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有必要回顾近代以来中华民族、中国人民不畏强暴，反对外来侵略，捍卫国家主权和推进现代化的光辉历史！由此我想到了以往学术界包括我自己多年前关于中国留学生英勇抗日的研究，同时，我也觉得，现在这方面的研究还需要加强，需要进一步加强对留学生群体的爱国主义精神和留学爱国报国贡献的研究。在此背景下，我看到周棉即将出版的《中国留学报国史》，很高兴。这本书既有学术价值，也有现实意义。

　　在中华民族五千多年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中，屈原的爱国主义精神一直激励着世世代代的知识分子，传承不绝！忧怀天下、爱国报国成为几千年来中国知识分子一以贯之的优秀传统，特别是在中华民族遭到外敌入侵的严峻时刻，关心时局、心忧天下的读书人总是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己任，挺起了国人的脊梁，“头颅掷出血斑斑”，奋不顾身地站在反侵略、反压迫的最前线。

　　中国近代留学运动开始于广东香山人容闳。从那以后，中国人反思落后就要挨打的教训，开始了向西方学习，希望“师夷之长技以制夷”。容闳在耶鲁大学读书时，萌发了通过发动中国青少年留学，学习和传播现代科学文明，改造中国封建社会，进而“使中国日趋于文明富强之境”的愿望。在他倡议、敦促和组织下派出四批幼童留美，开启了近代以来中国的留学运动。虽然清朝统治者昧于时事，留美幼童们没有完成学业被提前召回，但是，他们依然成为中国早期现代化的先驱和功臣，在铁路、矿藏、电报、电线等领域作出了开拓性的贡献。在反对东西方列强的侵略方面，他们与随后的福州船政学堂的留欧学生一道，鏖战马尾，血战甲午，以青春与热血，谱写了中国新型知识分子群体——留学生群体对祖国的忠诚，开创了中国第一代留学生爱国报国的传统！

　　孙中山是早期留学生之一。辛亥革命时期，留学生在孙中山的领导和影响下组成了同盟会，为反对腐朽专制的清王朝举行了多次武装起义，秋瑾、林觉民等留学生志士英勇就义，名垂千古！五四时期，留学生们高举爱国主义的旗帜，掀起了在中国历史上意义深远的五四爱国运动，留学日本的陈独秀、李大钊开始了建党伟业！九一八事变以后，中国人民十四年的抗战开始，在世界先进国家学习的留学生通过各种形式，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组织了抗日爱国活动；一批又一批的留学生罢学回国，请愿抗日。九一八事变后两天，留日学生就在日本东京召开全体代表大会，决定全体归国，投入民众抗日热潮，10月归国的达2300多人，其中就有后来成为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的王亚南、艾思奇和法学家张友渔等。莫斯科中山大学的留学生赵一曼，从天府之国的四川奔赴遥远寒冷的大东北，领导军民，与日寇进行了殊死战斗，不幸英勇牺牲。卢沟桥事变之后，留日学生几乎全部回国参加抗战。

　　又如中国现代物理学的主要奠基人、清华大学的叶企孙教授，在七七事变发生后，毅然放弃了去国外休假研究的机会，带领学生钱伟长等在沦陷区的天津为抗日游击队制造炸药，为冀中抗日根据地装配和输送无线电发报机。为了避免日军的炮火，保留中国文化和教育的种子，华北和东部地区的高校则开始了艰难的西迁，其中很多校领导和教授都是归国留学生。

　　新中国成立以后，大批留学生冲破重重阻力，从四面八方回国。最先回到祖国的是留学美国的著名火箭专家、梁启超之子梁思礼，他在回国的大海上，通过收音机得知新中国成立的消息。至1950年，回国的还有华罗庚、傅鹰、葛庭燧、朱光亚、王希季、罗沛霖、邓稼先、涂光炽、余国琮、庄逢甘、赵忠尧等著名科学家。从1949—1954年，至少有1500名留学生回国，他们为我国的科学发展和国防建设作出了特殊的贡献。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掀起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出国潮和回国潮，几百万留学生出国后又回到中国，成为科教兴国的重要力量，涌现了一大批“堪称大用”的科学家、教育家！

