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秋冬,学术界的年会纷至沓来,成为观察学科动向和学人心绪的重要窗口。2025年10月18日至21日,美国民俗学会第137届年会在亚特兰大举行。本届年会以“修复与重述:缺失的故事与前行之路”(Restoring and ReStorying: Missing Stories and Moving Forward)为主题,聚焦“重述”在赋能边缘群体中的作用,强调其作为恢复性正义行动的价值,并探讨人工智能对民俗修复潜力的影响。回顾近年来美国民俗学会的年会,关于“风暴”(storm)的叙述与修复,是一个被不断延展的母题。作为连续两届年会的参会者,笔者借此契机,探寻风暴的表征、影响及内涵,发掘其中涌动的暗流——学术、学科和学人挑战与实践,尝试从民俗学透视美国人文社科的危机与探索,并在世界民俗学的比较视野中发现日常生活研究的更多可能。
隐喻:年会中的“风暴”
2024年11月6日至9日,美国民俗学会年会以“穿越全球风暴”(Crossing the Global Storm)为主题,在新墨西哥州阿尔伯克基市举行。会议恰逢美国2024年大选尘埃落定之时,本还算温和的高原城市突然遭遇罕见的早发性冬季暴风雪。开幕式上,时任会长艾米·斯格尔曼(Amy Skillman)将这场暴风雪视为民俗学危机隐喻的现实表达,并在会后的访谈中表示,“风暴”概念的提出,与近年来文化传承及社区活力遭遇的冲击相关,且特定地缘政治事件使之成为描述这个时期的关键词。当时,对于大选后的学术和社会前景,“我也不知道”成为最常听到的答案。
一年过去,风暴的隐喻并未消散,反而在物质和精神等现实层面有了具象表达。在物质层面,随着联邦政府对人文与社会科学资助力度的收缩和支持方向的调整,大量科研项目、组织机构和社会活动面临经费困难,且加剧了研究和就业资源的集中和竞争。在思想层面,从废除“肯定性行动”(Affirmative Action)到终止政府DEI(多元、公平与包容)及优先性倾斜,美国学术界迎来“后DEI”时期。这给长期致力于边缘群体和多样性研究的民俗学者带来了深刻的震荡,且“不确定性”诱发部分学者的焦虑思绪和消极行动。“很幸运我们学校还在支持相关项目,但隔壁密歇根大学取消了很多项目。”一位来自东密歇根大学的研究者说,“尽管有的学校尚未受到直接波及,但也因担心潜在的风险而选择提前取消相关项目。”这种情况看似是温和调整,其背后却可能导致更深层的危机,即以自我保护的方式放弃当下,进而导致信心丧失和信念瓦解。
在这个意义上,风暴既是大自然的天气变化,也是一种社会氛围与心理感知。作为隐喻,风暴呈现学术界的焦虑与忧患意识。
冲击:风暴漩涡中的美国公共民俗实践
对于民俗学来说,风暴带来的现实冲击并非偶然,而是与其学科的历史和特性紧密相关。相较于世界民俗学的其他传统,美国民俗学的重要特色在于其“公共性”——民俗学不仅是高校的研究与教学事业,也深植于公共文化机构与社会实践之中。其中,史密森尼学会(Smithsonian Institute)旗下的“民俗生活与文化遗产中心”(The Center for Folklife and Cultural Heritage)颇具代表性,其打造了史密森尼民俗生活节(Smithsonian Folklife Festival)、史密森尼民俗记录(Smithsonian Folkways Recordings)和文化活力计划(Cultural Vitality Program)等多个项目,致力于在研究、教育和社区参与中推动美国和全球范围内的文化遗产可持续传承。同时,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Arts, NEA)、美国国家传统艺术委员会(National Council for the Traditional Acts, NCTA)和美国国会图书馆美国民俗生活中心(American Folklife Center, Library of Congress)等也建立了系统的公共民俗学实践项目和人才培养体系。
