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30多年来,中国科幻文学在多元化力量的共同推动下,取得了不菲成绩。随着作家群体日益壮大,越来越多的作品侧重对本土文化的发掘,努力用中国话语讲好中国科幻故事。科幻文学的类型化特征得以凸显,延展出生机勃勃的科幻文化,并与严肃文学相辉映。科幻热潮的背后也有诸多隐忧,主要是没有形成百花争艳的科幻杂志发展格局,图书出版急功近利,以及自反性的逐渐弱化。为了促进未来中国科幻文学的健康发展,应努力建构多元化的作品刊载渠道,关注和引导科幻迷的同人创作,更加重视网络科幻文学创作。
关键词:科幻文学;多元化;中国话语;自反性;科幻迷
作者吕超,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天津300387)。
中国的科幻文学以《新中国未来记》(梁启超,1902)、《月球殖民地小说》(荒江钓叟,1904)为肇始,迄今已经走过了100余年的发展历程。其间,在社会变迁、意识形态更迭和文学风尚转变等因素的影响下,中国科幻大体经历了清末民初、新中国成立初期、改革开放、世纪之交以来四次热潮。每一次热潮都涌现出不少名家名作,折射出国民对未来的憧憬,以及知识阶层对现代性的追求。本文将重点关注中国科幻的第四次热潮,以1991年《科幻世界》杂志改为现名并举办世界科幻协会(WSF)年会为起点,总结30多年来中国科幻文学的发展状况,在肯定成绩、发现问题的基础上,提出解决对策,以期为中国科幻文学的未来发展贡献绵薄之力。
一、寂寥星火终成燎原之势
30多年来,中国科幻文学在诸多力量的不懈努力下,取得了不菲成绩,逐渐从文坛边缘的寂寥星火蔓延成燎原之势。限于篇幅,此处仅列举笔者最关注的四个层面:其一,在发展机制方面,实现了多元化力量共同推动科幻文学发展;其二,在创作主体方面,作家群体日益壮大;其三,注重对本土文化传统的发掘,用中国话语讲好中国科幻故事;其四,类型文学的特征开始凸显,延展出生机勃勃的科幻文化,并与严肃文学相辉映。
1.多元化力量共同推动中国科幻发展
中国科幻文学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曾经历若干次被压抑的历史阶段,在一段时间的创作高潮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沉寂期,这种周期性波动的现象非常明显。在这些历史阶段,中国科幻文学的发展基本由相对单一的因素制约,要么是救亡图存的时代风潮,要么是少儿科普的身份定位,传达“科学的人生观”的价值立场,等等。总之,在这些阶段,科幻文学受到很强的功用主义约束,一旦推动其发展的外部因素随时代发生改变,科幻创作的文脉就会遭受很大影响,甚至被迫中断。例如,在科幻被定位为科普文学的时期,其内容被要求必须符合科学理性,只有符合这一标准,才被准许发表;如果不符合,就会被严厉批评,甚至禁止发表。
20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中国改革开放的日益深入,在商业资本的助推下,各类畅销刊物和网络文学平台迅速崛起,大有割据称雄之势。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中国科幻文学的发展进入了多方合力推动的阶段。在意识形态、商业资本、出版机构、科幻迷群体等多方因素的共同作用下,科幻文学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局面。总体而言,这种多元合力的态势对科幻事业更为有利,可以避免出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被动局面。30多年来,中国科幻文学的发展虽然也曾经历波折,但在多元合力的作用下,始终没有跌落至完全沉寂的状态,发展也未曾中断。