　　留学生爱国报国的光辉业绩、事迹不胜枚举。留学生群体意识的主流和本质是爱国主义！这毋庸置疑。留学生在欧美、日本等外国学习了改造社会的本领，学习了西方资产阶级的社会科学理论，学习了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理论，也学习了自然科学的各种知识。他们回国后不少人成为著名的政治家、社会活动家、思想家、教育家、科学家、文学家，在旧民主主义革命和新民主主义革命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长期从事中国近代留学生研究的周棉教授主编的《中国留学报国史》，是关于近代以来中国留学生爱国报国光辉业绩的一部信史。该书以习近平总书记关于“百余年的留学史是‘索我理想之中华’的奋斗史”的重要论述为指导，对鸦片战争以来中国留学生在不同历史阶段留学报国，为国家独立、民族振兴奋力拼搏的历史，进行了深度概括，典型纪实：如以詹天佑为代表的中国最早的官派留美学生群，自己设计、建设了中国最早的铁路、矿山和电报电话；晚清由留学欧美的中国留学生为主体，组建了当时亚洲名列第一的现代海军北洋海军，在甲午海战中血战日本侵略军。他们血洒海疆的悲壮事迹，显示了中国第一代留学归来的新型知识分子群体对祖国的忠诚。本书还特别高歌了共产党员留学精英爱国报国的丰功伟绩，李大钊不畏北洋军阀的绞刑架慷慨赴义，为中国共产主义事业奉献终身；赵一曼、左权等奋战牺牲在抗日前线；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后，以钱学森、邓稼先等为代表的留学生，千方百计回到祖国，制造原子弹、氢弹，挺起了中华民族的脊梁，成为功勋盖世的“两弹一星”群体；进入新时代，以黄大年为代表的海归群体，为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献出了智慧和心力，成为“时代楷模”。

　　该书有以下几个比较值得注意的特点：

　　一是开创了中国留学生爱国报国历史的撰写。该书对中国留学生爱国报国的事迹作了客观、系统的梳理和集中的概括，比较全面地再现了从容闳、留美幼童到新时代的黄大年，获得诺贝尔奖的杨振宁、李政道等著名科学家的光辉业绩，纵贯19世纪50年代到21世纪20年代长达170年的中国留学生的发展历史。《中国留学报国史》是中国第一部留学生爱国报国的信史。自20世纪20年代舒新城的《近代中国留学史》问世以来，特别是80年代以来，出现了多本“中国留学史”，但似乎未见“留学报国史”；即使就“留学史”而言，也没有一本跨越晚清、民国，直至当今的“留学史”。因此可以说，该书是纵贯时间最长、横跨不同历史阶段、特色鲜明的“中国留学史”，是名副其实的中国留学史。

　　二是史料丰富，论从史出。该书以周棉主持的教育部重大项目特别是两个国家重大项目“民国时期留学史料的整理与研究”和“清代留学档案的整理与研究”的1500万字以上的史料为依托，选取不同历史阶段的留学生及其爱国事迹入史，表明作者具有专业的史学观念，尊重史实，一丝不苟。书中写道：在抗美援朝期间，有一些留学生投入保家卫国的战争，如曾任联合国副秘书长的冀朝铸，就中断了当时在哈佛大学的学业，回国担任了志愿军总部的翻译；德国莱比锡大学博士乔冠华则是参加板门店会谈的中方代表；留苏的毛岸英则成为第一批抗美援朝烈士。留学生服从国家需要，爱国报国，于史有据。

　　三是比较严谨的学风和求实的写作态度。该书的写作从八年前开始，印象中应该是我推荐其《留学生群体与民国的社会发展》入选国家文库之后。写作时间长，不难想见其认真严谨。该书撰写过程中，体例三易其稿，人物、事迹更因为历史和现实的复杂性而反复推敲；对全书的修改和统稿甚至达到5次以上。作者开创了欧美同学会江苏师大和西安思源学院两个留学报国研究基地，在创办、建设基地工作之外，他持之以恒从事撰述，得以较好地完成这部著作，表现了作者严谨学风和求实写作态度。

　　开创之作，可能难免小疵。近代留学爱国报国人才辈出，举例难免不够周全。郭沫若在大革命失败后亡命日本，埋首研究甲骨文，完成了《甲骨文字研究》等，又埋首研究中国古史，出版了《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不仅开创了中国古文字研究先河，也开创了用唯物史观研究中国历史的先河。留学生学术报国，此人为典型。对郭沫若流亡日本期间的史学贡献没有提到，是一个遗憾。又如对正面战场上留学生爱国将领的抗战表现举例不足。

　　《中国留学报国史》不仅是近现代中国人留学报国的真实写照，也是弘扬留学生爱国主义传统，激励当代广大留学人员和大中小学生振兴中华的有益读物。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