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式园林被称为“天然图画”,这反映出中式园林的本质特征。其一,强调“天然”,是要建立一种天地视角,天地吾庐,视园林为天地中的安居。其二,以天工开物为法则,是要超越以人的知识尺度去规范世界,规避人工秩序,回到天地本有的生命逻辑中。其三,“天然”不是一任自然,它强调转知成智,以人的独特生命智慧去创造。其四,园林是人们在世俗生活中体验的诗意世界,“天然图画”本质上是生活图画。“天然图画”所包含的这些特点,反映出中式园林重体验、重生命境界、将天地万物与人视为一个生命整体的基本倾向。中式园林的营造策略及其所包含的生命智慧,在今天的艺术创造和审美生活中仍具有重要价值。
关键词:中式园林;天然图画;体验式园林;境界
作者朱良志,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北京 100871)。

中式园林重视体验,步移景换,好的园林常被称为“天然图画”。明末计成在《园冶》中说,园林营造要遵循“境仿瀛壶,天然图画”的原则。李渔论园,最重天然图画。他关于便面、窗栏等论述,就着意于此。《红楼梦》第十七回借宝玉之口说中式园林的理想境界:“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恐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即百般精巧,终不相宜……”“天然图画”四字,是中式园林的理想境界。以此为视角,可以帮助我们揭示中式园林的基本特点。
欧洲古典园林设计者多是建筑家,而唐宋以来的中式园林设计者多是画家,园林营造一般被称为叠山理水。中式园林本质上是一种山水世界,它是传统山水画的延伸形式,而山水画又是在师法自然山水的基础上产生的。中式园林崇尚自然,并非模仿自然;斟酌画意,也不是照搬画中山水。所谓“天然”,是要显露出天地自然之生生逻辑;所谓“图画”,是要营造出一片诗意的生命世界,“天然图画”本质上是一种生活图画。
中国哲学的基本倾向,既不是人高于自然的理性主义,也不是自然高于人的自然主义,而是将天地万物与人视为一个生命整体。园林是在这种哲学背景上发展起来的。外在的形式美感不是单纯的追求目标,淡逸精巧、活泼玲珑的空间形式,是生活性的。即使是寺观园林,也尽量淡化其宗教冥思的气氛,具有突出的现世体验的特征。中式园林的程式化空间,如濠濮间想、明瑟楼、秋水亭、荷风四面亭、与谁同坐轩等,都不在说美妙的风景画面,所指向的是生命境界的创造。世界上的园林不外乎两种功能,即实用功能和审美功能。而中式园林在此之外,还有第三种功能,即安顿人心的功能,并且以此为最高理想,如明末绍兴寓山园主人祁彪佳所说,园林可供“韵人纵目,云客宅心”。中式园林营造的“天然图画”,其实是在创造安顿人心的理想生活图景。
一、天地中的营造
强调“天然图画”,是要突显“天地吾庐”的营造逻辑。
中国人的宇宙观是与对居所的思考关联在一起的。《尸子》有云:“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是空间,宙是时间,宇宙是时空合一的生命体。“宇宙”二字都有偏旁“宀”,那是房屋的象形字。所谓“天地一蘧庐”,中国人将宇宙视为一个时空无限的大房屋,天苍苍,野茫茫,所有人都在天地屋檐下生活。《周易》六十四卦,分上下经,上经三十,下经三十四。上经以离卦作结。离卦二离相合,说“离者丽也”的道理。“丽”有两层意思,一是美丽,二是附丽。只有附丽,才有美丽。离卦本质上讲归于附丽的道理,讲依附的关系,就像日月附丽在天上,就像山川草木附丽在大地上。中式园林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要将人在小园中、小园在山川中、山川在天地中的生命逻辑显露出来,那才是美的创造。
