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网络的主体性焦虑是网络伦理学研究的重要问题。网络经历了从作为平行空间的虚拟社会到作为时代架构的网络社会的演变。如今，人工智能与网络的深度融合催生了智能网络时代，人类主体性焦虑愈发强烈。这种焦虑既源于对未来超级智能的担忧，也来自于对网络离散化生存的焦虑。前者焦虑人类“如何在一起”面对未来超级智能的挑战，如何维护人类的主体地位；后者则焦虑离散化的个体在网络时代“如何在一起”重塑自身的主体性。前者内涵不言自明，后者却需深入阐明。从网络作为媒介的层面看，网络的互联性与个体的“在一起”具有天然的生成关系；从人的社会存在而言，网络的互联性非但没有增强个体的“在一起”，反而加剧了个体的离散化，造成“我们在一起”的状态缺失。

　　关于后者的研究经历了从狭义网络伦理学到广义网络伦理学的演变。狭义网络伦理学聚焦虚拟的网络空间，将网络视为人类一个新的生存场景，将网络伦理问题视为人类第二生存空间的特殊问题；广义网络伦理学聚焦网络时代，将网络视为新人工自然或网络社会，将网络伦理问题视为网络时代的一般问题。如果说当今时代是网络时代，那么广义网络伦理学就是当今时代的伦理学，其使命是回答网络时代人类生存的伦理之问。

　　由东南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蒋艳艳所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的《网络时代的伦理方式》，正是这种意义上的伦理学著作。作者超越狭义网络伦理学的分析框架，通过建立“信息方式—伦理方式”的诠释框架，遵循“思辨—历史—现时—前瞻”的构思逻辑，回归伦理本质与文明根基，追问网络时代“我们如何在一起”的根本性问题，为理解数字时代的伦理困境与重塑人类的主体性提供了一个富有启发意义的伦理学方案。

　　要理解“在一起”缺失的根源，首先需回答一个基础性问题：网络媒介与伦理究竟如何“连接”？《网络时代的伦理方式》一书突破了将伦理仅视为媒介实践之“价值指导”的单一视角，转而揭示媒介本身如何作用于伦理，即“信息方式”如何作用于“伦理方式”。这种“信息方式—伦理方式”的诠释框架，从道德哲学的角度复原了媒介影响伦理建构的深层图景。作者回顾了媒介之于人类文明的意义，认为传播媒介的变革是人类文明历史划分的重要依据，也是人类伦理嬗变的真实写照。早在口头媒介时期，语言作为最原初的“信息方式”，孕育了“最为原初、最为神圣的实体主义伦理方式”。在面对面的话语交流中，个体直接嵌入共同体的精神世界，精神世界与生活世界处于“直接合一”的文明状态。印刷媒介的到来引发了巨大的转折。当人们独自面对书本时，一种内在的、反思性的个体意识开始觉醒，生活世界与精神世界由此“开始相互分离”。直至网络时代的到来，作为具有革命性的包容性、渗透性与迭代性的网络媒介不仅传递信息，而且建构起更广阔的社会语境。互联网构筑的即时性和开放性彻底重塑了人们的交往方式、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打破了时空的限制，重新定义了权力的分配。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传统的伦理“重力场”发生根本性动摇，个体在数字化生存中陷入前所未有的“在一起”的缺失。

　　如果说媒介演进史是一部伦理方式的嬗变史，那么网络时代的伦理困境本质上就是“我们如何重新在一起”的困境。蒋艳艳在书中表示，困惑、矛盾或冲突的根源在于“我们”的失落，在于“在一起”的缺失，而“我们在一起”根本上是以“伦理”的方式“在一起”。

