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学者 毕生的热爱

——忆杨际平先生

2026-04-1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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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际平(1938—2025)先生,福建平潭人。1961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先后在湖南省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所、零陵三中、零陵一中工作。1978年考入厦门大学历史学系,师从韩国磐先生攻读硕士学位,1981年毕业留校任教,后成为厦门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关于杨际平先生的学术贡献,同门郑学檬曾有精要总结,一是继承了“通古今之变”的传统;二是抉疑发微,辨析求真。能开启争鸣,其不避误会之勇,难能可贵;三是他的文书研究和一些史实辩证文章,常有新见。
  杨际平先生既是我的同门师兄,也是我的老师。我留校工作后,与他往来颇多。特别是近年来,我们共同参与两《唐书》今注项目,我向他请教的次数与日俱增。他走后,我心中常有一种倚靠倾颓的痛楚。借此机会,我想从个人视角,追忆这位可亲、可敬亦可爱的先生。
  毕生热爱学术
  对杨际平先生来说,学术就是生命。他是我见过最单纯的学者。他潜心学术,心无旁骛,把所有激情都投入到做研究爬格子的字里行间。多少次,在他家简陋的客厅兼书房,他坐在堆满书籍资料的简易电脑桌前,沉浸于对我提出的大大小小问题的思考中,然后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每次同他讨论,都能感受到他对学术研究发自内心的热爱。他与学术界同仁写文商榷,哪怕是青年学者,他也都是聚焦观点,从不考虑对方身份。商榷是学术观点沟通碰撞的一种方式,也是求真的科学精神的体现。就像郑学檬先生对他评价的那样“能开启争鸣,不避误会之勇”。
  杨际平先生年轻时酷爱运动,身体素质极好。他常年保持游泳的习惯,这使得他退休之后仍能保持旺盛的精力从事研究,甚至退休后焕发了更加灿烂的学术青春。他撰写的137篇学术论文,三分之一完成于退休后。其中,多篇论文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历史研究》,这些研究都有很大的创新和突破;83岁高龄发表的《论北朝隋唐的土地法规与土地制度》,还荣获“《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度好文章”。他退休后获省部级社科成果奖9次,还参与了《中国财政通史》《中国经济通史》《简明中国经济通史》等大型合作项目的撰写,修订出版专著《北朝隋唐均田制新探》,出版三卷本《杨际平中国社会经济史论集》。晚年,他又倾注全部精力完成两《唐书》今注项目。可以说,杨际平先生的一生,是为历史学研究燃烧的一生。
  极具个人特色的研究风格
  杨际平先生长期致力于秦汉、隋唐、两宋社会经济史和敦煌学研究,在学术界享有盛誉。他考上韩国磐先生的硕士生时,正值敦煌出土文书开始为学术界重视之时,在韩师指导下,他孜孜不倦,逐渐形成将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相互印证、完美融合的研究特点。他曾说,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是两条腿走路的关系,有很强的互补性,可以相得益彰。
  受益于早年文理兼修的教育背景与个人兴趣,杨际平先生形成了极具个人特色的研究风格。他的论文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如抽丝剥茧般推导出结论,扎实严谨、富有说服力,体现了多学科融会贯通的特点,文中常涉及数理化知识。他研究生期间写的第一篇社会经济史论文《试考唐代吐鲁番地区“部田”的历史渊源》就把资料里涉及的田块按地理分布进行排列,相当于把每一块田都复原到地图上。因为注意到事物的空间排列关系,进而找到了其中的规律,这篇文章受到海内外学者的高度关注,日本池田温教授曾将其指定为研究生的必读文献。
  他利用近代水文资料,从河流径流量、年降水量等数据推论出,史料中所说秦汉时期关中郑白渠灌溉四万顷,指的是发大水时的淤灌。而文献中关于唐代灌溉一万顷到六千多顷的记录,指的是春旱、伏旱时的庄稼灌溉,在当时的条件下基本上达到了对水利工程利用的最大化,因而不能认为唐代不重视水利工程。他还根据冶金学中关于生铁、熟铁含碳量及熔点的知识,用数据论证冶炼生铁在技术上其实比熟铁更容易,进而指出,中国古代因青铜冶炼技术成熟,只需将炉温再提高一些,便能炼出生铁。因此,中国在春秋战国至秦汉时期已发展出成熟的冶铁技术,并能制造农具与手工工具,从而实现了社会生产力的飞跃。
  为今注本两《唐书》项目鞠躬尽瘁
  杨际平先生晚年倾注心血最多、至为牵挂的,是完成今注本两《唐书》项目。这项由文化部立项的“今注本二十四史”工程,是一场跨越三十年、凝聚数代学人心血的跨世纪文化事业,曾被誉为“中国文化事业中的三峡工程”。项目于1994年立项,其中两部《唐书》于1995年由厦门大学韩国磐先生担任主编。韩先生去世后,作为学生的他义不容辞地接过了主编的重担。从组织讨论《编纂细则》,到复印分发相关文献底本、整理研究成果,再到敦促大家提交样稿,并与每位作者反复商榷注释体例、格式规范等细节,事无巨细,他总是乐在其中。他常说,在职教师不容易,有很多规定的工作任务要完成。而他这个退休教师就尽量多做一些服务工作,但凡他想到能够对大家有所支持的事,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2017年,中华文化促进会与深圳华侨城文化集团的加入,项目第三次全面启动,彼时杨际平先生已年近八旬。距离最初立项已过去20多年,项目组成员也历经变动。团队克服重重困难,在延期数年后,终于于2024年全部完成。我作为核心成员之一,亲历了整个过程,也亲眼看着他为此项目呕心沥血,直至燃尽自己。书稿交付后,他的身体便迅速垮了下来。治疗未见好转,仅仅一年,便看着他在病痛中日渐消瘦,溘然长逝。
  早在2019年,杨际平先生便查出多发性脊髓瘤,一直定期用药物控制病情。虽然每次用药都会影响到他的状态,但他总是很快调整到位,精神抖擞地坐在电脑前继续工作。他全然忘记了年龄,也刻意忽视身体的病痛。这几年因为两《唐书》具体事务,我常去他家里。聊得晚了,师母还热心留我吃饭。其实,我也常常不把他当作病人看,还由衷夸赞他工作效率比年轻人还高,令我们都自叹不如。这也是他乐见的。
  记得有一天,得知交稿卷数已近三分之二,我俩在电话里聊了半小时。仿佛第一次真切地看到项目完成的曙光,我们这群“愚公”终于有望移走这座“大山”。几代学人的梦想,不再缥缈,已然照进现实。我们都无比兴奋。今日回想,杨际平先生以垂暮之年、病弱之躯,肯定比任何人都更强烈地希望这个项目能在他有生之年亲手完成,以告慰韩师。
  杨际平先生晚年为今注本两《唐书》项目可谓是鞠躬尽瘁。其拳拳之心,殷殷之情,诚可歌可泣也!
  (作者系厦门大学历史与文化遗产学院副教授)
【编辑:于世华(报纸)齐泽垚(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