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阿嬷的故事并非孤例——它是20世纪上半叶千万闽粤侨乡女性的真实缩影。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番客婶。一纸银信、两地牵挂，让阿嬷成为这轮侨乡记忆里最动人的文化符号。而在光影之外，厦门大学沈惠芬教授2025年出版的《社会性别与历史书写：20 世纪上半叶福建移民家眷生命史研究》恰恰以侨乡为场域，用扎实史料与性别视角，为阿嬷们撰写了一部学术史传。如果说电影是写给阿嬷们的情书，那么，这部严谨的学术著作便是为被遗忘的阿嬷们而书。

　　历史进程的主动参与者。20世纪上半叶，中国正处于社会转型与民族危机交织的剧烈变革时期，福建、广东等沿海区域掀起规模空前的跨国迁徙浪潮。这一浪潮不仅重塑了福建侨乡的社会结构、经济形态与文化格局，更深刻改变了无数移民家庭的命运。其中，留守家乡的移民家眷群体，成为链接海外移民与乡土社会的重要纽带，其生存实态既是研究近代福建区域社会变迁的微观镜像，也是剖析近代中国华侨史的关键所在。

　　长期以来，学术界对华侨史的研究多从宏观层面聚焦男性移民群体的跨国流动路径、海外创业历程、爱国壮举、侨汇影响以及侨乡建设等议题，而作为移民家庭重要组成部分的女性家眷群体，其主体性与能动性被严重忽视。相关研究仅仅将其视为移民浪潮的被动承受者，或在宏大的移民史叙事中一笔带过，对其情感世界、生存抉择、社会参与以及在性别秩序中的角色变迁，缺乏系统深入的挖掘与解读。

　　该书作者尝试打破以男性为中心的叙事范式，将研究焦点转向移民家眷这一群体，以社会性别视角重新审视移民浪潮中的家庭、权力关系与社会结构，提出“家眷不是移民史的附属品，而是历史进程的主动参与者”的观点。作者还意识到，20世纪上半叶的福建移民浪潮不仅是人口的跨国流动，更是社会性别关系、家庭伦理与社会秩序的重构过程。移民家眷在亲人远渡重洋后，承担起维系家庭生计、传承乡土文化、赡养老人、抚育子女的多重责任，其行为选择与生命体验既受到传统性别秩序的束缚，也在时代变局中展现出强大的适应能力与主体意识。概而言之，阿嬷们从来不是依附他人的弱者，更不是命运的牺牲品，而是坚韧勇敢、重情重义的生命强者。

　　彰显家眷群体的主体性。历史学研究的生命力在于实证，而实证研究的基础则是丰富可靠的史料。作者2007年从新加坡国立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就在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工作，其博士论文曾获王赓武教授力荐。得益于长期深耕侨乡区域史研究，作者积累了大量珍贵的一手史料，故能在写作过程中充分挖掘并利用地方档案、口述史料、侨乡书信、报刊文献、文学作品等多种类型的史料，为研究的深入开展提供了保障，尤其是对侨批文献的运用，更是该书的一大亮点。

　　侨批作为沟通移民与家眷的重要媒介，承载着双方的情感寄托与信息传递，字里行间道尽家常冷暖与岁月悲欢，真切映照出侨乡女性的生活境遇与内心情愫，填补了近代女性历史叙事的空缺，是探寻侨眷生命轨迹、体悟其精神世界的珍贵史料。该书通过解读大量侨批，分析了移民与家眷之间的情感关系、家庭责任的分配以及双方对时代变迁的认知，为研究移民家庭的内部互动提供了独特视角。

　　作者运用社会性别理论，结合20世纪上半叶福建的具体历史语境，细致考察社会性别秩序在移民背景下的延续与变迁，通过对移民家眷家庭角色、社会参与、财产权利等方面的分析，揭示了传统社会性别秩序对家眷群体的束缚与压迫。但同时，作者也注重挖掘家眷群体的主体性与能动性，提出移民浪潮带来的家庭结构变化，为家眷群体突破传统社会性别束缚提供了契机。阿嬷们不仅通过经营小生意、耕种土地、管理侨汇等方式维系家庭生计，还参与到侨乡的公益事业、教育事业中，展现出超越传统社会性别角色的能力与担当。

　　历史发展促进个人意识觉醒。生命史研究注重对个体生命轨迹的细腻梳理，关注个体在特定历史语境中的选择与体验，而区域史研究则强调对特定区域社会结构、文化传统、经济形态的整体把握。

　　作者以20世纪上半叶福建移民家眷的生命历程为切入点，通过对不同阶层、不同地域家眷个体的案例分析，展现了移民浪潮对福建侨乡家庭形态、社会性别关系、社会结构的深刻影响。同时，又将福建侨乡的移民家眷群体置于中国近代社会转型大背景下，考察国家政策、国际局势、经济变迁等宏观因素对家眷个体生命历程的制约与影响。如通过对不同时期移民家眷生存状态的对比，揭示了民国时期侨汇政策的变化、抗日战争的爆发、世界经济危机等宏观事件对移民家眷生活产生的深刻影响——侨汇中断导致家眷生计陷入困境、战争爆发使得家眷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而这些宏观事件又进一步推动了家眷群体的角色转型与意识觉醒。这种微观与宏观相结合的研究方法，既能够细腻呈现个体生命的复杂性，又能够揭示历史发展的整体趋势，使研究更具深度与广度。

　　总而言之，该书立足历史学的实证传统，以社会性别理论为分析视角，以生命史为研究路径，将微观的个体生命历程与宏观的区域社会变迁、国家制度转型相结合，整合档案、报刊、侨批、口述历史访谈、族谱、文学作品（包括自传）等各类史料，系统考察了20世纪上半叶福建移民家眷的生活世界与历史角色，为华侨史、妇女史与社会性别史研究树立了典范，让无数湮没于历史长河的阿嬷重获关注，使其坚韧品格与崇高精神得以彰显。

　　（作者系闽江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福建省高校人文社科研究基地闽都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