这一时期的科幻创作多少承袭着历史余绪。国家相关部门间或以征文、评奖、产业规划等手段介入科幻创作。毕竟,科幻的社会影响力是不容小觑的,特别是其培育读者科学兴趣、激发创新精神的功用,历来被社会各界所重视。与之前相比,意识形态很少直接干预,大多以相对灵活的方式引导科幻的发展。随着科幻文学日益成为时代风尚,各种类型和层级的科幻活动如火如荼地开展,大到全国科协的战略规划,小到高校科幻协会的兴趣交流,可谓旋风般席卷大江南北。在令人目不暇接、数不胜数的众多活动中,各类科幻协会、商业资本、出版媒体、高等院校、研究机构、科幻迷群体,发挥着至关重要的推手作用。
在各方推动力量中,《科幻世界》杂志起到了重要作用,堪称当代中国科幻事业的中流砥柱。该杂志以中学生为主要读者群,每期发行量常年以十万为单位计算。再加上逐渐增多的衍生杂志,其一直占据着中国科幻杂志市场九成左右的份额,也是世界上发行量最大的科幻杂志。此外,杂志社还积极开拓图书市场,主办大型活动,坚持颁发银河奖,发现并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科幻作家,也哺育了数以千万计的科幻读者。
2.日益壮大的科幻作家群
30多年来,中国科幻文坛涌现出了一批知名作家。业内依据这些作家的年龄、职业背景、创作风格等标准,一般将其划分为“新生代”和“更新代”两大群体。笔者在此处主要分析这两大群体,至于被传统文坛相对忽视的网络科幻文学作家群,将在后文中予以论述。
中国科幻的“更新代”作家群有时也被称作“晚生代”或“后新生代”。他们大多属于“80后”和“90后”。代表作家有陈楸帆、江波、飞氘、夏笳、拉拉、宝树、梁清散、迟卉、陈茜、程婧波、长铗、吕哲、杨晚晴、海漄等。他们坚持个性化的创作理念,以更多元、更开放的姿态和恣意汪洋的想象,开启自己的科幻创作旅程。与“新生代”作家相比,“更新代”作家除了有年龄差异外,在写作风格和主题方面也多有不同。譬如,“更新代”作家大多拥有大学本科及以上学历,接受的文字训练比上一代作者更学院化;因为在成长阶段深受海内外科幻小说、漫画及影视作品的影响,不少作家起步于同人创作;与“新生代”作家坚守科幻创作相比,“更新代”作家并不介意兼写奇幻,甚至武侠、推理等其他类型小说。
值得一提的是,女性作家群体在这一时期开始崛起。在中国百余年的科幻创作史中,大多是男性作家在创作作品,少见女性作家的身影。直到这一阶段,一批优秀的女性作家进入科幻领域,展现出别样的风采。其中的佼佼者有:凌晨、赵海虹、钱莉芳、夏笳、迟卉、程婧波、双翅目、慕明等。她们结合自己的专业所长,立足女性特有的细腻和审美,创作出一系列科幻名篇。例如,钱莉芳的《天意》(2004)引起了全国性轰动,成就了自1983年以来科幻小说的销售高峰;夏笳的《让我们说说话》(2015)登上了世界顶级学术杂志《自然》的科幻栏目,而此前该杂志刊登的第一篇中国科幻小说《水落石出》(2015),也是出自女性作家(李恬)之手。
3.注重对本土文化传统的发掘,用中国话语讲好中国科幻故事
面对科幻文学这一舶来品,在引入和运用该文体时,中国作家探索出了一条清晰的演变脉络:清末民初的科幻,更多是对新奇器物的凸显;新中国早期的科幻,因受苏联影响,更强调对青少年的科普价值,即“用艺术性的、形象化的形式传播科学知识”;直到改革开放后的科幻创作,才逐渐卸去各种外部力量强加的责任包袱,更从容地立足本土文化,从中国人的审美眼光和欣赏习惯出发,呈现出一批更具有民族特色和中国风味的科幻作品。
4.类型文学的特征开始凸显,延展出生机勃勃的科幻文化,并与严肃文学相辉映
