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一词代表着华夏民族,自近代以来,甚为学术界关注,探讨者亦甚多,说法也极多。但其主要涉及两个方面:一是形成的时间;二是语义形成的核心要素。从形成的时间层面看,大体有四种说法:或以为形成于古史传说时代的炎黄时代,或以为尧舜时代,或以为夏代——亦即“夷夏东西说”,或以为西周时代。从语义形成的核心要素看,因为“华夏”一词见于伪古文《尚书·武成》,所以西周时大概还没有“华夏”一词。它应是在春秋时才出现,《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楚失华夏”。因而探讨“华夏”,是要先从它的两个语素“华”和“夏”来说。首先说“华”。有的学者认为“华”来自华山之“华”,有的学者认为来自华胥氏之“华”,有的学者认为其来自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的花(华)纹,也有把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花纹图案所代表的华族和所居住的华山一带结合在一起,认为“华”来自“花纹—华族—华山”的族群。其次说“夏”。有的学者认为“夏”语义即《说文》“中国之人”;或以为“夏”来自其古义“大”;或以为其字来自陕西汉中的汉水,古代被称为“夏水”;还有学者以为其来自秦岭,秦岭北麓一带即伊洛河流域是夏朝古都所在;而更多的学者则认为“夏”来自夏王朝。
上述有关“华”“夏”语义来源的说法中,影响最大的还是华山之“华”说与夏王朝之“夏”说。不过,笔者认为考察“华”“夏”二字的语源,必须考虑它们在古文献或古文字资料中出现的最早时代,然后通过时代背景来分析它们的语义来源,才能更有说服力。
商代甲骨文中有无“华”“夏”,学术界虽有不同的说法,但肯定没有语义为地域或种族概念的“华”“夏”二字。而且从后世文献看,作为地理或种族概念的“华”“夏”,往往是在与蛮夷戎狄等语词概念对立情况下出现的。因此考察“华”“夏”的出现时间,也要观察蛮夷戎狄等词出现的时间。在殷墟甲骨文中没有蛮夷戎狄这些语词的出现,卜辞中商王所征伐的巴方、马方、基方、土方、下危、

方、羌方、辔方、

方、羞方、人方、危方、盂方等敌方,皆以“方”相称,而不像西周金文用蛮夷戎狄等相称。晚商卜辞伐人方卜辞,有的学者认为“人”可读为“夷”,但即使读为“夷方”,就像西周夷伯夷簋铭中“夷伯”一样,也只是方国之名。商代卜辞中没有蛮夷戎狄等语词,与卜辞没有“华”“夏”二字是相呼应的。虽然古本《竹书纪年》说夏后芬三年有“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东方“九夷”,但这可能只是编著《竹书纪年》的战国学者的看法,并不反映夏代人们的看法。
夏的来源
从文献资料看,华夏之“夏”字在西周初年文献中就出现了。《尚书·康诰》中说文王时有“区夏”,《尚书·君奭》《立政》谓文王时有“有夏”,《诗经·周颂·思文》谓后稷时有“时夏”,《周颂·时迈》谓周初有“时夏”,等等。古代传笺注疏及近现代学者对“区夏”“有夏”“时夏”中的“夏”说法甚多,有“大”“中国”“中国之人”“周”等说法,均不大合适。特别是释“夏”为“周”并认为周人是夏人的后裔或居于夏人之地的说法,今人从者甚多。但周人与夏人氏姓不同,其先民居地亦有异,很难说周人与夏人是同一种族。
笔者认为,华夏之“夏”的本义应训为“雅”。《荀子·儒效》:“而都国之民安习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荀子·荣辱》则云:“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正如王引之所说“楚、越对文”,“雅读为夏,夏谓中国也”。“夏”的本义是雅正,“夏人”就是指雅正之人。《尚书·康诰》中的“区夏”、《君奭》《立政》中的“有夏”、《诗经·周颂·思文》中的“时夏”等政治地理概念的语词,是表示牧野克商前文武王之时方国联盟式的政治地理区域;《诗经·周颂·时迈》中的“时夏”,则是指周初周王畿地区。
“夏”字从克商前方国联盟式政治地理区域发展为周初周王畿地区的政治地理概念,其证据体现在《诗经》中“大雅”“小雅”的称名上。战国时《郭店楚墓竹简·缁衣》篇引《诗经·大雅》共4次,“雅”字全部写作“夏”;《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第1册《孔子诗论》《缁衣》引《大雅》《小雅》共4次,亦皆作“夏”。“雅”“夏”音同,可以通假,不仅说明“大雅”“小雅”是雅正之乐;而且它们与十五国风以及三颂(周、鲁、商)相对,表明它们也是一个政治地理的区域,亦即周天子所居东西二京镐京、成周及周边的周王畿地区。
华的释义
至于华夏之“华”,在西周金文和文献中还没有用作表示与蛮夷戎狄相对的“华夏”之义。西周中期共王时询簋铭(《集成》4321)中“□华夷”,但它与来自“西门夷”“秦夷”“京夷”“