中式园林的营建始终不脱天地情怀,如《诗经》所说的“中田有庐”, 小小的园居,常被看作天地怀抱里的营造。梁徐勉《诫子崧书》中写道:“忆谢灵运《山家诗》云:‘中为天地物,今成鄙夫有。’吾此园有之二十载矣,今为天地物,物之与我,相校几何哉!”谢灵运“中为天地物,今成鄙夫有”这联诗,几乎成为唐宋以来中式园林营建的理论基础。清康熙至乾隆时期,程梦星在扬州筑筱园(筱,意为竹),那是个竹林掩映的园子,也是真正的“小园”,他却作诗说:“茫茫天地内,永听幽禽啼”,他要在茫茫天地里寻觅小园。中式园林家营造的似乎不是一处住房,而是与天地融合的世界,如同园中“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的戗角飞檐,那似乎是听天的楼阁,人们要乘此灵槎,翱翔于碧霄间。
明李维桢《海内名山园记》说:“以其身所不得久有者付之园,以园所不得久有者付之名山,以名山所不得久有者付之海内,以海内所不得久有者付之造化,斯善用大者也。”而计成推举山地园,认为“园地惟山林最胜,有高有凹,有曲有深,有峻而悬,有平而坦,自成天然之趣,不烦人事之工”,就是因为山地园更易于镶嵌在天地的生命逻辑中。天地吾庐,正是这样的造园态度,使中式园林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园家敛之则退藏于密,放之则弥纶六合,小园虽多是内收型结构,却“善用大者”,追求外拓型的伸展。造化,是永不止息的创造宇宙,那就造一个依附在自然怀抱的存在,加入大化洪流中。
在天地吾庐观念影响下,中式园林形成了独特的空间营造策略。
(一)远与近。美国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曾谈到“地方”(place)和“空间”(space)的区别,“地方意味着安全,空间意味着自由。”他的分辨细微而有价值。中式园林正是如此,它在安居“地方”的追求外,更重视心灵“空间”的体会,它要将生命空间无限拓展,放之四海,弥纶天地,让生命在无垠时空中低回往复。壶天自春,小世界中有大开合、大吞吐。
白居易说,“天供闲日月,人借好园林”。中式园林有一种“云天情结”,园林的位置或在市井,或临水际,或偎山麓,相对于高莽的云天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园林虽卑微,却要有旷观宇宙的情怀;即使所居闭塞如在井中,也要做一个“天井”,将天光云影请入,将雨水和晨露引来。中式园林可谓“顶天立地”之创造。立地,吮吸大地元气;顶天,心在云天处,视山河大地,犹隙影中浮埃。心意回环于两间,以纵生命快意。小园,是与“大化”对勘的。园家称叠石为“停云”,造园是纵逸云天的事业。中国人心目中的宇宙,不是上帝的意志,而是生生的本源。大化,就是绵延无尽、永不停息的生命展开过程。当一座小园加入永不停息的宇宙洪流中,便有了永恒感。
园家常有“高台意识”。所谓“高台意识”即站在生命制高点,俯瞰大地,扫视群生,心中洋溢着沉着痛快的生命格调。从园林中一些程式化的营造中,明显可看出这种情怀。清乾隆年间杭州春草园乃此地名园,为诗人赵昱、赵信兄弟所营构。春草园中一处山楼,名天目楼,可远望天目山。又暗含另一层意思,它是可以为人开“天目”的。天目楼在园之最高处,登上此楼,目及八方,清风水遁,微澜山隐,渺渺天际,尽在望中飘拂,一眼吞江湖,万象涵古今,造园者,造出了一种吞吐大荒的气势,将人的“天目”开出来。今苏州拙政园有笠亭,是一攒顶式样的亭,戴着斗笠上云间,如顶着一个世界。扬州何园又名“寄啸山庄”,门上匾额为园主何芷舠所书,取陶渊明“倚南窗以寄傲”“登东皋以舒啸”文意,寄托啸傲山林的情怀。在中式园林的“草蛇灰线”里隐藏着人的情性风流。
(二)小与大。中式园林是人境壶天,小中见大是中式园林营造的重要原则。清沈复说:“若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建筑家童寯说:“若要理解中国造园方略,须知‘小中显大,大中见小’之技法。”不了解小中见大法,也就不能真正理解中式园林。
