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土”到“入心”看文化传承路径

2026-03-27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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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年来,随着我国考古事业的蓬勃发展,公众对文化遗产的关注度持续升温。在博物馆临时展览中,考古成果专题展正占据越来越重要的地位。考古成果不再仅仅停留于学术论文与专业报告中,而是加速走入公众视野。

  国家文物局在《“十四五”考古工作专项规划》中强调,要加快考古成果转化利用,“深入挖掘、整理、阐释考古成果,准确提炼并展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标识,实现多层次、多渠道成果转化,更好体现文物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审美价值、科技价值、时代价值”。将考古成果通过博物馆向公众展示,是加快考古成果转化利用的重要渠道。这种“考古—博物”的联动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也是践行习近平总书记重要指示精神的重要路径。那么,考古成果该如何转化为公众可感知的历史叙事?其中,“地层记录”是基础,“展览文本”是桥梁,“人的叙事”是核心,“身份共鸣”是目标,本质上是从“出土”到“入心”的文化传承过程。

  首先,从“地层记录”到“展览文本”:考古成果的博物化编码逻辑。考古是通过“地层—遗迹—遗物”构建“时间—空间—文化”三维记录的科学,其核心是“地层逻辑”——每一件文物的“出土位置、层位关系、伴出器物”都承载着历史的“原始信息”。然而,这些专业的“地层记录”要进入博物馆成为“展览文本”,必须经历“博物化编码”的转化,转化为大众容易理解和接受的展览形式与内容。这一编码过程不是简单的“搬运”,而是从“专业话语”到“公众话语”的建构,即博物馆策展人在保留考古科学性的前提下,重构文物的“空间叙事”与“功能语境”,让观众理解文物在古代社会中的功能与意义。

  如在南京江宁华西村六朝墓群考古成果展中,策展方运用“出土文本”概念,将墓葬中随葬的陶俑、青瓷器、墓志等遗物按原始位置关系进行组合展示。一组出土于墓道两侧的“持盾武士俑”与“骑马鼓吹俑”,被置于模拟墓道的空间中,辅以灯光与音效,营造出庄严肃穆的送葬队列氛围。这种基于考古层位划分与功能组合的展陈设计,使观众得以超越“孤品欣赏”的局限,理解文物在古代丧葬仪式中的系统性角色,实现了从“物的陈列”到“情境还原”的跃迁。这种“编码逻辑”的转换,是考古成果进入博物空间的关键一步,也是实现“由物及人”的基础。

  其次,由“物的存在”到“人的在场”:文物叙事的历史主体激活。博物馆的职责不仅是文物的陈列展示,更是为讲述历史活动中的人。考古成果的公众传播若仅停留在器物的材质鉴定、工艺解析或年代考证上,便只能构建冰冷的“物的编年史”,唯有将文物置于具体的历史语境中,唤醒那些制作、使用、传承它们的“历史主体”——古人的生命经验与社会关系,才能让静默的展品转化为连接古今的情感媒介。传统展览常陷入“物本位”的叙事困境,即去情境化的呈现,导致文物与观众之间形成认知隔膜——观众看到的是“物的存在”,却感受不到“人的在场”。当代博物馆创新实践表明,成功的叙事重构需通过“再情境化”策略激活历史主体。

  如中国大运河博物馆在“大运河街肆印象”常设展中,对此做出了典范性探索。展览以隋唐至明清的运河沿线城市生活为主题,通过沉浸式场景复原,将大量考古出土的陶瓷、钱币、工具、文书等文物嵌入“市井生活”的叙事脉络。一组扬州唐城遗址出土的“开元通宝”与“波斯银币”,被置于“胡商旅邸”的复原场景中,配合多媒体动画,讲述唐代扬州城作为国际商港的繁荣景象:来自中亚的商人们如何在此交易香料、珠宝,又将丝绸、瓷器带回西域。在“漕船工坊”展区,则展示了淮安板闸遗址出土的铁锚、木构件与造船工具,结合口述史资料与匠人影像,还原了明清时期漕运工人“劈木凿舟、逆流而上”的艰辛劳作。在这里,文物不再是孤立的“历史见证”,而是“人”的生活片段——商贾的逐利、工匠的智慧、船夫的汗水,共同编织出大运河千年流动的文明图景。

  最后,从“知识接收”到“身份共鸣”:博物传播的文化自信生成。博物馆观众的认知过程遵循从观看到联想、从视觉信息接收到思维发散并建构意义的一般规律。考古成果展览的深层目标并不是成为知识普及的公共平台,而是成为培育历史认同与文化自信的公共平台。当观众从被动的“知识接收者”转变为积极的“文化参与者”,依托文物载体实现了“由物及人、由史及己”的情感共鸣,通过情感共鸣与当代连接,最终实现了考古成果的社会价值转化。

  中国大运河博物馆在“因运而生——大运河街肆生活展”中,通过“古今联动”的叙事策略,成功实现了这一转化。展览不仅展示历代运河文物,还设置了“非遗工坊”与“互动体验区”。观众可亲手尝试“雕版印刷”这一源自扬州的传统技艺,印制带有运河诗画的纪念卡片,也可参与“漕粮计量”游戏,体验古代官吏如何用“升斗”测量漕米。更值得一提的是,展览专门开辟“当代运河守护者”板块,通过影像与实物,展示现代水利工程师、文物保护志愿者、非遗传承人如何延续运河文脉。这种“过去—现在”的对话,让观众意识到:大运河不仅是历史遗产,更是仍在流淌的“活态文明”,而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其传承的一分子。

  同样,苏州吴文化博物馆在“考古探吴中”展中设置了“考古盲盒”与“模拟探方”互动区,观众可亲手“发掘”仿制陶片,体验考古工作的严谨与乐趣。这种参与式设计,打破了“博物馆=高墙深院”的刻板印象,让公众尤其是年轻一代在动手实践中建立起对民族文化的亲近感。当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刷去“土层”,发现一枚仿制的“吴国青铜镞”时,他不仅学到了知识,更在心中种下了“我是江南文化继承者”的种子。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马克思主义文化思想谱系研究”(24VRC018)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南京工业职业技术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编辑:杨阳(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