夷”“弁狐夷”等夷族及“降人”等华夏族并列而组成保卫京都的虎臣部队,可知“□华夷”之“华”也与华夏之“华”无关。
到春秋时期,“华”字就有了与“夏”语义相同的用法,且往往与戎狄相对立。《左传》襄公十四年戎子驹支说“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诸戎”与“华”相对立;《左传》襄公四年魏绛谏晋悼公之语中“戎”与“诸华”相对立;《左传》襄公十一年晋悼公赐魏绛女乐时所说之语中“诸戎狄”与“诸华”相对立;《左传》昭公三十年楚子西言吴国春秋晚期才“比于诸华”;《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楚声子说“楚失华夏”等。从这些记载史料看,“华”“诸华”“华夏”出现的最早时代是春秋时代,而形成的时间背景也应是春秋时代。
近现代以来,华夏之“华”的来源问题影响最大的应是章太炎之说,他认为“华”来自华山之“华”。也有学者进一步追溯到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的花纹图案,其距今有五六千年之久。但这样的“华族”不管在西周之前的古文献、古文字还是古史传说资料中都没有什么踪迹可寻,所以此说是值得怀疑的。前已说过,华夏之“华”出现在春秋时代,但不管是春秋之时,还是西周之时,华山都不是一座十分重要的山岳。西周时最主要的山岳是嵩山,周武王时天亡簋铭就记载西周初年武王“祀于天室”,《逸周书·度邑》中记述周武王选择洛邑建都就是因“定天保,依天室”。而另一座重要的山岳是秦岭,西周春秋时称“南山”“终南”,居住在周王畿关中地区的人们就经常歌颂“南山”,见于《小雅》的《天保》《南山有台》《斯干》《节南山》《信南山》等;《秦风·终南》中的“终南”则是春秋时秦人所歌颂的对象。
“华”本义应是“花”,正如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华”字注所说,“花”是起于北朝时的后起俗字。但“华”用来表示“华夏”之义,应是“华”的引申义“华美”之义。《左传》定公十年“夷不乱华”,孔颖达疏云“有服章之美,故谓之华”。华夏之“华”应是用来形容西周春秋周王畿一带人们衣饰外貌华美。《诗经·小雅·都人士》描写都城之域的人士,“狐裘黄黄”“台笠缁撮”“绸直如发”“充耳琇实”,“垂带”而“卷发”。华夏之“华”最初应是描述服饰华美的都城之人,后来扩大到周王畿地区以及中原一带的人民。
概而言之,“夏”是形容周王畿之人的行为雅正而称为“夏人”,“华”是形容周王畿之人衣着华美而称为“华人”,并用“华夏”来表示周王畿及中原一带的人民并沿用至今。
(作者系陕西师范大学文科资深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