园林中的小中见大观念在六朝时即初露端倪。庾信《小园赋》说:“若夫一枝之上,巢夫得安巢之所;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与两汉时追求体量的巨丽不同,数亩弊庐寂寞人外,也能获得性灵悦适。白居易将此发展成一种独特的园林营造智慧。他一生热衷园林营建,曾亲自设计建造南园、庐山草堂、东坡园和履道里池上园等自家宅园,所营造的都是小园,物质珍奇和体量巨大不是他追求的目标,他重视的是生命境界的创造。他曾在官舍内凿一小池,有诗道:“勿言不深广,但取幽人适。”心中自适,处处圆满。小中见大造园法,是在中国传统“无量”哲学影响下产生的。庄子反对“以人为量”,提倡“以物为量”。“以物为量”,也就是不以知识之量为量,回到人的真实生命感觉上,这是中国古人生命体验的方式。
中国人理解的世界是气化的宇宙。北宋理学家张载说:“凡可状,皆有也;凡有,皆象也;凡象,皆气也。”由状到象,由象到气,气是生命存在的根本,天地万物由一气而生,一气相联,世界是一庞大气场,万事万物都在这气场中浮沉。“天人之蕴,一气而已”,人得气而生,因气而存,也与万物处于一气流荡中。气,不是指物质的存在状态,也非“能量场”,而指生命存在的基础。园林营造要浮沉于世界的庞大气场中,与之同呼吸。一亭一桥,一山一水,风生林樾,空间的存在是气场;境入羲皇,无垠的历史也是气场。中式园林强调以气合气的生命融入,让生命加入生生流荡的世界里。小中见大,不是量的问题,而是超越大小多少,让园林营造的具体单元融到整体的生命世界中。
小中见大,藏着生命汇入世界的智慧。坐在苏州拙政园的荷风四面亭,微风轻卷,柳意婆娑,一如亭前对联所云:“四壁荷花三面柳,半潭秋水一房山”,你的身心都随着这世界浮沉起来。苏州艺圃乳鱼亭亭廊朝水一面有一副楹联写道:“池中香暗度,亭外风徐来。”这里池莲清幽,暗香浮度,亭中人如在香氛中荡漾。卧于生命的洪流中,身与之盘桓,气随之浮荡,心也与之徘徊,这是中式园林追求的境界。
园家在叠山理水、莳花芸草时,心中所藏的是纵肆天地的情愫。李渔说:“幽斋磊石,原非得已。不能致身岩下与木石居,故以一卷代山,一勺代水,所谓无聊之极思也”,强调要有虚灵的体悟和通透的目光。计成谈假山时说:“掇石须知占天。”又说:“伟石迎人,别有一壶天地;秀篁弄影,疑来隔水笙簧。”园林从无到有,在虚空世界中创造。
正因此,中国很多造园人从天地吾庐角度审视“私”与“公”,往往有这样的结论。小园乃天地中存在,“我”只是短暂的看管者,何可“私”而“有”之!人生为客,客来园中,同为天地之客,同在苍穹屋檐下,又何必排斥之!中式园林家喜欢说天,说的是共有;追求天趣,追求的是天地为家、系念生生的趣味。如孙向晨说:“由‘亲亲’而积淀为德性之始的‘孝’,由‘孝’而支撑起‘家’,‘在家’的温暖是‘个体’在世界之中存在最基本的保障,而‘天下一家’更是人类生存最美好的愿景。”
中式园林释放的是“仁者浑然与天地同体”的“仁怀”,视天地的“生意”、四时的“春意”与人心的“仁意”为一体。美国加州大学教授赫伯特·芬格莱特(Herbert Fingarette)说,他在孔子《论语》中发现的是“人类兄弟之情和公共之美”。中式园林是私人之营建,园林空间提供给人慎独清思的处所,在滔滔声利世界中确定自我位置,从而更好理解天地之情和公共之美。园林小景,与其说满足了人的独处之乐,倒不如说找回了人之为人的朴素感觉。这不是一己之“私”,而是弥纶六合、归复天地的“公”;这不是归于我心独有的情愫,而是会得人与万物共有的“仁怀”。
二、规避人工秩序
强调“天然图画”,在很大程度上是要规避人工秩序。
计成的“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可谓中式园林的八字纲领。艺术是人的创造,为何要抹去人工痕迹?这其实涉及中国美学对知识的态度。在中国美学看来,人类似乎总是高高地站在世界的对岸去看世界,世界是对象,人类利用知识和情感欲望,去解释世界,欣赏世界,也消费世界。人是世界的控制者,似乎不在世界中。庄子“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思想的核心,就是强调从世界的对岸回到世界的水中,回到世界的风云里,去感受世界的松涛阵阵,白云飘渺。这样的哲学是要打通世界,从知识的囿限中走出,恢复人本来应有的自然、自由、自在状态。这与西方崇尚理性、强调人是自然尺度的观念有根本差异。