曾经一段时期,美国公共民俗学被视为世界民俗学的典范经验,促进了美国学界与其他国家文化遗产保护领域之间的交流与合作。然而,随着政策收紧与财政预算削减等多重因素的叠加,这些曾经支撑公共民俗实践的机构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在美国联邦政府停摆期间,包括史密森尼学会旗下的博物馆和研究中心在内的公共文化机构被迫暂停对外开放,且NEA和NCTA等旗下的项目也陷入预算困境。这不仅削弱了公共民俗学当下的社会可见性,也令相关专业的毕业生就业压力陡增,从而对公共民俗学的可持续发展造成新的阻滞。
由此,政治、经济和社会等多方面的因素将美国公共民俗实践推至风暴的漩涡。作为一种冲击,风暴动摇了学科的社会角色及其可持续发展的动力。
疗愈:面向日常生活风暴的民俗学
表面看来,民俗学很难与“风暴”联系在一起。正如民俗常常被认为是细碎、温和一样,民俗学在许多国家的学术体系中也未处于中心地带,在体量和声量上都“默默无闻”。然而,若回望民族国家建设和社会变迁的历史,或许会发现,民俗学恰是与民族、国家和区域社会的命运关联紧密的学科之一,且交织着民族主义、民众主义和多元主义等多重理念思潮。
在德国,当其面临民族国家建设危机时,民俗学以《格林童话》(格林兄弟编撰的《儿童与家庭童话集》)唤醒“德意志精神”。在英国,当工业化和对外扩张引发“传统消亡”的焦虑时,民俗学在寻找民族传统和“发明的传统”中重塑历史记忆。在日本,当全球化和现代化将人们卷入城市化和西方化的浪潮时,民俗学通过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夯实国家的道德与文化根基。在韩国,民俗研究成为恢复文化主权和重塑民族认同的重要途径,也描绘了“韩流”走向世界的文化底色。对于普通人来说,民俗学也总在生活的裂隙中发挥作用。当城市化的快速流动和变迁让乡愁无处安放时,民俗学通过对文化传统的保护和研究,告诉人们:“这便是你的来时路,我为你保卫着呢!”而当新生代被指“不懂传统”时,民俗学又转换研究视角,发现新的民俗形式——民俗学家或许会突然拿出一个DIY的LABUBU,说:“你看,这也是一种新的民俗啊,一种寄托情感、相互交流的手段,且DIY的过程便是民俗重复实践的价值所在。”由此,作为一个具有历史纵深的世界性学科,民俗学在跨越时空的演变中,通过一次次重述与修复,疗愈社会裂隙。从文本到语境,从城市到农村,从传统文化到非物质文化遗产,民俗学与日常生活共生长,并尝试在每一次风暴中觅得新的位置。
如今,当人工智能成为日常生活的新变量时,民俗学又开始了新的探索。正如年会主题阐释中所提到的,“尽管‘重述’可以成为恢复性正义的行动,但民俗学家研究的物质文化、音乐、习俗、网络民俗及其他大多数表达形式,本身也具备‘修复’属性——人们制作的器物、演唱的歌曲、创造的空间、参与的活动,都蕴含着丰富多元、多声量、多层次的构成要素与情感共鸣。然而,人工智能的兴起正改变着这一切:人工智能如何破坏故事的‘修复’潜力?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需要思考‘挪用故事’‘合作创作故事’与‘窃取故事’的边界;而创作者的意图与艺术完整性,一直是民俗学家关注的核心议题——他们始终致力于关注表演者、受众、学者与整体文化之间的相互关系。”这样看来,民俗学与风暴本就相依而生——它常常诞生于日常生活的风暴中,并适时地为人们递上一剂温柔的安慰剂。
掌舵:与风暴同行的民俗学人
当日常生活与学科实践同时面临困境时,美国民俗学及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开始直面风暴,并倡导在对话、互助中探索新的方向。
