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精华十五讲》《〈汉书〉十二讲》同步推出 唤醒“史汉双璧”文化元典

——访北京师范大学教授陈其泰

2026-08-1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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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社会科学网讯记者 张清俐)当下全球文明深度碰撞交融,构建中华文化主体性、激活传统经典当代价值,成为人文社科领域重要时代命题。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陈其泰教授深耕《史记》《汉书》研究数十年,近期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同步推出其姊妹专著《〈史记〉精华十五讲》《〈汉书〉十二讲》,以贯通古今的学术视野重释两大史学元典,挖掘其中蕴藏的民族精神、制度智慧与共同体意识。围绕两部新书的写作缘起、核心创见、史汉二者传承与创新关系、经典史学的当代意义,陈其泰教授接受中国社会科学网的采访。

  创作缘起与学术初心 

  中国社会科学网:《史记》与《汉书》堪称汉代的两大史学元典。您同时推出《〈史记〉精华十五讲》与《〈汉书〉十二讲》两部著作,能否先谈谈您写作这两部姊妹著作的初衷? 

  陈其泰:我们今天身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各文明都在回溯自身传统、确立文化主体性。文化主体性是文化自信的根本依托,史学经典正是支撑中华文明主体性的核心载体。《史记》与《汉书》作为传统史学由初创走向成熟的两座高峰,承载着中华民族数千年历史记忆、制度经验与精神内核。这是我决意同时完成两部解读著作最直接的动因。 

  从学术脉络看,《史记》是第一部纪传体通史,《汉书》首创纪传体断代史,二者成书背景高度相似:司马迁生于西汉武帝盛世,班固则成书于东汉明章治世;《史记》凝聚司马谈、司马迁两代人心血,《汉书》是班彪、班固、班昭一家三代接续完成的家学结晶,二者天然构成完整学术链条,单独解读任何一部,都无法完整把握两汉史学的完整脉络。过往很多读本要么只讲《史记》,要么孤立解读《汉书》,未能建立二者对照互证的阐释框架。我以“十五讲”“十二讲”分册成书,就是要构建一套对照阅读体系,互为补充、彼此印证,还原马班双峰并峙的真实史学地位。 

  更深层的使命,是完成传统经典的创造性阐释。《史记》《汉书》不只是史料汇编,更是锻造中华民族文化基因、塑造共同体意识的源头典籍。但普通读者面对浩繁原文,很难自主提炼其中蕴含的大一统理念、民族交融智慧、民生关怀精神。我以专题讲稿的通俗化体例,平衡严谨学术考辨与大众阅读需求,雅俗共赏,一方面纠正学界旧有偏颇,另一方面让普通读者读懂两部元典里的中国精神、中国智慧,让古老史学经典服务于当下文化自信建设,这是两部书共同的写作初心。 

  彰显《史记》的开创性 

  中国社会科学网:《〈史记〉精华十五讲》将司马迁“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作为核心线索,书中提出“多维历史视野”这一核心概念,您能否具体阐释这一观点,以及它何以彰显《史记》不可替代的开创性? 

  陈其泰:先秦史书以编年体为主,叙事只有单一时间线索,只能按年份罗列事件,历史图景扁平单薄。司马迁突破这种局限,构建起时间、人物、典章制度三重交织的立体叙事体系,也就是我书中提出的“多维历史视野”,并以此创设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体合一的纪传体例,实现全景式、宏大叙事的著史范式,这是《史记》最核心的学术创造。 

  第一重维度是时间维度,十二本纪梳理从上古黄帝到汉武帝三千余年王朝兴衰主线,搭建起完整历史时序;第二重维度是人物维度,世家、列传以人为核心展开叙事,打破上古史书重事件、轻人物的传统,明确“人创造历史”的核心史观。在汉代鬼神天命观念盛行的背景下,司马迁将平民、游侠、商贾、边疆部族领袖纳入正史,证明历史进程由人的活动推动,而非神意主宰,这种人文史观极具进步意义;第三重维度是典章制度维度,八书系统记载礼乐、天文、河渠、经济制度,跳出政治史单一框架,完整呈现古代社会运行全貌。三重维度纵横交错,共同构筑立体完整的上古至西汉历史画卷。 

  除此之外,我在书中重点发掘《史记》对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奠基作用。司马迁专门设立《匈奴列传》《南越列传》《西南夷列传》等六篇边疆民族专传,详细记载各民族源流、生产生活,梳理中原与边疆持续交往融合的历史脉络,清晰证明中国历史是各民族共同书写的历史,凸显大一统格局下各民族的向心力。这种海纳百川、厚德载物的叙事格局,深刻塑造了中华文明包容统一的文化基因,也是今天我们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重要的古代思想资源。 

  在写作结构上,全书十五讲循序渐进,先拆解五体体例的内在逻辑,再分析人物叙事艺术,继而挖掘民族史观、治世智慧,最后落脚于《史记》对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理论价值。这也是本书在学界首次系统论证《史记》锻造民族文化基因的独特贡献,把经典解读与当代理论建设紧密结合,避免古籍研究脱离现实。 

  充分肯定《汉书》的史学价值 

  中国社会科学网:您在《〈汉书〉十二讲》中明确提出《史记》《汉书》双峰并峙,能否谈谈您如何重新定位《汉书》的史学价值? 