西方古典园林强调秩序,要求对称、整齐,将无秩序视为一种缺陷,秩序化是对缺陷的弥补。但中式园林则喜欢美丽的无秩序。其实,中式园林不是对秩序的否定,而是强调最好不要通过人为的节奏去改变自然,要体现出造化的内在节奏。中式园林表面上的无秩序隐藏着深层的秩序,这就是中国哲学所言之“生生”秩序。中式园林要规避人工秩序,重构一种“人文秩序”——契合天地节律、反映人的本质欲求的新秩序。如卢鸿所云:“昭简易,叶乾坤之德。”所谓叶者,即在契合天地自然秩序基础上的创造。它要表露人的真实生命感觉,关切人的存在命运,体现人朴素本真的情怀,也即沿着生生哲学的逻辑来造园,将生命放回到适合其滋长的氛围中。中式园林在规避人工秩序上做足了文章,这里略举几端:
一是尊崇活法。陈从周说中式园林是“有法而无式”,法是原理法则,式是对原理法则的动态性呈现。中式园林强调法在心中,用在当下。法是确定的,而用是活泼的,这就是“无式”。“有法而无式”是一种活法,如《金刚经》所说的“无法而法”,石涛据此提出的“一画”之法,就是这样的活法。就像古琴的打谱,谱是法,然而琴之妙,关键在琴者的演奏,一招一式,又是活的。欧洲古典主义园林是理性的产物,笛卡尔的唯理主义思想强调美是先验的,而中式园林的基本原则,如陶渊明所说,是“任真无所先”(《连雨独饮》),反对以先行预设的观念作为园林营建的标准。
二是重视萧散的趣味。中式园林有一种散漫的秩序。计成说掇山时“散漫理之,可得佳境”。叠山理水,须避人工痕迹,如果痕迹毕露,就像李斗《扬州画舫录》所说的,那“直是石工而已”,就会缺乏艺术感染力。《小窗幽记》说:“山居有四法:树无行次,石无位置,屋无宏肆,心无机事。”中式园林的位置要到无位置中找。晚明以来以张南垣为代表的叠石潮流,崇尚野逸趣味,他们也不是完全忽略叠石中的主次等布列原则,但在“散漫理之”思路中,高下尊卑观念,朝揖环拱之势,那种强制性的道德附加明显受到遏制。今在南方私家园林(如环秀山庄、艺圃等)中,每多见萧散的构置,有浓厚的文人意味,却很少见到那种念念高下尊卑之间绸缪的媚态。
中式园林与戏剧有密切关系,程式化是中式园林的存在基础,“表演性”是园林的灵魂。中式园林是搭台唱戏,重在“表演”,你来了,园林活泼的境界才可成立,步移景换才能“换”成。演出的脚本是第一重创造,而“角儿”的演出是第二重创造。园无成法,“角儿”——瞬间生成意义世界的创造者才是主人。石无位置,不是不讲究位置,宜亭则亭,宜榭则榭,都是灵心独运的结果。如何审度它的相“宜”性,就要考虑人来“演出”时更好的发挥。园家必须“胸有丘壑”,如同围棋的高手,往往不经意中着一点,而满盘皆活。零落散漫中,可见自然之妙;刻意安排处,反伤真趣。造园,要给“角儿”的演出留下广阔空间。
三是反对整齐和几何性。“引水多随势,栽松不趁行”,这是中式园林的特色之一。明谢肇淛论园林之制,认为“整齐近俗”。晚明北京西郊海淀有米万钟的勺园和武清侯李戚畹的李园(地址在今北京大学西南),二园皆称盛名。当时名士叶向高曾开玩笑说:“米园不俗,李园不酸。” 袁中道曾多次光顾李园,对李园有评价说:“送客至李戚畹园,颇多奇花美石,惜布置太整,分行作队,少自然之趣耳。”他认为李园虽好,但布置过于规整,稍有遗憾。过于规整,在中国人看来,是造园的毛病。
反对分行列队的树木种植法,在唐代中后期就成为基本造园法了。白居易认为,长短既不一,高下随所宜,才能体现出自然节奏,产生美感。他有诗说:“问君移竹意如何,慎勿排行但间窠。多种少栽皆有意,大都少校不如多。”直来直去,对称排列,花木修理得齐齐整整,透露出人的机心。排行是人对自然的裁度,人将自然当对象,自己是世界的主宰者,便隔断了与真实世界的联系。白氏园林法,为后人所继承。明李流芳于嘉定南翔的檀园建成后,徘徊园中,见水木明瑟、山林萧疏,作诗道:“为园数亩未言赊,凿沼疏泉手灌花。花欲疏疏仍密密,枝须整整复斜斜。渐看节序皆芳候,不放风光到别家。最爱南荣冬日暖,蜡梅一树映山茶。”花木横斜,枝叶婆娑,人在其中,渐渐滑出时序,忘怀所以,契入自然节律中,他感到“赊”——灵魂的富足,人心裕如,天地为宽。