类型文学与严肃文学相对应,是指题材具备明显特征、读者期待明确、受众群体相对固定、具备一定创作套路和模式的文学范畴,代表类型小说有武侠、言情、推理等。虽然科幻并不归属于严格意义上的类型文学,但在世界科幻文学两百多年的发展史中,衍生出了一些流传甚广、路径清晰的创作范式,至今仍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例如,从美国科幻文学的黄金时代开始,以强大的消费文化为依托,在诸多“纸浆杂志”(Pulps)和雨果·根斯巴克、约翰·坎贝尔等著名编辑的助推下,科幻小说出现了模式明显的创作套路,作为颇为畅销的一种类型文学,在世界范围产生了深远影响。
相对而言,在中国文学界科幻长期被归入儿童文学(或科普文学)的范畴,并不与武侠、言情等类型文学并列。科幻文学的类型化转向一直要到90年代,直到此时方才出现长期稳定的刊发阵地,以及较为稳固的读者圈子。此时,投稿者对杂志的稿件要求谙熟于心,并了解目标读者的阅读口味,从而展开量体裁衣式的创作。在出版机构商业化运营的背景下,如此正向循环的稿件生产模式,自然会加重科幻的类型化色彩。
随着中国科幻文学的勃发,主流文学界也开始给予其越来越多的关注。2010年7月,复旦大学中文系、哈佛大学东亚系等机构联合主办“新世纪十年文学:现状与未来”国际学术研讨会,青年科幻作家兼研究者贾立元(飞氘)与会发言,提出“寂寞的伏兵”观点,将长期被主流文坛忽略的科幻文学推上前台,旋即引发与会作家和学者的热烈讨论。此后,著名作家(如王安忆)、高级别刊物(如《人民文学》)、经典出版机构(如三联书店)等纷纷以多种形式支持科幻文学事业。值得强调的是,此时的科幻创作,相比武侠、言情、推理等其他类型文学(也包括同属幻想文学领域的奇幻、玄幻类型),得到了主流文坛更多的青睐。在诸多资源汇聚之下,中国科幻开始逐渐从文学版图的边缘走向中心地带,涌现出不少思想性、想象力和文学性俱佳的作品,得以与严肃文学交相辉映。
二、热潮背后的隐忧
我们在肯定中国科幻文学事业取得不菲成绩的同时,也应警惕其背后的隐忧。如前文所述,当代科幻事业的热潮是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背景下,由多方力量共同推动的,但似乎每一方力量都并非尽善尽美,总有着这样或那样的不足。笔者认为,至少有三方面问题值得关注:其一,科幻杂志的头部效应作为“双刃剑”,在发挥积极作用的同时,也掣肘了科幻事业的多元化发展;其二,科幻热潮下的名利诱惑,导致图书出版急功近利;其三,在商业利益的裹挟下,科幻文学的自反性有弱化趋势。
1.没有形成百花争艳的科幻杂志发展格局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科幻杂志也曾有过多家并立、异彩纷呈的时期。1979年,《科幻世界》的前身《科学文艺》在成都创刊,宣告了中国科幻专业杂志的诞生。同年,《科学时代》在哈尔滨创刊;1980年,《科学文艺译丛》在南京创刊;1981年,《科幻海洋》在北京创刊,《智慧树》在天津创刊。在“科学的春天”里,科幻杂志不仅百花争艳、纷纷创立,发行量也节节攀升。然而,自1983年起,因种种原因,许多文学刊物不再刊发科幻小说,而一些科幻杂志则被陆续关停。短短数年间,中国科幻杂志经历了从萌发到热潮,再到沉寂的迅速转变。
到了世纪之交,科幻事业开始逐渐复兴,新的科幻杂志陆续创刊。代表性的有:山西科协于1994年创办的《科幻大王》,福建人民出版社于2004年创办的《世界科幻博览》。鼎盛时期,加上粉丝创办的知名同人杂志,一度有十余种科幻杂志同时出版。但遗憾的是,这些杂志并没有长期坚持下去(被给予厚望的《科幻大王》坚持了20年,《世界科幻博览》则只坚持了3年),不少杂志甚至是昙花一现,有些刊物虽然没有明确宣布“死亡”,但也处在无限期休刊的状态。
