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沂乡村的贫寒少年，到在先秦秦汉史、思想史、人物传记等领域取得重要成果的学者，山东大学教授孟祥才的学术生涯与时代变迁紧密交织。

　　近日，在山东大学兴隆山校区的教师家属区，本报记者见到了孟祥才教授。客厅茶几上，一杯清茶早已沏好。落座后，老先生倚坐在沙发上，语调平和，回忆如潺潺流水般缓缓展开，向记者娓娓道来他的学术人生。

　　苦难中磨砺出史学志向

　　1940年，孟祥才出生于山东临沂城南的北老屯村。出身贫寒的孟祥才，原本没有读书上学的机会。1949年秋天，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出现了。村里办起了历史上第一所公办小学。在母亲的坚持下，孟祥才成为第一批走进学堂的学生之一。多年后回忆起来，他仍然感慨，因为家人的托举，更因为新中国的成立，才让穷人家的孩子有了读书的可能。上学后，孟祥才对读书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执着。1951年冬天的一个早晨，雨雪交加，他坚持踏着雪水跑到二里外的学校上课——那天上早课的只有他一个学生。这种不以为苦、反以为乐的精神，贯穿了孟祥才从求学到治学的人生历程。

　　真正让孟祥才对历史产生兴趣是在中学阶段。那时，他读了《三国演义》等历史小说，渐渐喜欢上了历史。1960年，他考入山东师范学院历史系。大学期间，他阅读了大量文学、史学、哲学、经济学、法学方面的书籍，尤其痴迷于侯外庐主编的《中国思想通史》。

　　1964年初，他考取了侯外庐的研究生，进入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历史研究所学习。侯外庐指导研究生的方式很特别：从不系统讲课，而是让学生自己读书，遇到疑难问题就去请教不同专长的学者。这种“转益多师”的培养方式让孟祥才受益良多。他回忆说，侯先生对他影响较深的有三点。一是强调以唯物史观为指导，重视社会史背景，在“通”字上下功夫。二是倡导“学贵自得”，敢于提出新见解并坚持论证。三是注重论著在义理、考释和辞章上的统一。孟祥才后来在秦汉史研究中提出的一系列新观点，都带有这些方法的印记。

　　孟祥才还深受顾颉刚、张政烺、杨向奎、胡厚宣等学术大家的熏陶，以及何兆武、李学勤、张岂之等师友的影响。浓厚的学术氛围为他的研究打下了坚实基础。

　　以人物传记书写时代变迁

　　1980年，孟祥才撰写的《梁启超传》出版，成为国内首部梁启超传记。这部著作的出版颇为偶然。20世纪70年代，他读了中华书局出版的40册《饮冰室合集》，被梁启超的文笔深深吸引。“你看《少年中国说》写得多漂亮！”孟祥才说。他先为梁启超做了详细年谱，后又写了约30万字的传记，用了大半年时间完成。“当时没想到出版，只是凭兴趣研究。”后来，一位出版社编辑到历史研究所寻找书稿，这部著作才得以面世。

　　此后，孟祥才对历史人物的兴趣有增无减，陆续出版了《孔子新传》《孟子新传》等多部人物传记。在孟祥才看来，历史人物传记与一般历史研究最大的不同，在于通过具体人物的命运展现时代变迁，特别是彰显人物与时代的互动关系：无论多么伟大的人物都不能摆脱时代的制约，但在顺应历史潮流的情况下，通过主观能动性的发挥能促进社会的发展。他认为，写《梁启超传》的最大收获，是“基本上搞清了一个时代如何影响一个重要人物的进退出处，而一个重要人物又如何给时代打上自己的印记”。

　　孟祥才特别关注两类人物：政治家和思想家。他认为，政治家对国家重大决策起到关键作用，是“关键少数”。而思想家“代表着人类对自然、社会和人自身的不断深入的认识，他们创造的思想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超越了时空，长久地影响着世道人心”。

　　深耕先秦秦汉史

　　孟祥才的研究成果集中于先秦秦汉史领域，先后出版了10余部相关著作，内容涵盖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诸多方面。在这些著作中，孟祥才提出一系列创新性观点。例如，齐鲁思想文化在先秦和秦汉时期经历了由地域文化到主流文化的跃升；秦朝二世而亡不仅因为使用民力巨大，也因为在法家思想指导下的政治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为利益交换，无视伦理价值观对民众的引导；汉武帝时期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体现了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利益的结合点；等等。

　　2025年，85岁的孟祥才出版了《少昊之裔嬴族史》上下两册，系统梳理了从远古至秦朝的嬴族发展史。这部著作被学术界评价为提供了“全新的、至关重要的视角”。谈及写作缘起，孟祥才认为实属偶然。从2019年一次学术会议上提交的论文，后扩展为《嬴秦的战争岁月》一书。在撰写过程中，他意识到，嬴族族群辗转迁徙，在春秋战国时期建立了秦国和赵国，此后秦国统一六国，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制王朝。以嬴族史为切入点写一部族群史，可从新的侧面展示先秦历史进程。

　　对于中华文明起源，孟祥才认为，中华文明的起源和发展是在众多族群并起和互动中前行的，各族群不断交往交流交融，最终走向大一统，实现了多元一体的民族融合。

　　退休后，孟祥才一如既往地读书学习、研究感兴趣的问题。他总结自己的一生：“读了一辈子书，教了半辈子书，写了大半辈子书。”对于年轻学子，他希望青年史学工作者在基础理论和基础文献上下功夫，以问题为导向确定研究课题，以创新为导向写出具有新观点、新方法的论著。

　　从赤足少年到潜心治学的史学教授，孟祥才的治学人生，既是一个农家子弟用知识改变命运的缩影，也是一位学者对学术真理不懈追求的写照。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张清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