四是迷恋斑驳的古趣。如中国园家理水,特别注意湖边的驳岸,驳岸由山石垒起,参差错落,自然天成,不加董理,风来湖上,水击其中,时有妙音传出,岸边的山石或伸或缩,俯仰之间,盎然一片天趣。驳者,杂也。驳岸之妙在“驳”——不规整,有剥蚀味,这是园林天趣之所在,也有生命真性的意味。计成所说的“有高有凹,有曲有深,有峻而悬,有平而坦,自成天然之趣,不烦人事之工”,妙即在一个“驳”字。日本庭园水体与露地的水际线,常常做出白沙滩的样态,称为“白滨”,其实就是海岸沙滩的隐喻。而中式园林中的驳岸,没有海的隐喻,则是杂草滋蔓,水石相激,山水融为一体,充满了生生的弥漫感。驳岸与白滨的诉求显然是不同的。白滨的诉求在宗教性,驳岸的底蕴在生生智慧。
五是崇尚“无名”。明初画家刘珏晚年致仕,葺园寄托情怀,仿卢鸿草堂作寄傲园,园有十景,他并作有十图,其中有一景为啸台,刘珏题诗中有云:“缀石仅留意,栽花不在名。”清嘉定诗人唐预题李宜之的猗园(今古猗园前身)说:“独树偏成趣,群花不识名”。与唐代及之前的园林追求名花异卉的风尚不同,宋元以来文人小园崇尚“无名”的观念,花木不在名声,适意即可,一朵微花,也有其存在的价值,如杂草般的菖蒲,居然成为文人的清玩。苏轼说:“名者物之累也。”超越名,还物之本相,还世界之本相。
三、智性游戏
“天然图画”的“天然”二字,不在天之自成,而在人的智慧创造。
《红楼梦》第十七回写到,大观园初成,贾政领一批儒生去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文学书写,其中还有他的儿子宝玉。宝玉才华横溢,题额题联每有奇思妙想,却遭贾政训斥。“宝玉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怕他讨了没趣;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哥儿别的都明白,为何“天然”反要问呢?“天然”者,天之自成,不是人力之所为的。’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是人力造作成的: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无脉,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那及前数处有自然之理、自然之趣呢?虽种竹引泉,亦不伤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恐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即百般精巧,终不相宜……’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扠出去!’”
中式园林创造的是“天然图画”,天然者,如天而然,如曹雪芹所言,就是要将那个使自然成为自然的“自然之理”“自然之趣”彰显出来。崇尚自然,绝不意味对人智慧创造的漠视,那种将“天然”理解为“天之自成,非人力之成也”的观点是绝大误解。中式园林的“天然图画”,是要荡却知识的纠缠和目的的追逐,因天之理,顺天之势,循山水之脉,以人的真实生命,演绎大地的固有文章,创造出一片适宜人存在的本分天地。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虽百般精巧,终不相宜。宝玉所说的“远无邻村,近不负郭”等情况,就是违背自然生命逻辑的造作。忸怩作态,按谱为之,搔首弄姿,故作荒村野岭,演为“清幽气象”,贾政式——假正经式的清幽,实是粗野。因为他们被僵化了的程朱理学塞满的大脑里哪里有一丝“清幽”!
童寯对中式园林的思理体会深刻。他说:“虽师法自然,但中式园林绝不等同于植物园。显而易见的是没有人工修剪的草地,这种草地对母牛具有诱惑力,却几乎不能引起有智人类的兴趣。高高的柏树排成大道,被修剪的黄杨形同鸟兽,受控的泉水射向定高。用王尔德的话说,这一切似乎是‘大自然的两笔’。尽管如此,西方园林从未成功地消除其荒漠气息。”童先生开玩笑说,西方园林中的绿草连绵可能只对奶牛有吸引力,对富有智性的人类就没多大吸引力。他虽没明说,但暗喻中式园林是高度智性游戏,摈弃山野丛林气,具有独特魅力。为什么说强调超越理性知识、崇尚“美丽无秩序”的中式园林反而是一种智性游戏呢?