正所谓“一花独放不是春”,过于单调单一的科幻杂志发展格局,多少制约了中国科幻的进一步提升和发展。期待在不远的将来,能够出现百花争艳的科幻杂志发展格局,进而激发“万紫千红春满园”的科幻文学盛景。
2.科幻图书出版急功近利
宽泛而言,当代中国科幻的图书出版大致可以分为两个板块:其一为传统意义上的少儿科普图书,出版种类和数量不菲,主要由各类少儿出版社或科技出版社策划;其二为严格意义上的科幻文学出版,这也是笔者在此处所要重点论述的。
30多年来,中文科幻渐渐脱离了少儿科普的既定范畴,转而追求更高的文学价值和思想深度,目标读者也从单一的中小学生转向成人与青少年共同组成的群体。在这一背景下,长篇科幻的出版模式一般为:作品先连载于杂志或网络,在获得较高人气后再出版成书。例如,2006年,刘慈欣先在《科幻世界》连载《三体》,在获得广泛好评后,重庆出版社于2008年出版了《三体》前两部,2010年出版第三部。《三体》的大热无疑是科幻图书出版的一个引爆点,彰显了科幻文学的巨大潜力和商业价值。此后,除了老牌的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新星出版社、百花文艺出版社等出版机构,最世文化、读客、果壳等文化传媒公司也积极参与,促成了科幻图书出版的井喷式发展。
在繁荣的表象背后,有不少隐忧值得关注。例如,中文科幻作家基本是利用业余时间写作,精品力作产量有限,如果被资本大潮裹挟,很容易让打磨不够的作品仓促上市;虽然年轻一代科幻作家的优秀作品能够被出版,但更多仍是老一辈作家的旧作新出,这在一定程度上“注水”了近年科幻图书的总量。此外,在国外科幻的引进方面,大多集中于名家名作或畅销小说,甚至不惜旧作翻新,重复出版严重,而新人新作鲜少被译介。
总之,在消费文化的影响下,各类文艺产品难免被打上浓重的消费烙印,科幻文学自然也不例外。科幻文学传统意义上的认知、美育等功能逐渐被娱乐性和消费性所遮蔽。笔者担心,如果出版商一味急功近利、拔苗助长,大量出版迎合市场短期需求的跟风之作,导致粗制滥造的图书扰乱文学生态,结果很可能让中国科幻热潮“其兴也勃”“其亡也忽”,而这种“过把瘾就死”的结果是所有爱好科幻的人士所不愿看到的。
3.自反性的弱化
有鉴于此,为了避免自反性弱化后的科幻沦为“一种有活力但是小众的文化现象”,创作中的雅俗问题最好能妥善处理。正所谓“水广鱼大,山高木修”,笔者建议应以海纳百川的气度兼容各种风格的科幻,让不同趣味的作家和读者各骋所长、各取所需,进而吸引各类人才汇聚科幻,希冀他们在消弭误解和偏见后,取人之长、补己之短,激发出更多雅俗共赏的佳作。
三、推动科幻实现“星辰大海”的未来征途
为了确保中国科幻能实现“星辰大海”的未来征途,笔者在肯定成绩、明确问题之后,尝试向相关从业者建言三条可供着力的对策,以期为科幻文学的长期健康发展护航。其一,建构多元化的作品刊载渠道;其二,引导科幻迷的同人创作;其三,关注网络科幻文学这支生力军。此处之所以没有探讨科幻作家的培养策略,并非因为该问题不重要,恰恰相反,笔者很清楚,作家才是推动科幻文学发展的决定性力量。但鉴于优秀作家的培养很难通过宏观政策或量化指标来实现,再加上不少科幻名家是兼职创作,甚至凭借工作时间的“摸鱼”来完成名篇,因此本文只得暂将作家的培养问题付之阙如。
1.建构多元化的作品刊载渠道
要完善中国科幻作品多元化的刊载渠道,可以从四个方面来着手:鼓励科幻杂志的错位发展,借力各类非科幻刊物,拥抱新媒介平台,编选主题类科幻图书精品。坚持多元化的刊载渠道可以兼收并蓄各类稿件,进而满足不同层次的作家和读者需求,尽最大可能推广科幻事业。
首先,鼓励科幻杂志的错位发展。中国科幻杂志已有悠久的办刊历史,累积了不少经验和教训。在当下的期刊出版政策下,较为可行的一个发展建议是:在不同地域培育科幻杂志,并鼓励栏目及风格的错位竞争。目前已有若干成功案例可供参考。例如,天津的百花文艺出版社于2016年创办的双月刊《科幻立方》(曾用名《科幻Cube》),成都八光分文化公司于2017年推出的MOOK《非同幻想》等。与老牌杂志《科幻世界》相比,此类新兴杂志有着时尚、新锐的风格,不再局限于单纯发表科幻小说,而是汇聚最新科幻资讯、点评科幻影视、宣传动漫游戏,努力搭建促进科幻各相关产业互动发展的助推平台。
