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黄信研究员为在鹿泉基地实习的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师生带来题为《河北陶瓷考古的回顾与展望》的系列讲座。两场讲座分别于22 日、29 日举行，来自中国人民大学、内蒙古大学等高校的30余位师生齐聚一堂，在瓷片的斑驳光影中，探寻河北四大名窑的千年密码。

　　讲座的第一部分，首先介绍了河北陶瓷考古的整体背景。北方瓷器的起源可追溯至北魏晚期到东魏时期，而北方白瓷的起源一般认为是在北齐晚期至隋代，目前考古实物可证其最早溯源至隋代。中国白瓷产生后，形成了细白瓷、化妆白瓷两大并行发展系列。河北作为北方白瓷的主要烧造区，省内四大名窑极具代表性，其中邢窑、定窑和井陉窑归属于细白瓷体系，磁州窑则是化妆白瓷烧造的代表，它们均沿太行山东麓分布，该区域瓷土优质、水源充足，契合窑址的选址需求。

　　讲座的第二部分，介绍了定窑、邢窑、磁州窑、井陉窑四大窑口的具体情况。首先介绍的是定窑。定窑为宋代五大名窑之一，是中国历史上贡御时间最长、文献记载最多的窑口。定窑的发展历程基本可分为六期九段，其始烧至隋代，中晚唐逐渐兴盛，晚唐时可与邢窑并驾齐驱，五代完成了对邢窑的超越，成为北方细白瓷的代表；北宋中期进入转型期，由柴烧转为煤烧；元代定窑细白瓷烧造走向衰落，转为烧造化妆白瓷的一般窑场。目前定窑经历了三次考古调查和前后四次考古发掘，现今已经发现的窑址主要分布于灵山盆地内通天河西岸，四处窑址分别为曲阳县的涧磁北镇区、东西燕川区、野北区和唐县的江家沟窑区。紧接着，黄院长详细讲述了定窑各阶段的典型器物和对不同时期的定窑瓷器进行断代的方式，如中晚唐定窑瓷器的唇口稍宽，且较实心；晚唐五代唇口稍窄且以空心为主；北宋中期以后其唇口变得非常扁且贴在口沿上。

　　在回顾定窑发掘历程时，主讲人为同学们讲述了他参与定窑第三次发掘、带队第四次发掘的经历，强调治学需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1957年冯先铭先生在红土埝曾发现定窑瓷片，后续调查却未发现文化层与窑址，仅枣树地遗址出土早期瓷片。黄院长结合区域遗址分布推测周边有窑址，带队沿通天河勘探，最终在通天河西侧钻探发现青瓷片，后经发掘实证了定窑在隋代已开始烧造瓷器。他目前定窑的发展序列仍存缺环，盛唐时期的定窑窑址尚未明确，这也是定窑考古的后续目标之一。

　　随后介绍的是井陉窑。井陉窑地处邢窑、定窑之间，受周边窑口尤其是邢、定二窑影响，为河北省第四大窑。1934年叶麟趾先生认为井陉县有清代窑址，1989年10月井陉县天长镇、河东坡、东窑岭三处宋金窑址的发现，标志着井陉窑的正式发现。此后，井陉窑先后开展多次考古调查、勘探工作及8次考古发掘，1999年于民工杜千贵自家地基下发现了一座窑炉，他主动上报考古所并捐出了收集的井陉窑刻花模子，为井陉窑遗址保护做出了重要贡献。目前共发现窑址12处，均沿绵河、甘陶河和冶河分布，其中城关窑址和河东坡窑址是井陉窑的两处核心窑址。井陉窑的烧造活动从隋代延续至近现代，发展历程大致可分为五个阶段。井陉窑产品多样，釉色多样，常见器型有碗、盘、执壶、瓷碾、瓷枕等，其中仰莲纹塔式罐尤具代表性。目前井陉窑的8次考古发掘中，仅1994年显圣寺遗址的发掘简报已发表；已确认的12处窑址里亦有10处从未开展正式考古发掘。下一阶段需率先系统整理既往考古发掘资料并发布相应报告；同时结合其余窑址的实际情况，建议将天护—冯家沟、南陉、南秀林三处窑址作为井陉窑后续考古发掘的重点区域。

