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后期对西域的守御与经营

2026-03-3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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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宝十四年(755)十一月,安禄山起兵范阳,中原鼎沸,两京陷没,玄宗仓皇幸蜀。翌年七月,肃宗即位灵武,诏征天下兵入援,安西、北庭诸镇奉调勤王。吐蕃乘唐室西北边备空虚,先陷河陇,复举兵攻围西域诸城。其后“二庭四镇”(安西、北庭都护府;龟兹、疏勒、于阗、焉耆四镇)与中原道阻难通。然唐军“泣血相守,慎固封略”近五十载,孤忠劲节,垂范千秋。惜文献阙如,旧史难征。所幸近年新疆出土三方副都护墓志,可为唐军守御西陲之事,补缀一线遗光。
  匡济时艰的北庭副都护
  伊西庭支度营田副使高耀
  1984年12月,吐鲁番地区文管所在哈拉和卓村古墓群进行抢救性发掘时,发现了北庭副都护高耀墓。据墓志记载,高耀祖孙三代皆镇守西域,并安家于交河。其祖高德方官至安西副都护,其父高玄琇亦拜北庭副都护。高耀少时从戎,曾参与征突骑施、小勃律之役,为大唐拓土开疆,宣威碛西。天宝末年升至北庭副都护,官居四品。
  安史乱起,两京陷落,北庭军将马璘率三千甲士入援,高耀则留守后方,任管内勾覆仓库使,专掌仓储。此时,朝廷供给断绝,北庭需自筹粮饷。阿斯塔那出土文书记载,北庭节度使杨志烈曾放免西州寺院依附人口,以增加赋税,可见筹措之艰。杨志烈约于宝应元年(762)底转任河西节度使,仍兼领北庭,委大将周逸为北庭留后。宝应二年,又以高耀为伊西庭支度营田副使,协理军资屯垦,与周逸共掌北庭庶务。
  当时北庭镇除本道军旅外,还有部分河西军退守于此,粮饷器械仰给尤繁。高耀身膺众职,责任重大。志文赞颂他“辟充国之田,敖庾委积;阐弘羊之计,帑藏其殷”,说明高耀在税收、府库、屯田等事务上殚精竭智,保障了北庭的军费供给。
  广德四年(766)四月,高耀卒于北庭。此时朝廷早已改元永泰,只因河陇路绝,音问难通,故北庭仍奉行旧年号。直至建中三年(782)十二月,高耀墓方迁葬于西州前庭县东原,距其谢世已逾十六载。吴震先生指出,这一延宕与唐代官员葬制有关。高耀官居四品,按制须奏报朝廷、行仪成礼,方可归葬。因此直至建中二年七月,北庭使者历经险阻抵达长安后,获唐德宗敕准,高耀才可能归葬故里。
  渔阳鼙鼓动地而来,诸道出兵前往中原赴难。北庭副都护高耀虽未入关勤王,但他坚守西域,总揽后勤,以一身掌财计仓储,保障了戍卫军队的物资供给。有赖高耀等军民勉力经营,伊、西、庭三州在强敌环伺之下方能屹然不堕。
  实仓充廪的摄北庭副都护程奂
  2022年,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与吐鲁番学研究院在吐鲁番巴达木东墓群,发掘出土了摄北庭副都护程奂墓。墓志言程奂本贯华阴,少怀远图,约天宝时奔赴西域,建功立业,因功授黄石府别将、某卫郎将。不过,此类武官除授过滥,名大于实。《唐会要》载:“自天宝以来,征伐多事,每年以军功官授官十万数,皆有司写官告送本道。”其中不少人被授予中郎将、郎将、折冲都尉、果毅都尉、别将等四至七品的卫府武官。因此杜佑感叹:“天宝以后,边帅怙宠,便请署官,易州遂城府、坊州安台府别将、果毅之类,每一制则同授千余人,其余可知。虽在行间,仅无白身者。”这些获得官职的士卒,大多并不赴任,而是供职于藩镇。程奂可能从戎于北庭,后逐步晋升为北庭瀚海军副使。