其次,借力各类非科幻刊物。在科幻杂志刊稿量有限的当下,应积极借助其他领域的刊物来发表作品。以科幻文学的重镇美国为例,即便科幻杂志的种类不少,但依然有许多科幻作品通过其他类型的刊物发表,并且,其支付的稿酬要远高于科幻杂志。在当代中国,刊载科幻小说的杂志种类也多种多样,其中包括科技科普类(如《少年科学》《知识就是力量》)、少儿类(如《儿童文学》《新蕾》)、通俗类(如《今古传奇》)、青春类(如《文艺风赏》、《最小说》的副刊“最幻想”)、游戏类(如《大众软件》)等,甚至还包括高级别的文学刊物《人民文学》。这些杂志有的长期设立科幻专栏,有的则属于“玩票”性质,不定期加盟科幻热潮。不论这些杂志的初衷如何,其对中国科幻事业的贡献均值得肯定,借助此类杂志发表科幻作品的成功经验也值得进一步发扬。
再次,拥抱新媒介平台。随着网络时代的到来,科幻也应积极拥抱新媒介平台。与纸媒相比,网络平台不仅给科幻文学的发表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捷途径,也打破了传统文坛的出版格局。当下,除了综合性的文学网站设置了科幻频道,还有不少(半)专业性的科幻发表平台,例如,“果壳网”的微科幻频道、“蝌蚪五线谱·科幻世界”、“科幻星云网”、“极小值Minimum”、“九州幻想·九歌”、“小科幻APP”、“不存在日报”、“豆瓣阅读”、“科幻邮差”等。此类平台与传统纸媒对科幻作品的要求不同,更注重可读性、超链接性,不太在意“科”的内核,受众也更多元。尽管此类平台有的已经夭折,有的则关停了科幻栏目,但作为科幻刊载渠道的新物种,其未来的迭代值得期待。
最后,编选主题类科幻图书精品。在中国科幻图书出版史上,像《小灵通漫游未来》《天意》《三体》这样的爆品,可遇而不可求。在现有篇目的基础上,如何策划、编选更有影响力和聚焦度的精品图书,是业内应重点考虑的问题。在笔者看来,主题类选集是一个很好的发力点。目前,中国科幻界的选集大多围绕着获奖佳作(星云奖、银河奖)或年度精品展开。相对而言,主题类的选集较为稀缺,可以借鉴美国科幻出版界的经验,多多编选诸如《照耀:乐观主义科幻选》(Shine: An Anthology of Optimistic SF)、《黑暗未来:反乌托邦科幻选》(Dark Futures: Tales of Dystopian SF)等的合集,以满足不同读者的口味。目前,国内已经出版了一些主题选集,如《科幻中的中国历史》《宇宙工程师之歌》等,这是很好的开端,值得进一步推广和深挖。
2.引导科幻迷的同人创作
所谓同人创作,是指由志同道合的人士针对现有文艺作品的非商业性二次创作。同人创作的自由度和灵活性相比商业创作更具弹性,且作品能够在圈子内快速传播、及时反馈,因而同人文学的各方参与热情很高。日积月累之下,中国当代文学中的同人创作蔚为壮观,而科幻便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从全球来看,科幻同人创作主要是由科幻迷来完成的。如前文所述,科幻迷是一个有着强烈自主性和积极参与性的粉丝群体,其文学创作,除了原创的作品外,更多的可归为同人小说。与武侠迷、推理迷相比,科幻迷的“文本盗猎者”(Textual Poachers)印记更为鲜明,他们热衷对科幻名篇进行二次创作,在致敬原作者的同时,满足自己的写作欲望。