首先,学者们愈发认识到,风暴是常态而非例外。这样的认识看似抽象或平凡,却指向拒绝沉溺于对过去“辉煌时刻”的追思,不再被动地等到“风暴之后再出发”,而是尝试在风暴中掌舵。斯格尔曼在会长卸任演讲《“跟着直觉走”——在风暴中应对风险与恐惧》中,从自身驾驶帆船的危急时刻出发,讲述了其在女舵手口述史研究中的心得:她们一直在与风暴同行,而信念、合作、友情、责任感等成为面对风暴时的宝贵心性与能力。演讲时,她特意穿上帆船帽与救生衣,具象化地呈现了从个体经验、民众叙事到学科精神的转化,并以此激励学术共同体在逆境中前行。在这个意义上,民俗学的“重述”价值得到进一步升华——过去,民俗学者是风暴中的传统、乡愁和民众的守护者;如今,他们则从民众的故事与公共实践中汲取穿越风暴的力量。
其次,学者们分享了各自应对风暴的策略,并提出新的问题意识。在一场关于资金链断裂危机的讨论中,主持人鼓励公共文化服务机构和高校的实践者们积极行动,指出“需要我们能证明研究的社会价值,资助者们才会继续投入”。另一位常年在博物馆工作的研究者也认为保持积极心态和行动本身就构成了抵抗“不确定性”的一种方式。尽管在场有学者表示这些经历属于小概率的幸运事件,但相关经历却表明,展示学科的“有用性”是维系民俗学生命力的关键。然而,当前全球局势和地缘政治危机的状况,又使得学者陷入如何界定自身研究“有用”的自我反思和伦理困局。
最后,学术向来不是个人的孤行,而是一群人的携手同行。除了升级线上交流平台外,本次年会还设计了专门的明信片,供参会者将“我们在一起”的情感联结传递给未能到场的同行。然而,从倡议到行动、从愿景到成果,跨区域合作仍面临成员分散、进程缓慢等挑战。年初提出的学会成员工作状况调研,至今仍未完成。(根据与佐治亚大学游自荧老师的访谈整理得到)此外,学术共同体的建立也不止步于制度层面,更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相互启发和成长的过程。民俗学者与民俗实践者的关系,正是在共同面对不确定与挑战的过程中不断深化的。当问到佐治亚大学民俗学者游自荧对全球亚洲及亚裔美国女性的研究对自身生活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时,她带着笃定的微笑说:“我从她们身上学到了很多。”她的研究经历似乎表明,民俗学者和民俗实践者都在风暴中前行并合作,而在此过程中始终回荡在我们心中的,或许是那个看似朴素、实则艰难的问题——“我们到底想怎样生活?”(How do we want to live? You, 2025:218)
风暴过去了吗?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风暴只是暂时的,它既有起点,便有终点。然而,目前来看,风暴犹在。它形态各异地落入不同的个体或群体的生活中,在不确定性氛围中加剧焦虑、恐惧与信心丧失,并由此深刻影响民俗学的整体走向。面对持续不断的冲击,人们的关注已从“风暴是否会停”转向“如何与风暴共行”。正如海浪永不平息,民俗学本就是在风暴中前进的学科——只是每个时代的风暴形式不同而已。我们难以预判美国公共民俗学会的未来方向,也难以言明其转向后,整个民俗学共同体以及与之相连的社区、记忆、传统与经验将驶往何处。但是,民俗学者在风暴中尝试掌舵的探索使我们相信:民俗学,正在凝聚一种治愈生活风暴、伴随时代风暴的能量,在与风暴同行中读懂风向、感知浪潮,并与同行者一道,行至远方。
本文来源于对2024年和2025年美国民俗学会年会的参与观察以及与参会人员的访谈。在此,特别感谢Amy Skillman、Jason Baird Jackson和游自荧博士等师友的倾情分享与真诚指导。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