  陈其泰:学术史上曾出现将《史记》《汉书》简单对立、刻意扬马抑班的做法,这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刘节先生曾有一段精准评述:“中国史学界出现了司马迁与班固,真是要大书特书的事……在这样早的年代,我们中国就有这样有思想体系、有具体计划和严密组织的著作,而且用光华灿烂的文字写出来,是一件很值得纪念的事……从此以后,纪传体的所谓正史,就成为中国史学界的主要体制。不只是国内,就是东亚各国如《大日本史》《三国史记》《高丽史》《大越史记》,这些日本、朝鲜、越南各国的正史,都是受他们的影响的。这功劳不能不说是很巨大的!纪传体的创立是司马迁父子之功,断代为史的创例,是班固之功。”我们必须承认,《汉书》继承发扬了《史记》诸多优良传统,又根据新的史料和新的时代智慧加以补充发展并实现超越,同样为中华文化发展作出巨大而独特的贡献。 

  首先,班固首创“断汉为史”,实现史学编纂观念的根本性变革。《史记》问世后,褚少孙、班彪等人持续续补,却始终依附《史记》框架,属于零散增补,难以独立传世。班固提出“大汉当可独立一史”,跳出通史续写的局限,专门为西汉一代修完整史书。这一体例创新完美契合中国王朝更迭的历史特征,后世二十四史除《史记》外,全部沿用断代史范式,中华文明连续不断的完整历史记忆,正是依靠这套断代体系才得以系统留存,这是班固无可替代的史学贡献。同时,东汉学界盛行厚古薄今风气,普遍认为只有夏商周三代具备典范价值,班固独立修汉史,本身就是对汉代文化自信的有力彰显。 

  其次,《汉书》十志完善典志体,是全书精华所在,范文澜先生直言“《汉书》的精华在十志”,白寿彝先生也评价十志将书志体裁推向成熟。班固在《史记》八书基础上整合、扩充、新设篇目:合并礼、乐为《礼乐志》,合并律、历为《律历志》,调整原有篇目名称,更开创性增设《刑法志》《地理志》《五行志》《艺文志》。其中《刑法志》系统梳理上古至汉代法制演变,开创中国法制史书写先河;《艺文志》完整梳理先秦至西汉学术源流,是最早的官方目录学文献;《地理志》记录各地行政区划、风俗物产,奠定古代边疆与地域治理研究基础。后世十五部正史设立典志,篇目框架均不出十志范围,后世《通典》《通志》《文献通考》等典制体通史,源头也在《汉书》十志。 

  最后,班固继承司马迁秉笔直书、心系民生的良史品格,书中大量揭露西汉吏治弊端、民生疾苦,客观记述藩王之乱、边疆治理得失,绝非以往所说一味粉饰王朝。全书依托班氏家学,补充大量武帝之后西汉史料,完善文景之治、昭宣中兴记载,丰富西汉历史细节,和《史记》形成互补。马班二人所处时代不同、治史侧重不同,应当平等看待、互补研读,而非强行分出高下,这也是《〈汉书〉十二讲》全书贯穿的核心立场。 

  打通专业研究与大众阅读的壁垒 

  中国社会科学网:《〈史记〉精华十五讲》《〈汉书〉十二讲》兼顾学术严谨与通俗普及,您在撰写专题讲稿体例时,有怎样的考量?对于普通读者、青年学子阅读两部古籍,您有什么建议? 

  陈其泰:当下古籍解读存在两种极端:一类纯学术专著,考据繁复,门槛极高,普通读者难以读懂;另一类通俗读物过度戏说,丢失文献原貌与史学内核。我采用“专题讲”体例,就是要打通专业研究与大众阅读的壁垒,做到严谨不晦涩、通俗不浅薄。 

  体例设计上,全书层层递进、专题化拆解,避开原文晦涩字句的堆砌。以《史记》十五讲为例,先讲体例架构,再讲人物叙事,后论民族、制度、思想价值,由浅入深;《汉书》十二讲则顺着成书背景、班氏家学、断代体例、十志制度、王朝兴衰、边疆治理、史学范式的顺序展开,逻辑清晰,每一讲独立成篇,读者可碎片化阅读,也可完整通读。文字上摒弃艰深考据术语,同时保留扎实文献依据,所有观点均依托原文史料,兼顾阅读流畅度与学术准确性,兼顾典藏价值与普及价值。 

  长远来看,经典重读不是简单复古,而是以当代眼光完成创造性转化。我们重读《史记》《汉书》,不只是复原古代历史场景,更是追溯中华民族精神来路,从绵延两千年的史学元典中,汲取支撑民族复兴的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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