钱澄之混淆了原初山野与人造园林之间的区别,他眼中的吴中园林乃人工创造,不如真山真水美,不如真山真水历时而不败,这种看法就像欧洲有人看到自然疏野的中式园林,就说中国人似乎什么也没做,只是任其自然滋生一样(如英国18世纪浪漫主义诗人格雷(Thomas Gray)就说:“可以完全肯定,我们没有从中国人那里抄袭过什么东西,除了大自然之外,他们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模仿”)。他们没有看到中国园林潜藏的“智慧”因素,以及其中蕴含的人的温情体验和执着渴望。这种园林不以外在山川为摹本,如果有摹本的话,这摹本在人心中,人要“摹”出心中的理想世界。
园林是人所创造的,可以说是“智性游戏”。但利用知识和理性去控制对象所造之园,未必就对“有智人类”有吸引力,因为这往往流于知识和概念的游戏。对中式园林深有研究的瑞典学者喜仁龙说:“中国园林与无拘无束的大自然保持了更为亲密的联系,而其出人意料的不规则造型也更能激发观赏者的想象力,而非理性思考。”中国哲学强调“转知成智”,中式园林所追求的是一种不诉诸概念的生命智慧,它在很大程度上是对既定的理性秩序的逃脱,要以直接的生命感觉去演说生命本身的逻辑。中式园林要超越知识,而推崇彰显生命存在逻辑的“智性游戏”。这“智性游戏”大体有三个特点:
明末造园艺术大师邹迪光《愚公谷记十一》云:“是吾园本于天而亦成于人者也,夫本于造化则亦当还之造化。”中国艺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重要原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此原则不是向外模仿自然、向内重视情感的主客观结合论,它的根本意思是“即造化即心源”。心源,是人本真的生命冲动,是人之为人的不矫饰的真性,以心源统造化,造化不离心源,心源不离造化,即邹迪光所说的“本于造化则亦当还之造化”。
第二,以“人力”开出“天机”。《园冶》说:“稍动天机,全叨人力。”文人小园是“人力”——人智慧创造的世界。即使文人小园渴望的乡野生活,如清初高士奇在浙江慈溪的江村草堂,也没有变成一个类似乡野的地方,而是浸润着人生命感觉的“智慧空间”。当代美国园林哲学家魏斯(Allen S. Weiss)谈到英国自然风致园时说:“这导致了一种审美上的繁复:渴望将本来就像是乡村的地方,变成一个类似乡村的花园。”建在水乡的江村草堂追求乡野趣味,倒没有“审美上的繁复”的担心,它是别具灵心的创造。
北宋哲学家周敦颐“窗前草不除”,不让人剪去庭前的茵茵绿草,他说由此可观天地之生意,庭草交翠中有无边风月的意趣。我们切忌将儒家推崇的此一境界理解成什么也不做、任庭前草恣肆生长。杂草丛生的庭院,并非符合自然的逻辑。对人生存的威胁,不光来自人的理性世界,也常常来自自然的威胁。如唐克扬所说:“设计师无法预期他的园林未来的命运,更有甚者,在万物怒长的南方,一切人工的东西也都面临着自然的威胁。”在中国哲学看来,人的创造要符合自然的节奏,将自然本身的逻辑突显出来。任庭前草滋蔓,不是自然,也不是呵护生生,而是对生生的漠视。刈除其阻碍、纠缠、遮蔽的成分,将最有机会的生命突显出来,这是生生的精神。重要的是尊重其“性”,让世界合乎本性地展现。
中式园林不是保护原始的场所,而是彰显自然本性的天地。明末郑元勋说他的影园,“山径不上下穿,而可坦步,皆若自然幽折,不见人工,一花、一竹、一石,皆适其宜,审度再三,不宜,虽美必弃”。园林创造不以人的理性去“剪裁”外在世界,并不意味放弃“剪裁”的手段。其原则不是任自然而存在,而是让世界依其真性而存在。寂寂小亭,闲闲花草,曲曲细径,溶溶绿水,水中有红鱼三四尾,悠然自得,远处有烟霭腾挪,若静若动,体现出天机之妙。无论是花木、假山、苔痕等的安排,都由人灵心“盘”出。“天机”的“稍动”——隐约而出,看起来“有若自然”,实际是“全叨人力”,是“人力”开出的“天机”。
第三,崇尚“大匠不斫”的原则。依老子哲学,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都是“道”的皎然呈现;抱一为天下式,万物都由真朴散之而成。所以,道是浑一的,但不能不分,不能不说散,不能不说一而二、二而三的滋生万有的过程。道是无为的,但不能不说作,说有为。老子的根本意思是:以无为的态度去为,以浑一的心去从事万有的创造。中式园林崇尚浑朴未分的境界,并非停留在原始的混沌、未雕的粗莽上。人类生存必然要凿破鸿蒙,园林的叠山理水是“凿”的事业,不见人工夫,怎可有园林!在中国哲学基础上产生的中式园林,强调叠山理水不能忘记浑朴的原则,大匠不斫,至雕无雕,以“不作”的原则去“作”。
