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曾有一种颈部淋巴结炎（瘰疬）的流行病。当时，人们相信国王的触碰能够治愈这种病，于是俗称这种病为“国王之疾”（the king’s evil）。这里面的“国王神力”，引发了后来一位法国历史学家马克·布洛赫的兴趣，他从这种民间信仰中洞察到更深层的英法王权神圣性观念。其著作《国王神迹》（The Royal Touch），出版于1924年。

　　就在我阅读江苏大学公维军副教授的新著《〈管子〉“神话历史”研究》（人民出版社2024年1月版）之时，《国王神迹》便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两书问世相隔近百年，研究旨趣亦各有侧重，但其共通之处在于——阐释社会行动与历史事件背后的观念。换句话说，历史不仅要研究事件，还要看到观念的力量。在作者对《管子》文本的解读过程中，这种观念是一套通过神话学家诺思洛普·弗莱的“原型批评”方法不断还原和追溯出来的流传已久的神话大传统。

　　该书基于上述思路，从不同方面与层次上解释、溯源和呈现这些神话观念。开篇第一章围绕天人关系展开，追溯“天道”的太阳神话源头、“地道”的地母信仰根基、“人道”的道器理念传统，为齐桓公与管仲的治国理政构建起宏观的政治哲学框架。第二章聚焦政治格局，“尊王”指向分封体制的上下秩序，“攘夷”关乎夷夏之间的内外分野；基于对神话大传统的深刻体认，管仲建议齐桓公以“尊王”“攘夷”实现“正天下”。第三章探讨治国权力问题，分析管仲如何通过神圣的仪式行为，不断塑造、强化齐桓公的权力合法性与权威性。第四、五章围绕神话宇宙观展开，通过阐释玄宫与明堂，呈现神话思维下的混合时空观，以及“颛顼封禅泰山”背后蕴含的神话哲学模式。第六章以齐地之盐为核心，专门论述滨海齐地食盐的地方性与神圣性，及其如何融入齐国的经济、政治与对外关系。第七章以齐人“北用禺氏之玉”为切入点，具体探讨更大格局中玉的神圣性与战略性，及其对华夏范围内资源流动与政治关系的调节作用。第八至十章则剖析神话观念与经济战略的内在关联：例如依托重要物资“帛”的生产流通从经济上削弱邻国，利用民间祭祀行为实施征税等，均是管仲“轻重”思想的重要体现，其核心在于神话观念发挥着复杂的联结作用。

　　梳理全书脉络可见，作者着力发掘齐桓公、管仲治国理政实践，与神话观念、仪式、物质符号之间的内在关联，并以“原型”视角展开溯源与分析，呈现出历时维度的历史整体性，这恰与传统社会“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所蕴含的时间观相呼应。同时，从全书结构布局中，亦可读出一种横向的整体性：从“天人之际”落笔，经由“尊王攘夷”的政治格局、“神圣君主”的权力建构，搭建起政治哲学、现实秩序与权力合法性的叙事前提；继而依托“神话宇宙观”构建时空体系，再将国家治理与齐地之盐、华夏视域下的玉两类神圣物质相联结，最后落脚于经济调控、祭祀征税等微观治理策略。整体呈现出由政治哲学到治理实践、由齐国一隅到华夏整体、由神圣观念到物质载体的完整图景，暗含着书写广义社会史的学术意图。这种结构巧思固然带有读者阐释的主观色彩，却让该书即便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传统史学著作，也能在“书写神话”与“勾连历史”之间实现恰当平衡。而这种“神话历史”研究范式，正是中国文学人类学派神话研究的鲜明特色。该范式的重要开创者之一，即为该书作者的博士生导师、上海交通大学资深教授叶舒宪。自20世纪90年代起，在叶舒宪先生的引领下，诸多先秦两汉乃至后世传统经典，不断在文学与文化人类学的跨学科视野中被重估、重读与重释。

　　回到1924年马克·布洛赫的《国王神迹》，这位法国年鉴学派先驱跳出单纯的时间叙事，将历史研究转向心态、集体认知与宗教心理，推动史学研究回归观念层面。叶舒宪开创的“神话历史”范式，便诞生于这一学术潮流之中，其研究思路亦深受马克斯・韦伯的影响。“神话历史”以神话观念为核心：叶舒宪主张“神话观念决定论”，该书作者则持更审慎的“神话观念驱动论”。该范式包含三层要义：神话观念驱动历史上的社会与政治实践；神话大传统自无文字时代延续至今，塑造后世文字小传统；神话思维是中国历史叙事的底层逻辑，即“神话哲学”。三者结合，最终凝练出“神话中国”这一核心概念。

　　“神话中国”的背后是文明视野，更大的旨归在于文明探源的神话学研究，如何通过神话观念以及神圣物质解释“何以中国”。叶舒宪为该书所作的序，标题就叫“文明的价值观”。他认为，文明始于社会分层导致的社会聚集，这个过程的核心就是物质的神圣化和神话化，比如作者在书中讨论的“盐”“玉”“帛”等关键物质。这种理解多少受到美籍华裔考古学家张光直（Kwang-chih Chang）的“文明”解释影响，要么是技术革命带来财富积累，要么是贸易发展带来财富积累，而中国是依靠政治秩序的运作带来财富积累。于是，在传统的华夏版图上，出现了一个壮丽的奇观——“西玉东输”。在齐桓公、管仲所在的滨海齐地，都能看到北地或者西北之地的“禺氏之玉”，就是明证。这种“中原—四边”的模式意味着，四边地带的宝贵资源源源不断供应中原中心，而中原的文化也源源不断招抚四边之地。

　　无论是神话研究，还是文明研究，都需持续处理地方性与整体性的各自内涵及其相互关系。在这一点上，该书作者有着清醒的认知，并已做出初步尝试——例如对于齐地之盐的深入探讨，以及对齐地神话模式的敏锐捕捉。当然，相关研究仍有进一步深化的空间，期待作者在未来能产出更丰硕的研究成果。

　　近几十年来的文化寻根思潮和“新神话主义”现象，使得人们早已认识到，“神话”不是民间无聊的口头消遣，也不再是俗文学中的奇异景观。从始至终，神话都一直是那种如“国王神力”般，涌动在历史事件和行动过程之间习焉不察的观念之中。

　　（作者单位：英国爱丁堡大学社会人类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