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格达到伊斯坦布尔

2024-07-0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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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巴格达到伊斯坦布尔:历史视野下的中东大变局》,是昝涛教授的新著,从书名就可以感受到该书视野宏大和别具一格。我不由自主联想起多年前阅读过的法国作家夏多布里昂的名著《从巴黎到耶路撒冷:历史视野下的中东大变局》,那是一部集知识性和思想性为一体的游记。而昝涛的《从巴格达到伊斯坦布尔:历史视野下的中东大变局》可谓穿越历史迷雾透视中东的当代学术力作。在这里我想分享一下自己阅读此书的心得体会,并借此机会谈谈对中国特色区域国别研究的粗浅认识。

  区域国别学的精品力作

  《从巴格达到伊斯坦布尔:历史视野下的中东大变局》一书有四个方面的突出特点。第一,内容广泛,视野开阔。全书共四个部分,对中东大变局进行了全方位透视,从阿拉伯、波斯和奥斯曼—土耳其三大文明的历史演进到现实处境,从霍梅尼革命到“阿拉伯之春”,从土耳其模式到新奥斯曼主义,从全球化、现代化到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对当下中东研究的诸多重大理论与现实问题几乎都有涉及。该书虽深耕奥斯曼—土耳其,但又能走出奥斯曼—土耳其,由小及大,对中东政治变迁、中东现代化、政治伊斯兰、伊斯兰文明发展都有深入涉及。

  第二,视角独特,思想深邃。通常国内学术界对中东现实问题的研究,多是从语言文化、政治学、历史学、国际关系学等不同学科领域切入,普遍存在跨学科融合不够、对历史和文明底蕴把握不足的缺陷。该书着重从全球史、文明史、现代化三大视角来透视中东,融历史学和政治学于一体,整本书有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读来催人深思。对中东文明、中东政治变迁、中东现代化、土耳其模式、政治伊斯兰、极端主义与恐怖主义等重要话题的讨论,该书呈现了诸多独到的观点。

  第三,融会贯通,比较研究。该书在叙事上可以说实现了三个方面的贯通:历史与现实的贯通、田野调查与文献研究的贯通、微观研究与宏观研究的贯通。作者作为历史研究学者,文献的运用能力是固有优势,但是作者又没有仅仅埋在故纸堆里,而是在历史与现实中游走,一次次踏足中东各国进行实地考察调研,对现实问题予以强烈关注。该书在案例上精心挑选土耳其、伊朗、埃及、叙利亚和伊拉克五个重点中东国家,进行麻雀解剖式的深入研究,自觉进行纵向横线的深入比较,力图从五个典型窥探中东全貌,同时又从中东、全球去回看奥斯曼—土耳其,实现了微观与宏观的有效结合。

  第四,文明范式,自主体系。作者在自序中指出,成稿源于北大开设的通识课程,而国内高校的此类通识课程大多着眼于对西学的普及和启蒙,普遍忽视了非西方文明。昝涛强调基于文明交流范式来开展区域国别研究,强调中东文明、伊斯兰文明在世界历史长河和全球文明体系中具有独特价值,需要重新认识和发现。在他看来,文明范式不仅是一种视角、一种方法,也能够体现中国学者治学的价值观。在书中,作者主动破除西方学术话语体系,自觉进行建构中国特色自主知识体系的探索,非常值得肯定。

  文明的断裂与延续

  《从巴格达到伊斯坦布尔:历史视野下的中东大变局》一书突出阿拉伯、波斯和奥斯曼—土耳其三大文明在中东格局塑造中的历史与现实地位,并力图从不同文明的兴衰中来透视中东格局变化,从而窥见古代中东文明对现代中东的重大意义。

  从巴格达到伊斯坦布尔,这两座地标性城市在中东地位的起伏变化,实际上折射了过去两千年中东格局的演变,是地区权力中心变迁的一个缩影,也体现了阿拉伯、波斯、奥斯曼—土耳其三大文明交相辉映、深度融合的历史过程。诚然,一个城市的兴衰过程,不仅是人口、自然地理和天灾人祸所带来的改变,更体现为政治和经济力量的演化。城市史,也是中东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从昔日的乌尔、巴比伦、耶路撒冷、君士坦丁堡,到现今的开罗、伊斯坦布尔、德黑兰、麦加、利雅得、迪拜、阿布扎比,这些城市的此起彼伏折射着中东大地上权力中心的转移和权力格局的演进变化。如上所述,数千年来,地区传统力量中心大多走向衰落,埃及、伊朗和土耳其始终在该地区保持重要影响力,而以色列、海湾阿拉伯诸国的兴起则是20世纪以来中东政治发展的新现象。最早,两河流域、尼罗河盆地、伊朗高原构成地区三大政治和经济中心。公元前3世纪始,希腊人和罗马人的相继到来,使得地中海南岸和东岸地位急剧上升,东地中海城市群构成了中东地区新的力量中心。阿拉伯帝国兴起后,包括叙利亚和伊拉克在内的阿拉伯半岛成为该地区发展的绝对中心,包括巴格达、伊斯法罕和腹地城市麦加、麦地那相继崛起。随着突厥人和蒙古人的到来,地区力量中心再次发生转移,从伊斯法罕—德黑兰到伊斯坦布尔逐步构成地区政治的主要舞台。近代以来,由于西欧殖民主义者的到来,尤其是一战后奥斯曼帝国的最终解体和新生阿拉伯国家的群体性出现,地区力量中心出现了分散化发展趋势,当代中东内生格局日渐定型。