明末张南垣家族的园林创造法,就推崇这“大匠不斫”之法。荡却机心,不露人工痕迹,从目的性中脱出,让真实的感觉来做主。吴梅村《张南垣传》记载:“人有学其术者,以为曲折变化,此君生平之所长,尽其心力以求仿佛,初见或似,久观辄非。而君独规模大势,使人于数日之内,寻丈之间,落落难合,及其既就,则天堕地出,得未曾有。”他造园,“作”得像没有“作”过一样,天造地设,都由慧心流出,看起来没有设计蓝本,其实他的心中自有天地,自有“仿佛”,有他的“曲折变化”,有天人相合的内在逻辑。山色有无中,他不是“似”——模仿外在自然,而是要做出心中的感觉,那个使自然成为自然的“所以自然者”。
四、生活图画
天然图画,就是“生活图画”。
天然图画,如画又非画,它是人在体验中产生的理想世界,必然落实在人的具体生活中。“天然”二字,就包括自然而然、符合人生命本然特征的存在方式。清代南京随园园主袁枚说:“园,悦目者也,亦藏身者也”。悦目,是可行可望;藏身,是可居可游。可行可望的是风景,可居可游的才是生命的乐园。天然图画,最终体现在“生活图画”中。
他由此得出结论,园林营造,“其妙在借景,而不在造景”。造景为实,借景为虚。而借景,就是造境。在造景与借景二者之间,借景更重要。中式园林重视因借,就因它要创造诗意的境界,体现独特的生命趣味。园林的营建,不是造房子,弄出一片风景,而是造一处体现人“情趣”、安顿人情怀的生命世界。园林之要则在借景,借景的目的在造境,造境是为了给人的生命情怀找个家。正因此,借景,不是补缺,而是超越。它要把依附天地的生命逻辑突显出来,把人融于大千世界的活意抖落出来,把人内在的生命趣味表现出来。
所以,中式园林要“于天地之外,别构一种灵奇”(方士庶语),像白居易《大林寺桃花》诗序中所说的,是“别造一世界”。世界的意义在具体的世界之外求取。造景不在此景,而在别境;不在形式中,而在形式外。叠山理水,是为了造一座走向“别境”——另外一个世界(即生命体验境界)的津梁。园中所造之景,乃是构成“他山”(体验世界)之“石”。
这种“生活图画”有三个突出特点:
第一,写意性。如画而非画,中式园林本质上是一种写意山水,它所强调的“如画”与英国自然主义传统中的“如画”观念明显不同,它不是将画中风景搬到实际空间,而是汲取传统绘画空间创造的特点,更好地呈现生命体验的境界,写意性是这种园林的命脉。张南垣、张然父子都以山水画名世,张家园林创造主要受元代以来以倪黄为代表的文人画传统影响。清代乾隆至道光年间学者李富孙在谈到张然园林时说:“盖其家相传之术,必取诸名家画以为本,似真山似画,非寻常庸匠所能仿佛。”由外在山水到山水画再到园林中的叠山理水,如果只是仿效的话,画中山水以外在山水为摹本,园中水石又以画中山水为摹本,这样的摹之又摹,园林的意义何在?
第二,诗意空间。文人园被视为“诗人旧径”,它是道地的“诗意景观”。袁枚随园有一副对联写道:“到处自开诗世界,无人不拜老神仙。”小园是“诗世界”,为寂寥之人吟诗买醉之所,与外在的名利场判然有别。文人园中的“如画”必须与“诗心”结合,其空间呈现,必须贯彻诗画融合的境界创造原则。
乾隆五十八年状元潘世恩曾在苏州钮家巷得凤池园旧地,作临顿新居,以奉养父亲潘奕基。临顿新居落成,潘奕基初入小园,有诗感叹道:“亭台诗世界,水木道根源。”围绕此园,潘家曾请画家画过三张图,其中张崟作《临顿新居图》第三卷(今藏苏州博物馆),后有同为状元的石韫玉所作之跋,对重要景点一一作了描绘,盎然的诗意荡漾其间:“予披图而揽园之胜,清流绕屋,花竹交映,有亭翼然,背山面水,曰‘凤池亭’。燕居之室,环拥图书,乔松如龙,亭亭霄雿之表,曰‘虬翠居’……园之胜,大略尽于此。”造园人简直就是以诗的感觉来布景的,在这样的世界流连,四时烂漫之情油然而生。
明清以来几乎每个有影响的私家园林,都有待月轩、心远阁、白云径、知鱼槛等,园林的叠山理水,营造出清风明月的小筑,那是诗的世界。亭子是为了月到风来的,苔痕是落花的香冢,半月的小桥将人渡入香洲,花街铺地托起人的霞思云想,蜿蜒的云墙借来隔帘风月,粉墙上的漏窗漏出一天的惊喜。溪畔,鸥鸟传来天的微音,荡漾在春风里的柳丝,拂过人的发际。园林是萧瑟的,又是温暖的;是疏旷的,又是充实的;是局促的,又是广大的。在清风明月中,在暮霭晨雾处,在山岚云霓里,人走向诗的乐国。元代名士顾瑛玉山草堂入门处东侧有室名“可诗斋”,来此草堂者都是诗客,“惟诗是求”——因为可诗可画,所以可居可游。
