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以人工智能、大数据为代表的数智技术正在重塑文化的生产方式与传播格局,算法推荐重构信息入口,生成式人工智能介入内容创作,大模型训练牵动话语权再分配,文化生产、传播、消费的全链条正在被重新定义。技术变革越是深刻,文化主体性经受的考验就越是尖锐。
所谓“文化主体性”,是指一个民族或文明在文化创造、传播与对话中保持自我定向、自我选择、自我表达的能力。具体而言,“文化主体性”不同于“文化自信”侧重对既有文化价值的肯定与认同,它更强调文化发展的自主能力与方向掌控;它也不同于“文化自觉”,费孝通所倡言的“文化自觉”重在理解自身文化的来路与去路,而“文化主体性” 则要进一步追问在技术深度嵌入文化肌理的时代,谁来决定文化往哪里走、以何种面貌呈现。因此,“文化主体性”是“文化自信”的能力基础,是“文化自觉”的实践指向,也是“文化自主”的核心要义。巩固数智时代的文化主体性,需要坚持正确的价值导向,依托深厚的文化传承,并构建自主的话语体系。
价值引领:把稳数智技术的文化航向
技术一旦深度介入文化领域,价值问题便随之而来。今天,人们看什么越来越多地由算法决定,信什么不同程度地受模型影响,文化产品的筛选权与分发权正在大规模让渡给技术系统,生成式人工智能更让内容生产呈指数级增长,同质化推送编织信息茧房,深度伪造模糊真实边界。流行的看法认为算法没有立场,技术只是工具,这种“技术中立论”在哲学根源上不过是技术决定论的变体。它将技术视为自足的、外在于社会关系的自然力量,遮蔽了技术设计背后深层的权力结构与利益博弈。精神生产的每一次媒介跃迁都扩大了文明交往的广度,同时也重构着文化权力的配置。算法不是自然物,它是人的观念的对象化,推荐权重如何设定,内容边界如何划定,标注规则如何制定,背后都站着具体的利益结构和价值立场。所谓平台依流量逻辑运转,实质是资本逻辑借技术形态出场。当热搜由点击量排序,深度内容让位于碎片信息,争议性表达获得系统性偏爱,技术中立的面具就再也遮不住价值失衡的实质。
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文化主体性在数智时代的守护,首先在于戳穿“技术中立”的幻象,将价值导向问题重新置于公共视野之中。将价值导向嵌入技术研发和应用全过程,是变互联网“最大变量”为“最大增量”的根本保证。党的二十大作出健全网络综合治理体系、推动形成良好网络生态的部署,从《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施行到《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出台,从算法综合治理到清朗系列专项行动,网络治理的一条主线就是把价值导向嵌入技术研发和应用的全过程,让向上向善的内容获得分发的优先权,社会效益优先从倡导变成硬约束。数智技术改变的是文化的载体,改变不了社会主义文化的性质与航向。文化朝哪里走,从来不由技术的浪潮决定,而由掌握技术的人及其所代表的价值观决定。浪潮越汹涌,越要把定盘星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文脉赓续:重燃中华文明的数字薪火
数智浪潮冲刷的是文化的载体,不是文化的内核。敦煌研究院以数字技术高精度采集洞窟壁画,数字敦煌资源库让千年艺术走向全球公众;故宫博物院的数字文物库已开放超过十万件文物影像,宫廷珍藏变得触手可及;《黑神话:悟空》以顶尖图形技术重述西游叙事,上线即带火山西古建游,大批年轻人循着游戏取景地图寻访应县木塔和小西天;非遗技艺在短视频平台焕发生机,千年窑火与直播间相遇,古老手艺收获亿万观看。这些案例接续涌现,指向同一个事实:技术再新,真正打动人心的仍然是文化自身的力量。而更深一层看,这些案例之所以能够跨越时空、打动人心,恰恰在于它们彰显了中华文明所具有的突出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与和平性——这五大特性构成了中华文化生命力历久弥新的内在密码,也为数字时代的文化主体性提供了独特的思想资源。
文化具有相对于经济基础的独立性,伟大的精神创造能够超越产生它的时代,与一代又一代后人展开对话。希腊艺术如此,历经五千多年绵延不绝的中华文明更是如此。数智技术提供的,正是文明对话的新媒介、新语法——它使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在数字存档中得以延续,“创新性”在游戏交互、沉浸体验中获得创造性转化,“统一性”与“包容性”在跨地域、跨族群的数字传播中不断延展,“和平性”则在全球文明互鉴的虚拟场域中持续彰显。
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开放气度,是数智时代巩固文化主体性的必由之路。文化主体性不是抱残守缺的自我封闭。数智技术用得好不好,标准只有一条,就是看它是否服务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第二个结合”造就了有机统一的新的文化生命体,数智技术正在为这个文化生命体提供新的承载方式。文化自信就来自我们的文化主体性。当数字空间里成长起来的一代人自发亲近传统、认同传统,把国风国潮过成日常生活方式,这种自信便沉淀为文化主体性最深厚的土壤。
话语建构:争夺数智空间的中国叙事权
文化主体性问题在世界视野中最为尖锐。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训练语料以英文互联网为主体,价值观对齐沿用的多是西方标准,中华文明在大模型知识版图中的占比与它的实际分量远不相称,海外有些模型对中国议题的误读时而有之。尤为值得关注的是,国际相关平台的内容规则由Meta、Google等少数跨国公司制定,价值评判的尺子握在别人手里。国际舆论场的信息流向长期呈现中心与边缘的结构,数智时代的文化竞争,表层是产品之争、流量之争,深层是标准之争、话语之争。
关键技术的自主可控与话语体系的自立自强,是打破西方文化霸权的关键。面对这一格局,国产开源大模型已展现突围态势。文心一言、通义千问、智谱AI等国产大模型相继推出,在中文语境理解与文化表达方面展现出独特优势,证明关键技术的自主可控并非不可逾越的高山。但比技术底座更深一层的较量,在于话语体系立不立得住、文化表达能不能传得开。要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用中国理论阐释中国实践,用中国实践升华中国理论,打造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落实到数智空间,一方面要发展自主可控的大模型底座,构建中文语料的高质量标注体系;另一方面要积极探索“一带一路”数字文化共同体建设,为发展中国家参与全球数字文化治理提供中国方案。让主流价值成为智能时代信息分发的默认设置,使中国话语从“被讲述”转向“自主讲述”。
在开放交流中确立主体坐标,是巩固壮大主流思想文化的必然要求。掌握信息化条件下舆论主导权、广泛凝聚社会共识,是巩固壮大主流思想文化的必然要求。全球文明倡议主张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数智技术恰恰为文明交流互鉴提供了低门槛通道,网络文学、国产影视、电子游戏承载的中华文化意象正在抵达越来越广泛的海外受众,各民族文化经由数字媒介相互看见,世界文明的交往格局正在被重塑。数智浪潮奔涌向前,一个民族在精神上的独立自主,最终要靠文化的主体坐标来标识。守住这个坐标,中华文化就能立得住、行得远,不断彰显引领力、凝聚力、塑造力、辐射力。这不仅是文化自信的内在基础,更是文化主体性在数智时代的具体体现,为人类文明进步贡献独特的力量。
(作者单位:成都医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