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田戍边:赵充国治理青海的历史镜鉴

2026-07-2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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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汉帝国鼎盛之际,人才辈出,宛若浩瀚星河,群星璀璨,辉映青史。他们之中,卫青夜袭匈奴,李广射石搏虎,张骞凿空西域……而年逾古稀的老将军赵充国,却选择了一条独辟蹊径的安边之路。朝堂之上,群臣尚在争论剿羌方略,他却连上三疏,力陈“屯田十二便”;沙场之中,同僚犹执迷于斩首邀功,他已躬身规划垦殖良田。

  赵充国力主并推行的“罢兵屯田”之策,成为沿用两千余年的边疆治理楷模,垂范后世。其“移民实边”与“因俗而治”的方略,如同在河湟沃野上播下了国家一统、经济繁荣与民族交融的基因,影响至今。

  一、罢兵屯田定河湟

  公元前61年春,一份紧急军报自西北前线传至长安城未央宫的汉宣帝手中。光禄大夫义渠安国率三千骑兵在羌地遭遇惨败,羌人各部联军已渡过湟水,肆意侵占汉人耕地作为牧场,攻破汉朝边塞城邑,斩杀地方长吏,意图侵占汉廷土地。更令人忧虑的是,有情报显示匈奴使者频繁出入羌帐,意图联合羌人切断汉廷与西域的联系。大战一触即发,形势危急。

  当时的羌人已非散沙。早在元康三年(前63年),先零羌联合罕、幵等部落二百余首领“解仇交质”,结成军事同盟,逐步北迁,蚕食汉羌之间的缓冲地带。面对西北边疆危机,汉宣帝的目光投向了一位76岁的老将——赵充国。这位陇西上邽(今天水)人,少年时便全家移民令居(今永登),深知羌地虚实。当汉宣帝询问谁可为将时,他慨然应答:“无逾于老臣者矣!”继而,又问及所需兵马数量时,他更是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遥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

  四月,汉宣帝正式遣后将军赵充国率骑兵万余人前往镇压。兵抵金城后,他率军夜渡黄河,智取四望峡(今老鸦峡),直抵湟中,修壁筑垒,安营扎寨。此后,面对羌人的一再挑衅,老将军坚守阵地,不为所动,反以诚信和仁义为号召,成功招降了罕、幵等羌部落,以及那些被先零羌胁迫的种落,逐步瓦解了盟军势力。

  此时,数万汉军已集结河湟,每日粮草消耗惊人。当宣帝催促赵充国乘胜追击时,病榻上的他却连上三道奏疏,力主“罢骑屯田”。在奏疏中,他给皇帝算了一笔账:临羌(今湟源)至浩亹(今永登河桥),有羌人故田及公田两千余顷未垦。留万余名步兵屯田,既可“益积蓄,省大费”,又能“坐得必胜之道”。尤其在“屯田十二便”中,他系统论述了“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的战略意义。

  奏疏呈上后,汉廷朝堂争议如沸。起初,仅有三成大臣赞同屯田之策;赵充国凭借翔实的数据与透彻的洞察力,逐步赢得众人信服。面对以辛武贤等皇亲国戚为代表的“主剿派”和以赵充国等众臣为代表的“屯田派”,汉宣帝权衡后采取折中方案:一面批准赵充国屯田,一面命辛武贤出击。结果,辛武贤虽主动出击斩首四千羌人,但赵充国以屯田威慑为辅翼,兵不血刃即招降五千羌人。至神爵二年(前60年)秋,剩余诸羌四千余人归降。汉廷设金城属国管理归附羌人,青海河湟地区由此纳入汉朝郡县体制。

  二、移民青海促民生

  赵充国在湟水流域的屯田活动,不仅是一项军事战略,更是推动当地经济发展与技术革新的关键举措。屯军通过兴建水利工程,整修交通要道,引入中原先进生产工具与技术等一系列措施,显著促进了湟水流域农业生产与经济社会的发展。

  当赵充国率西征将士的脚步踏过老鸦峡时,湟水谷地还是一幅游牧狩猎图景。《后汉书?西羌传》载:“河湟间少五谷,多禽兽,以射猎为事。”羌人逐水草而居,广袤的河谷沃野尚未充分开发。屯田奏请获准后,赵充国率士兵万余人在临羌县至浩亹(今青海湟源至甘肃永登一带)开垦农田二千余顷,“整修沟渠,引水灌溉”,使千顷荒滩化为良田。为破解风沙淤塞之困,赵充国独具匠心,巧妙将中原古老的“井渠法”与羌人智慧的“涝坝法”相融合,创造出“地下渠与地上坝”相辅相成的独特水利系统,既能防蒸发,又能过滤泥沙。屯田士兵对湟水谷地的水资源进行了系统开发,将零散耕地整合为规模化灌溉区,这成为青海地区有文字记载的最早的农田水利活动。西宁彭家寨汉墓出土的陶井模型,便是当时的水利灌溉设施的实物见证。