第三,世俗图景。“如画”,所营造的是一种世俗性的理想生活图景。中国有“居贤德善俗”的传统 ,“居”的意思,就意味着它是世俗世界的营构。脱俗而谈居,非居之道也。中式园林号称“人境壶天”。壶天者,方壶之世界,仙国也;人境者,人身体所履之世界。“人境壶天”的意思是,人境即仙国,即理想世界。不在世俗,又不离世俗。计成说:“莫言世上无仙,斯住世之瀛壶也。”这“住世”二字,为理解中式园林之关键。中式园林的重要人文价值,在于走出神性的阴影,这与强调神性的日本古典园林有根本差异。
中式园林也重视宗教性,一池三山模式就与宗教性有密切关系,但在发展过程中,有淡化宗教方面的追求、更多地体现出世俗性的趋势。中式园林念念不忘的是尘寰里的烟火气,它是世俗土壤里开出的花。随园中有一水榭,楹联写道:“不作公卿非无福命都缘懒,难成仙佛为读诗书又恋花。”说的就是世俗生活的重要性。潘奕基吟临顿新居诗云:“善闭无关楗,何如尘市喧?”不是靠外在的高墙,而是在内心里筑起屏障,挡住世俗的烟尘,与花鸟虫鱼为友,与清风明月为伴。不住朝廷不住山,世俗之间也。它虽然在营造动机上受到隐逸文化的影响,但不能将其视为隐士的世界。
朝烟夕月,朋屐琴尊,仿佛尘外之趣;事皆平凡,纵意独往,便是自在神仙。中式园林建在世俗世界中,迹近市井,世俗世界是缺陷世界,人的生命微小如尘埃,正因有种种缺陷,才有种种嗟叹,种种缠绵,种种怅惘,漾出缕缕诗意,推动着人出离凡尘、根除目的念想,在世俗中建立一个超然的“诗世界”。小园是一个生活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也就意味着琐屑和烦恼,而小园是让你修行的,安宁身心,踏着落花的小径,听着鸟儿虫儿鸣叫甚至叶儿飘零的声音,将自己从外在喧嚣拉入真实生命的海洋里,辨着它的音律,荡漾在诗意的节奏里。
结语
“天然图画”所反映的中式园林的四个特征,体现出以文人园林为核心的中式园林在历史发展中的一些主导倾向。
二是重视境界创造。中式园林的“天然图画”,既非自然原初,又非人为构造,而是依照自然生生的逻辑,在人的生命体验中创造的理想形式。园林创造,在一定程度上说,就是营造一个理想世界,这个世界不能以居所或风景视之,它是一个体验性的宇宙,一种生命理想的世界。境界创造,是这种园林的根本特点。观察18世纪以来“风景式”(landscape style)的英国自然风致园,表面上看与中式园林都是出于对自然的热爱,但却有重要差异。中式园林与英国自然风致园间的区别,就如同英国风景画与中国山水画的区别一样。英国自然风致园追求的是没有走样的自然,带有荒野气息,本质上是展拓风景的美。而中式的文人小园,就像晚明山水大家、嘉定檀园主人李流芳的西湖图,他画的是他心中的西湖,不是要表现西湖的自然美,而在呈现心灵体验的“境界”。
三是重视人与世界的密合关系。“天然图画”,要于世俗社会里保存着理想期望,在智慧设计中体现出自然天机,没有视人与世界浑然一体的智慧滋养,也就不可能产生出这样的园林。郑板桥说,他家茅屋两间,周围多植竹,“于时一片竹影零乱,岂非天然图画乎!凡吾画竹,无所师承,多得于纸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我”来了,在体验中“我”使得周边风物形成一个生命整体,“我”似乎“种活”了世界。中式园林崇尚的“天然”,是人在生命体验中感会的自然之理、生生之趣,是那种生命本身最为基础的存在逻辑。
以文人园林为核心的中式园林,是凝聚着中国传统诗、书、画、音乐、戏曲、雕塑等诸种艺术精华的综合形式,可谓传统艺术皇冠上的明珠,也是中国人贡献给世界文明的重要精神形式,其中凝聚了中国人独特的智慧。对它的研究,不仅对于我们今天了解中国人的文化基因、建立中国自主的知识话语体系有重要价值,对于构建人与世界的和谐关系、建立更适宜人存在的生活方式,也具有不可忽视的作用。
〔本文注释内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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