　　当今时代，技术理性的过度膨胀不断瓦解既有道德空间：个体道德本真情感的生发受到限制，人际关联的道德意义被否定，最终形成了“普遍化的道德漠视”。作者认为，这种道德漠视在另一个层面上也不断降低了主体的道德底线，使个体在获得主体性解放的同时，也面临着道德上的结构性失语。在网络空间中，个体的私人领域主动性地被纳入敞开的公共领域，需要在毫无遮蔽的数字空间内赤裸接受“浏览”和“审判”。作者强调，当流量逻辑和算法推荐塑造着我们对世界和自我的认知框架时，一种更深层的伦理异化正在发生。这些现象深刻表征了网络时代伦理困境的实质：它不是某种具体道德规范的失效，而是伦理生活的基本形式——人与人的价值性联结——正在瓦解。面对这样的伦理困境，作者从中国智慧中探寻锚点，追寻网络时代“在一起”的伦理根基。作者认为，面对西方“宗教”在数字时代的失语，中国伦理型文化的重要性日益凸显，伦理的价值日益显现。

　　近年来，学界对于传统伦理智慧的现代化转化展开了深入探索。譬如，在人机交互日益深化的今天，中国传统文化“天人合一”“和而不同”的伦理智慧为破解技术伦理困境提供了深厚的思想资源。具体到网络时代伦理方式的构建，蒋艳艳提出追寻“在一起”的伦理根基需要双向努力。在资源维度，中国传统道德哲学是复原伦理方式的重要资源；在机制维度，需要运用“信息方式—伦理方式”的框架进行创造性表达。

　　《网络时代的伦理方式》的洞见不仅在于清醒认识到网络时代的伦理困境是“我们在一起”的缺失，而且在于明确提出重建伦理方式的可能路径是从中国智慧中探寻锚点，为推进网络时代伦理转型提出了优化方案。当然，探寻网络时代的伦理锚点任重而道远，它需要伦理学者与传播学者的深度对话，需要技术创新与价值关怀的良性互动，更需要网络时代的“栖居者”在数字化生存中保持伦理自觉。当网络媒介从“互联网”走向“泛在网”，从虚拟空间走向网络社会，当人工智能日益深度介入我们的日常生活，探索“我们在一起”的伦理新形态便成为走向网络文明的新起点。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教授）

　　专家推荐：

　　网络时代，许多人相信自己获取资讯的渠道多元，占有的信息也远超先辈。同时也相信，互联网把社会联结成网，我们活跃在互联网编织的社会网络上。这样的直观感受，反映的只是局部的事实，与此同时，我们也深受信息茧房的困扰，只获取和消费各自感兴趣的信息。网络沉迷于虚拟的世界中，显然，网络媒介并没有真正增进人与人的交往，群体极化造成了舆论撕裂，网络社会秩序至今未能走出伦理的自然状态。这样，看似互联互通的网络媒介，客观上制造了新的信息封建主义。面对这样的困局，《网络时代的伦理方式》从伦理学的视角审视网络时代不同介质形式的信息方式，提出以伦理方式，将置身于互联网海洋中原子的“我们”有机地聚集“在一起”。这部著作，让新闻学与传播学的读者看到了网络社会的道德内涵，让伦理学的读者看到了重塑“信息方式”的道德使命，彰显跨学科研究者用专业理论解释现实生活的学术追求。

　　——刘海明 重庆大学新闻学院教授

　　《网络时代的伦理方式》是一部在当下很有分量的作品。全书跳出了对具体网络乱象的表层批判，转而构建了“信息方式—伦理方式”的理论视角。它将伦理形态的流变置于媒介史中考察：口头媒介对应“实体主义”，印刷媒介催生“个体主义”，而网络时代则加剧了“个人主义”，面临着共同体的失落问题。不过，这本书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它的建设性，没有陷入技术悲观主义，而是试图在碎片化的网络社群中，寻找一种能够整合传统精神与数字特质的新伦理可能。特别是对未来“泛在网”与“人机共生”伦理前景的推演，极具启发性。作为融合了道德哲学与传播学的研究，它实质上是在回应“网络时代我们如何共在”这一核心命题，对于想要理解当代网络伦理困境的读者来说，这是一本绕不开的参考书。

　　——顾理平 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