  在屯田的过程中,赵充国将中原“用力少而得谷多”的“代田法”(轮作休耕)、铁器农具及精耕细作模式引入湟水,推广牛耕铁犁技术,使当地从“地少五谷,以产牧为业”变为粟麦轮作。他组织“耕牛训练营”,教羌人以牛力代人力耕田,通过深耕细作增加土地肥力。他还从长安批量采购“V”字形铁犁铧代替木犁,促使耕作效率大幅提升。在青海乐都高庙镇出土的汉代铁犁铧,见证了这场农业革命。

  屯田的成效立竿见影,首年即收获谷物百万斛以上,不仅满足了驻军需求,还成功赈济了归附的羌人。据《屯田疏》载,屯区次年即实现“万人一岁食”的粮食自给,印证技术移植的成功。屯田之策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土地制度的革新:昔日的羌人游牧之地,摇身一变,成为公田、军田与民田交织的农耕新天地。西宁大通出土的汉代灰陶仓模型,正是后来粮食储备增加的物证。

  除屯田外,赵充国还亲自组织部署士兵们整修驿道,重建烽燧,在河湟地区构筑起一道坚实的军事与经济防线。为保障屯田物资运输及军事调动,他下令士兵“入山伐材木六万余枚”,在湟峡(今青海乐都附近)至鲜水(青海湖)的河湟古道上,修筑七十座木桥及配套道路,连通临羌至浩门驿站,解决了“湟峡以西道阻”问题。同时,屯兵还修缮邮亭、房舍七十余处,形成贯通湟水流域的驿站链,利用伐木余料“缮治邮亭,充入金城”,提高了与中原的联络效率。这些精心建设的设施,成为日后丝绸之路青海道上的重要枢纽。

  赵充国在湟水流域的屯田实践,以水利兴农为根、交通联网为脉、技术移植为术,三者协同推动青海地区生产方式革新,其贡献远超军事范畴,实为汉代对西北深度开发的里程碑。后世马援、邓训等延续此策,终使河湟从“羌中荒服”逐渐转变为“灌溉流通”的农垦重地。

  三、互嵌融合归一统

  神爵二年(前60年)五月,赵充国罢屯兵而还,将维护河湟地方稳定与发展的重任交给地方首领。随之,汉朝设立金城属国,专门安置归降羌人,负责管理郡境内外依附汉朝的羌族部落。属国制下,不改变羌人的社会形态、部落组织、生产方式及生活习俗,允许其保持一定的相对独立。属国都尉之下设有千人、司马、侯等官职,其中千人以下的部落首领通常由羌人自己担任。这种“因俗而治”的政策,对汉朝西陲稳定及羌人社会发展发挥了关键作用,影响深远。

  此外,赵充国还奏请朝廷任命熟悉羌族习俗的官员,遵循羌人部落组织结构,推行“拊循和辑”的民族政策,有力促进了羌汉民族混居共融,使得河湟地区获得了长久的安定。此后,屯田军民与归附羌人共同开渠垦荒,湟水两岸出现星罗棋布的羌汉融合村落。后世历代“治青”者多循此道,如南北朝时吐谷浑人培育青海骢,首创河厉桥,与当地羌人共同开发牧区,收效甚好。

  不仅如此,赵充国推行的屯田政策也吸引大量中原移民迁入永登以西。来自淮南、汝南等地的士卒和农民,带来了内地先进的生产工具和耕作技术,为促进河湟地区经济发展作出了积极贡献。这不仅使当地从游牧经济转向农耕定居,百姓安居乐业,经济繁荣,还促进了青海东部社会的文化发展与融合。在近现代考古发掘的墓葬遗存中,这种文化交融清晰可见。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上孙家寨汉墓群中,龙虎纹与星云纹铜镜彰显中原韵味,螺旋形铜首饰则透露出羌人的独特装饰风情。更典型的是铺首衔环灰陶壶,在汉式器型上装饰着羌人崇尚的“山”字形冠纹。这些器物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特征,正是民族和谐共融的历史见证。

  结语

  赵充国的屯田固边战略,是一部影响深远的治国宝典。一代名将赵充国力主的“寓兵于农”模式在此后历代延续,他在湟水河畔播下的不仅是麦种,更是延续两千年的边疆治理智慧。

  (作者单位:西南民族大学)

【编辑:齐泽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