　　邢窑是第三处介绍的窑口。邢窑是北方白瓷代表，邢瓷是“南青北白”中“北白”的典型代表，中唐后“天下无贵贱通用之”，代表隋唐白瓷烧造最高水平。其研究始于瑞典学者古斯塔夫·林伯对唐代白瓷收藏品进行的对照研究，此后，陈万里先生、杨文山先生针对邢窑窑址先后进行了8次考古调查，河北省文物研究所也进行了八次考古发掘，目前共发现邢窑窑址33处，核心区域的内丘县和临城县各分布15处，另有邢台市的西坚固北朝窑址、顺德路隋代窑址和高邑县的北焦初唐窑址共3处。邢窑烧造活动从北齐持续至金代，可分为8期。其中隋代后期和中晚唐是邢窑发展的高峰，隋代烧造有最高端产品透影白瓷和高等级瓷质建筑构件，中唐邢窑的产品质量最高，晚唐出现“翰林”“盈”字款器物，直至五代后才逐渐衰落。据主讲人回忆，他2003年进入考古院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到王会民老师的团队参与邢窑遗址发掘，他认为邢窑白瓷烧造起源早，时间长，技艺成熟，是解决中国白瓷的起源地问题的关键性窑址，如果能找到新的保存较完好的盛唐时期邢窑遗存，将有利于进一步明确邢窑在初唐和中唐时期的分期。邢窑下一阶段研究应该聚焦三方面：一是带“盈”“大盈”“官”“翰林” 等款识的邢瓷研究；二是邢窑与相关窑址的关系研究；三是邢窑在中国白瓷起源及早期发展中的作用研究。

　　第四处介绍的是磁州窑。对磁州窑址的调查始于巨鹿故城的考古发现，通过叶麟趾先生、陈万里先生的研究证明了观台、冶子窑址就是文献中的磁州窑。目前共发现磁州窑窑址22处，核心区域为漳河流域的磁县和滏阳河流域的峰峰矿区，共发现窑址21处，另有1处临漳曹村窑址。其中观台窑址是磁州窑漳河流域最典型、面积最大、保存最完好的窑址，马忠理、秦大树两位先生主编的1997年出版的《观台磁州窑》是磁州窑研究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著作。通过考古发掘可知，观台磁州窑址可分为四期七段，时间跨度从北宋初年到元末明初。但磁州窑在北朝至隋代就已出现青瓷产品，如在临漳曹村窑址发现了大量的北朝瓷器及窑具。黄信表示，磁州窑下一阶段工作重心是漳河和滏阳河两大中心区的纵向发展以及磁州窑产品流布研究，其中明清彭城窑是重点，其产品种类、器形与特征等需深入探究。此外，独立于两大核心区域的曹村窑应该得到重视，与其相关的瓷窑址需进行专项考古调查。

　　讲座的第三部分，主讲人向同学们介绍了三项河北陶瓷考古正在开展的重大项目。其一，2022年“定窑考古资料整理与综合研究”获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立项，主要是完成1985~1987年、2009~2010年、2018年的三次定窑窑址考古发掘的报告发表，同时还包括4本研究型书籍，分别涉及定窑窑具、花瓷、瓷塑和综合研究的成果。其二，2025年河北省考古院的“中国白瓷起源与早期发展研究”课题获得了国家文物局全国考古振兴计划支持，计划和河南考古院、山东考古院、故宫博物院、山西大学、北京科技大学等单位合作进行，通过考古调查、勘测和科技考古等途径寻找中国白瓷起源于北朝晚期的实证。其三，河北考古院正在开展的“河北陶瓷窑址专项考古调查与勘测”项目，计划用三年的时间把河北省全省的瓷窑址进行一个全面的考古调查。黄信介绍说通过这三项工作将有利于进一步确定中国白瓷起源的时代和地域，有助于为研究北方白瓷技术的南传、中国瓷业格局、北朝至五代中国白瓷格局和外销瓷情况等课题提供有力证据。

　　讲座交流环节，师生围绕定窑对南方瓷窑的影响、井陉窑外销、瓷器科技考古等问题提问，黄信副院长逐一解答。在场有不少初涉考古的同学，他由衷地向同学们强调田野考古的重要性，考古发掘必须实事求是、客观准确地记录遗址情况，善用地层学和类型学知识，为后续研究提供可信证据。谈及窑址考古的地层堆积问题，他表示窑址考古具有特殊性，瓷窑烧造产生的大量废弃物堆积易造成地层错位，因此，需结合典型器型进行断代分析，做到地层学与类型学的结合。通过黄信的精彩讲述，同学们不仅了解了河北陶瓷考古的基本情况和最新进展，对定窑、井陉窑、邢窑和磁州窑的分期断代形成了新认识，更真切感受到了陶瓷考古的独有魅力。

　　（作者单位：湖南大学、中国人民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