  中东格局的演变是在内外力量共同推动下完成的。就中东而言,外部力量对中东格局演变发挥了关键性作用。由于地处三大洲交汇之地,这一特殊地理位置致使西亚成为各种外来势力觊觎之地,也成为各大文明交汇融合之地。历史上很多非常有名的中东民族在当代已不见踪迹,比如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阿卡德人、库提人、阿摩利人、加喜特人、迦勒底人、胡里安人、乌拉尔图人、阿拉米人,以及伊朗高原的埃兰人、米底人等民族。与此同时,一些外来民族来到中东成为主导性力量,有的是短期的,如古希腊人、罗马人、蒙古人、西欧殖民者,有的则是长期居留下来融为一体,比如波斯人、突厥人。犹太人则是在大流散近两千年后重返中东,建立了以色列国。从约公元前300年以来,四波外部势力改变了尼罗河文明、两河文明、波斯文明三大文明主导中东的格局。

  第一波是古希腊和罗马对西亚北非的征服,该地区进入希腊化和罗马化时期。7世纪,阿拉伯帝国的崛起,致使这一进程发生重大变化,但这一进程直到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突厥人攻占,拜占庭帝国宣告终结彻底中断才实现。

  第二波是突厥人西迁和蒙古人西征。伊朗—巴格达—大马士革—伊斯坦布尔,成为争夺的主要战场。9世纪时突厥人就来到伊朗,随着动乱建立了强大的塞尔柱王朝、帖木儿帝国和奥斯曼帝国。13世纪,蒙古人先后征服伊朗和阿拉伯帝国,建立了伊儿汗国(1256—1355)。蒙古政权在西亚虽然存留时间不长,皈依了伊斯兰教,但其西征对当地政治、经济和社会文化的破坏极具摧毁性。突厥人和蒙古人不仅彻底将欧洲人驱逐出中东,而且深入欧洲腹地,并最终在地中海周边建立了强大的奥斯曼帝国。

  第三波是近代以奥斯曼帝国的出现某种程度上结束了欧洲的黑暗中世纪,在沉重打击传统欧洲势力的同时,推动了英法德等欧洲新兴势力的历史性崛起。从18世纪开始,伴随奥斯曼帝国、萨法维王朝和卡伽王朝逐步走向衰落,中东又成为西欧觊觎的殖民侵略对象。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欧洲殖民势力主导中东并欲瓜分中东的态势日益明显。“东方问题”最终演变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战败的奥斯曼帝国轰然倒塌并被瓜分,伊朗则沦为英俄的势力范围。欧洲殖民主义给中东带来深刻改变,中东出现了新的政治版图,同时也埋下了中东持久动荡的诸多祸根。

  第四波主要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和苏联两大力量对中东的渗透,构建了以亲美、亲苏两大阵营对抗为主要特征的冷战格局。这一时期,土耳其转向西方,开罗、德黑兰、大马士革和巴格达成为地区力量的中心,海湾阿拉伯诸国则直到70年代英国彻底退出苏伊士运河以东才逐步崛起。冷战结束后,美国乘机在中东建立独家主导的新秩序。新世纪以来,随着百年大变局加速演变,美国在中东实施收缩战略,中东地区格局正发生新的历史性变化,“后美国时代的中东秩序”隐约浮现。

  大历史下的中东问题研究

  该书在引言中指出,世界历史中的中东,既是过去的中东,也是现在的中东,更是未来的中东。对此论,我深以为然。当前中东正处于动荡变革期,地区发展具有明显的动荡性、变革性、外部影响减弱性、发展不确定性。对于当前和未来中东的形势发展、战略趋势,政策界和学术界有很多讨论,观点不一。要廓清动荡迷雾,辨别未来演变方向,从动荡和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学习和研究中东历史可给予我们重要启示。

  中东问题复杂多样,变化莫测。因此,运用马克思主义历史的、发展的、联系的观点和方法来研究中东问题非常重要。历史的方法是透视中东现实的重要工具。从千年、百年的历史大变局中去探究中东,从全球史、地区史、国别史、民族史和文明史中寻找现代中东的踪迹,一定有助于我们深入开展中东研究,有益于我们更准确地把握中东发展变化的规律。就此而言,《从巴格达到伊斯坦布尔:历史视野下的中东大变局》也为我们从大格局、大历史视角研究中东问题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样本。

  作为一部研究中东大变局的力作,该书可圈可点之处非常多,不过也存在一些缺憾,比如对阿拉伯半岛和马格里布两个地区、犹太文明、大国与中东格局的影响着墨不多。但是,瑕不掩瑜,这丝毫不能阻止该书成为国内学人研究西亚非洲地区的精品。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政治研究室主任,中国中东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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