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数智技术的快速发展,大国博弈的边界正加速从物理空间向无形的“心智空间”拓展。信息操控、叙事霸权与隐蔽的意识形态渗透,使得“认知域安全”跃升为总体国家安全体系的关键维度。认知博弈虽自古有之,数智时代的认知攻防已演变为由数据算法驱动,深度交融政治学、心理学与人工智能等多学科的智能操控。新型跨界认知博弈过程中,外语不仅是跨语言交互的枢纽,更是承载异质价值观、实施精准心智渗透的隐性介质。因此,外语学科已成为感知和抵御境外认知威胁的第一道防线,有必要以总体国家安全观为统领,深化外语专业的国家安全教育。通过打破传统学科壁垒,将情报学、地缘政治学、档案学、治理学等跨界视角引入外语教育,方能将外语人才由被动的“语言解码者”,升维培养成能精准研判外部安全风险、捍卫国家“认知防线”与“话语主权”的战略守门人。
一、时代价值意蕴:外语教育国家安全属性的战略澄明
审视认知域安全视域下的外语学科定位,亟需破除纯粹“工具论”的思维窠臼,必须从微观、中观与宏观三个维度,系统澄明外语教育所承载的国家安全属性与时代价值意蕴。
首先,于微观层面构筑抵御认知操纵的“隐性防火墙”。数智时代,外语不仅是获取外部资讯的媒介,更是异质价值观与隐性意识形态输入的天然管道。西方常借语言霸权与技术垄断,在海量跨语际信息流中植入特定政治图景,潜移默化地污染外语教学语料。例如,利用隐喻框架与倾向性词汇,将正常的国际经贸合作污名化为“新殖民主义”或“债务陷阱”。将国家安全教育融入外语教学,正是赋予学生政治敏锐性与认知免疫力,使其能迅速透视文本背后的叙事预设与“认知污染”,防范个体及群体心智被恶意诱导。
其次,于中观层面重塑跨文化交际的“文化主体性”。长期以来,部分外语教育被动陷入单向“他者镜像”的模仿误区,导致本土立场在跨语言转换中面临失语风险。历史经验深刻表明,外语译介从来不是纯粹的技术转换。正如抗战时期,文通书局等机构在西南大后方系统译介西方学术著作,根本内核是在民族危亡之际借跨语际流动重构本土社会思潮与学术主体性,而非盲从西方。外语教育与国家安全的深度耦合,旨在赓续这种中国文化主体意识。这要求学生具备以中国立场解构“西方中心主义”的能力,在激烈的国际交往中夺回知识定义权与解释权,夯实国家文化安全底座。
最后,于宏观层面厚植服务大国博弈的“战略智力资源”。语言能力已然跃升为衡量国家安全能力的核心指标之一。在错综复杂的地缘政治博弈与全球治理变革中,精通关键语种、深谙国际规则的外语人才是国家感知外部风险的“战略传感器”。在突发地缘冲突或供应链危机中,精通对象国非通用语种的专业人才可通过挖掘对象地区开源数据与本土社交媒体信息,在主流国际媒体发声前,为国家敏锐捕捉政策异动与安全预警。因此,深化外语教育的国家安全内涵,是为国家储备一支能随时响应战略需求、在国际舆论场与认知博弈中冲锋陷阵的先锋力量。
二、现实挑战:外语学科应对认知域威胁的结构性羁绊
尽管外语学科在捍卫认知域安全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前沿阵地作用,但外语教育在应对跨国认知风险时,仍面临诸多结构性问题。
“外语工具论”长期遮蔽语言安全的重要性。外语界长期存在“重语言技能训练、轻国家战略素养”的培养路径依赖。这种将外语仅仅视为“交流工具”的固化认知,导致教育者与学习者对语言背后潜藏的霸权逻辑缺乏高度警惕。在高级翻译或外语新闻听力课堂中,部分学生长久埋头专注于词法的准确转换,却对西方媒体在涉华议题话语陷阱毫不敏感,如:有的西方媒体将正常的海外基建合作污名化为“债务陷阱”,或在人权、边疆议题上使用带有政治偏见的特定术语。隐性的意识形态渗透被忽视,导致国家安全意识在专业培养中面临被边缘化风险。
西方“黑暗语料”消解了外语教育中的自主话语体系意识。现行外语教学内容的供给侧,存在着“数据殖民”隐患。当前高校外语教学过度依赖西方原版教材、英美主流媒体资讯及由西方学术垄断机构主导的商业语料库。不得不承认,部分外语泛读教材长期被西方媒体的叙事框架所主导,导致学生熟稔于西方视角的政治话语体系,但在需要用外语向世界精准阐释中国的“总体国家安全观”“人类命运共同体”或反驳针对中国科技企业的“国家安全威胁论”时,却面临概念匮乏与话语失语的尴尬。
