记者。

  经过无数次的实验与试制,解决了一个个技术难题后,第一台中国人自己制造的蒸汽机车在四方工厂诞生。在1952年8月1日,青岛四方工厂举行隆重的机车落成庆典。随着汽笛一声长鸣,“八一号”机车驶出,结束了中国不能自造机车的历史。1952年8月投入运营后,“八一号”承担起抗美援朝和建设祖国的任务。2010年,已经退役多年的“八一”号终于又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青岛。

2021年,由中车青岛四方公司承担研制、具有完全自主产权的我国时速600公里高速磁浮交通系统成功下线,这是世界首套设计时速达600公里的高速磁浮交通系统。本网记者张杰翻拍

  2004年,中国高铁事业启动。在国家“引进先进技术、联合设计生产、打造中国品牌”总方针指引下,中车四方股份公司从技术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到全面自主创新,成功掌握高速动车组关键技术,研制出各个速度等级的高速动车组。2004年,国内首例高速动车组——“和谐号”CRH2A动车组在中车四方股份公司问世。这样的技术突破在中车四方股份公司不断被刷新,此后中国首列时速300公里高速动车组、首列时速380公里高速动车组、首列城际(市域)动车组和“复兴号”动车组相继从这里驶向中国广袤大地,乃至驶向海外。2021年7月20日,该公司牵头研制的时速600公里高速磁浮交通系统成功下线,甚至有业内人士认为,这标志着磁浮时代的到来。

  2008年,中车四方股份公司开始了CRH380A高速动车组的研制工作。该动车组设计时速高达380公里,曾在京沪高铁创造486.1kmh的世界铁路运营试验最高速。图为中车四方股份有限公司厂区内展出的CRH380A高速动车组。本网记者张杰/摄

  时速60、80、120、200、300、350公里……从20世纪的蒸汽机车、到内燃机车、电力机车,进入21世纪的和谐号、复兴号动车组,再到已经面世的时速600公里高速磁浮,中国轨道交通装备产品不断实现更新迭代。21世纪后,经过电气化改造的胶济铁路,作为既有线路提速改造开行动车组的“试验田”,为中国高铁探索发展积累经验。2007年4月18日,胶济铁路首次开行时速250公里高速动车组;2018年,全长307.9公里的济青高铁开通运营,“复兴号”担当起济青高铁首发列车。历经百年沧桑,胶济铁路、胶济客运专线、济青高铁“三线并行”于胶济通道,在高铁时代逐梦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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