  副使任期结束,程奂转至州县,历任摄西州司马、北庭都护府长史、摄北庭副都护,直至大历十一年(776)病逝。“摄”即代理,可能因道路阻绝,朝命不达,故北庭任官称“摄”以示暂代。程奂在职期间,主要负责财赋出纳、仓储用度之事。时“二庭四镇”孤悬塞外,凡粮秣器械之资,皆赖守臣自筹。志文盛赞程奂“职守帑藏,司存出纳。是吝有伦有要,罔闻奸吏之欺”“纷纶缗算,髣髴权衡。寿昌未足以增储,卜式岂称于利国”。可见他在财政上措置有方,劳绩卓著。
  程奂虽出身行伍,然凭经纶之才,逐步承担起仓储、支度重任,在危难之际缓解了北庭财用匮竭的困局。安史之乱后,得益于程奂这类务实性官员的经略统筹,唐朝才得以维系对天山北麓的统治。
  安边定远的安西副都护尹公
  2025年9月,考古工作者于库车友谊路墓群发现尹公墓。墓志磨泐较严重,详细内容有待正式刊布。据考古领队阿里甫江·尼亚孜陈述,尹公为甘肃天水人,军旅出身。他大致天宝末年任职于焉耆都督府。安禄山叛乱后,尹公起初留守安西四镇,曾到西州短暂任职,复还安西,戍卫三十余年,终至安西副都护,贞元七年(791)辞世。
  尹公在任期间,勤于水利、转运诸务。据公开报道可知,他曾负责“水陆运”及“掏拓”。所谓“掏拓”,即疏浚渠堰河道之役。此类事务亦见于《唐建中五年〈孔目司帖〉》等西域出土文书记载。其时西域道阻援绝,农事乃守城之本,水利、转运尤显紧要。尹公膺此二任,足见其经营之才。
  志文记尹公曾奉命出使黑衣大食。彼时唐廷正采纳李泌“北和回纥,南通云南,西结大食、天竺”之策,试图使“吐蕃自困”。据《杨良瑶神道碑》记载,贞元元年(785),唐德宗遣杨良瑶由海路赴大食,传达国信;安西四镇或与此相应,为配合中央远交近攻之略,遣尹公沿陆路西行。《旧唐书·大食传》称此时吐蕃兵力大半“西御大食,故鲜为边患,其力不足也”,这一局面的形成当与唐朝遣使大食、牵制吐蕃的战略密切相关。尹公与杨良瑶,一陆一海,同使大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展开的重要外交活动,堪称中外交往史上的要事。
  上述三方墓志勾勒出安史之乱后唐军对西域的坚守图景。河西走廊虽被阻断,但西域与中原始终血脉相连。天山南北军民身处绝域而心系中朝,在音书隔绝之际,保卫边疆近五十载。他们不仅戍城御敌,更致力屯田、水利、转运、仓储诸务,推动了西域的经济开发。北庭、安西两都护府虽处悬绝无援之境,仍谨奉中央号令。未得朝命时,则任官称“摄”,丧事不举。官员墓志亦皆冠以“唐”“大唐”国号,可见他们心怀故土,恪尽职守,忠贞不渝。危难之际,北庭、安西仍力行开拓。三位副都护虽起自卒伍,然于行政、支度、屯垦皆有所成。两都护府筚路蓝缕,实现粮饷自给,为边疆安全奠定了经济根基。高耀等本土官吏和程奂、尹公等自内地远赴而来的志士们勠力同心,保障了“二庭四镇”的相对稳定。唐德宗曾下诏褒扬:“自关、陇失守,东西阻绝,忠义之徒,泣血相守,慎固封略,奉遵礼教,皆侯伯守将交修共理之所致也。”这种忠义之情与文化认同,是将士们坚守近五十载的精神支柱。
  (作者系武汉大学历史学院教授;武汉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研究生)
【编辑:郭飞(报纸)齐泽垚(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