外语教育学科高度内卷,无法真正建立起大安全观下的跨学科融通机制。外语学科长久以来习惯于在传统的文学批评、理论语言学或翻译技巧等内部领域“内卷”,自我封闭的学术生态,导致外语专业与政治学、情报学、信息科学等涉国家安全核心学科之间缺乏深度交叉。面对突发的国际地缘冲突或境外针对我国的规模化认知战,如社交平台上的“机器人水军”与虚假信息扩散,传统的语言学毕业生虽能流畅翻译文本,却无法运用“开源情报(OSINT)”分析技术去追踪信息溯源,也难以独立撰写具有实战价值的涉外舆情预警专报。学科壁垒的森严,直接致使专业人才的社会治理参与度低,无法有效履行外语教育服务国家战略的职能。
三、实践路向:认知安全视阈下外语学科国家安全教育路径探赜
破解上述结构性羁绊,亟需打破外语学科画地为牢的传统范式,以总体国家安全观为统领,引入情报学、档案学与治理学的跨学科视阈,在“真刀真枪”的实战化情境中重构外语育人体系。
1.情报学赋能:“开源情报(OSINT)”分析进教学,构筑战略预警矩阵
传统的外语阅读与翻译教学止步于文本的静态解码,而情报学的引入旨在赋予外语教学动态价值。一则,将原有的《高级英语》课程升维重塑为“信息甄别与情报研判”的实战演练,在教学中植入情报学思维,教授学生熟练运用“批判性话语分析(CDA)”方法,对境外主流媒体、智库报告及海外社交平台中的涉华多语种舆情进行深度解剖,精准透视其隐秘的议程设置与意识形态预设。二则,加强对外语文本深度伪造识别的数字对抗学习。深度伪造主要依赖生成式对抗网络(GAN)等底层算法,通过深度学习海量多语种数据来逼真地篡改音视频或自动生成虚假文本。教授学生识别其伪造的核心原理,在于捕捉AI生成过程中的“数字痕迹”。如:视听资料中的声画脱节,微表情失真,外文文本中违背特定母语文化语境的语义割裂与逻辑跳跃。在海量外文语料中精准识别深度伪造具有极高的战略意义:它能够作为“第一道防线”,有效阻断境外势力利用伪造的“国际权威政要发声”或“外媒现场报道”来捏造虚假国际共识,煽动地缘恐慌或对华实施“降维式”的认知抹黑。
2.档案学赋能:深挖“历史档案”与多语种译介,筑牢“国家记忆”确权防线
认知域安全的博弈不仅在于当下舆论场的短兵相接,更在于对“国家记忆”与“话语溯源”的长期争夺。一则,可引导外语专业师生跨界融合档案学的实证考证方法,主动介入流失海外的涉华历史文献、边疆界务条约的搜集与多语种互译。二则可借助档案学的“证据链”思维与扎实的译介史研究,能够清晰厘清西方学术话语引入中国的历史语境与流变轨迹。这种极具历史厚度的跨学科实践,能够用确凿的外文历史档案与出版史料,在国际学术场域有力驳斥历史虚无主义与针对中国的错误史观,是外语学科成为捍卫国家“记忆安全”的利刃。
3.治理学赋能:构建“智库型”国家安全外语人才培养共同体
外语人才战略价值的最终实现,依赖于其嵌入国家社会治理与大国博弈的实践网络。现代治理学强调以系统性、协同性与前瞻性的制度安排,来应对复杂的非传统安全风险。外语学科与治理学的深度耦合具有战略必然性,因为国家安全已不再局限于物理边界的被动守成,而是主动向国际规则制定、跨国舆论引导与海外利益保护等宏观治理维度延伸;外语能力是国家参与全球安全治理不可或缺的底层基础设施。缺乏精准的多语种穿透力,国家在认知域的安全治理便会沦为“盲人摸象”,失去抓手。因此,外语人才的培养必须完成从单一“语言服务者”向“安全治理参与者”的身份跃迁。探索与国家安全智库、涉外政府部门及国际法律服务机构建立“多语种舆情研判中心”或协同育人机制。将真实的地缘政治危机、跨国企业合规风险、国际涉外法律争端等转化为学生日常的科研与实训项目。通过沉浸式的案例教学,确保培养出的外语人才既精通多语种交际规则,更深谙国家利益博弈之道,能够直接服务于全球治理体系变革与国家安全决策。
综上,面对生成式大模型与机器翻译技术的猛烈冲击,外语学科非但没有陷入“工具性消亡”的危机,反而,在总体国家安全的宏阔格局中迎来了不可替代的战略升维。人工智能或许能替代浅层的语码转换,却永远无法取代具备政治敏锐度、跨文化解码力和具有历史穿透力的人类心智研判。开辟“外语+国家安全”的时代新赛道,将国家安全意识教育深度融入新型外语人才培养的血脉,已成为应对全球化复杂变局、夯实国家安全底座的战略刚需。
面向未来,唯有打破传统学科壁垒,将跨界赋能落到实处,培养出兼具强大语言穿透力、敏锐情报感知力与深厚档案考证力的“新质外语治理人才”,我们才能在无形的认知疆域博弈中,牢牢掌握国际话语的主动权与解释权。
(作者系贵州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副院长,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