除了同人小说之外,科幻迷围绕《三体》贡献的其他类型衍生创作也令人眼花缭乱:网友“行一风”创作了《三体》之红岸基地漫画版,Lotus Lee戏剧工作室推出了大型3D多媒体舞台剧。此外,还有电子游戏、广播剧、网络视频、周边文创等。此外,微博上也活跃着一批以《三体》人物命名的ID,他们自发扮演对应的角色进行互动,衍生出不少精妙绝伦的对话片段,进而组建“ETO”组织,积极开展各类同人活动。
需要注意的是,尽管中国当下的科幻同人创作,无论从数量、质量还是创意角度讲,都保持着较高水准,但也有不少问题。比如,目前的同人创作主要围绕着《三体》展开,其他作家和作品很少被关注。再者,《三体》三部曲已经出版多年,火爆一时的同人创作也渐趋平稳。在这种情况下,推出新的、有影响力的《三体》衍生文本,或者培育针对其他作家作品的“文本盗猎”活动,便成了引导中国科幻迷同人创作迫在眉睫的任务。
3.关注网络科幻文学这支生力军
如何说科幻文学在文学格局里长期被边缘化,属于“寂寞的伏兵”,那么,网络科幻文学则属于“边缘之边缘”的亚文类。后者虽然拥有更多的作者、海量的作品及庞大的读者群,但尚未引起学院派文学评论界的广泛重视,甚至传统科幻圈对其关注也不够。
与上文所述的“更新代”作家不同,网络科幻文学的作者虽然也大多是青年人,但他们没有明确的传承科幻文脉的责任,其创作动机多为情感和倾诉欲的宣泄,属于网络“爽文学”的一种表现形态,造梦和欲望补偿机制显著。为了招徕读者,以获取更多的点击率,网络科幻文学的作者会主动融合奇幻、悬疑等元素,以营造令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的想象奇观。并且,得益于网络渠道的即时反馈,作者会第一时间看到读者对作品的评价,并有针对性地予以回应,甚至因此而调整作品的后续创作。这些特点都是与传统意义上的科幻创作所不同的。
当然,网络科幻文学在取得耀眼成绩的同时,也存在着不少问题。例如,鉴于作品字数与收入挂钩,有的写手每天可以更新万字左右,作品总字数动辄百万起步。在如此高强度又“高产”的写作模式下,提高作品的思想深度和文学价值大概率是无望的。再者,由于读者的点击率(包括付费订阅、打赏等)决定着作者的回报,这很容易导致作品中符合市场消费需求的元素被不断强化,进而日益套路化,最终沦为本雅明所谓的“机械复制”作品。可以预见,如此螺旋下行的文本生产模式,自然会产出海量“读完即弃”的快餐文学。
如今,网络科幻文学已经成为中国科幻事业里的一支生力军。尽管其作品质量良莠不齐,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们储备了大量科幻写手,也培育了海量科幻读者。毕竟,随着国民教育水平的不断提高,兼具科学和文学素养的民众数量也在不断增加,其中有很多人是科幻的潜在作家和读者,而网络科幻文学很好地发掘了此类群体。基于此,笔者期待更多相关人士能重视网络科幻文学的发展,积极引导写手规避可能的创作缺陷,在思想和美学方面有所突破,进而贡献出更多优秀作品。
结语
纵观30多年来的中国科幻文学发展面貌,相比清末民初、新中国成立初期等阶段,此时的科幻事业已经基本摆脱了被压抑的被动局面,也卸下了许多本不该承担的沉重包袱,在多元合力的经济环境下,成就了中国科幻发展史上的第四次热潮。2023年10月,第81届世界科幻大会在成都举办。此次盛会可以视作中国科幻第四次热潮的高峰,象征着中国科幻在世界科幻舞台上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立足当下,展望未来,中国当代科幻文学所取得的成绩已是有目共睹,但隐忧也不容忽视,希望更多业内人士能正视问题,立足长远规划,协同多方力量,为中国科幻事业的健康成长而不懈努力,以期中国科幻能在日后引领世界科幻发展的风潮。
〔本文注释内容略〕
原文责任编辑:马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