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0日，第七届北京大学生读书文化节闭幕式暨金声玉振文化论坛43期在北京师范大学举行。本次活动由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生会与凤凰大学问共同主办。北京大学道家研究中心主任陈鼓应与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于丹就“老庄思想的时代意义”进行对谈。

　　陈鼓应--人生是一个动态的历程，因而人要有积厚之功，安受困苦并积累德行才能接近大道。

　　于丹--我们今天真的有文化了吗？我认为我们是“文而不化”，我们背了很多死书本，但是却没将其化进我们的血液，我们心中没有产生温暖的情怀。

　　Talk1 知识分子应有积厚之功和坚定信念

　　陈鼓应

　　《庄子·逍遥游》开篇就讲到“鲲鹏展翅”，人首先要像鲲鹏一样深蓄厚养，要有积厚之功。“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所以要积厚。

　　这也就是尼采讲的精神三变，以三种生物：骆驼、狮子、婴儿来比喻人类精神的变化。首先人要有骆驼的精神，要负重奔向荒漠；然后慢慢的转化成狮子，即敢于向不合理的流俗思想说不，但是狮子是本身具有破坏性的；最后在精神上必须转化成婴儿，婴儿意味着新的开始和创造。所以人生就是这样一个动态的历程。

　　《庄子·逍遥游》中写道，野猫“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这意味着知识分子的活动会遭受到挫折，所以要安受困苦，然后要一步一步的进行积累。

　　于丹

　　我们今天讨论的学问，不是墙上的学问，不是物质堆里的学问，而是学问家用生命激活和温暖之后的学问。我们每一个人都活在历史中，历史中有很多真相是会被遮蔽的，学术与历史，到底什么更加永恒呢？

　　历史在某一个阶段内，可以是一种狂野的力量，一种粗暴的力量，甚至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力量。学术在某一个阶段有可能被历史遮蔽，也许我们还会遇到种种不可测的社会运动或命运中的颠沛流离，但是人的信念和学问，只有这两件事情是任何别的力量都无可剥夺的。

　　《周易》中有句话“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我们的眼睛和我们的心要去观古今纵横的世界，观察几千年源远流长中潜藏的规则。观察之后，凝聚起观念，用以化育人心，化成天下。

　　知识分子真正的使命，是对这个世道的责任，对人世的悲悯，对自己学问的情怀和担当。

　　目前的中国，不仅仅在桥梁建筑方面留下很多匆忙的半拉子工程，在精神领域也有很多半拉子工程。中国人现在真的富贵了吗？我认为我们是“富而不贵”，我们的资产达到了一定数字，但是没有那种生命的尊贵与光环；我们今天真的有文化了吗？我认为我们是“文而不化”，我们背了很多死书本，但是却没有化进我们的血液，我们心中没有产生温暖的情怀。所以我们要将“文化”作为一个动词的概念，让我们“文而化之”，走在行动的路上。

　　Talk2 成材路上既要懂得中庸也要敢于超越

　　陈鼓应

　　讲到《庄子·山木》篇，其中有这样一个故事。庄子行走于山中，看见一棵大树枝叶十分茂盛，伐木的人停留在树旁却不去动手砍伐。庄子问他们是什么原因，伐木人说：“没有什么用处。”庄子说：“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后来庄子走出山，留宿在朋友家中，朋友叫童仆杀鹅款待庄子。童仆问主人：“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请问杀哪一只呢？”主人说：“杀那只不能叫的。”第二天，学生问庄子：“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说“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

　　仔细想一想，走中道路线也很难。今天的中国结束以阶级斗争为纲，提出“和谐世界，以道相通”，即中国不是要威胁别人，中国要讲和谐。孔子讲人以和为贵，庄子不仅讲人和，而且讲天和、心和。天地是和谐的，叫天和，宇宙是和谐的，我们存在的目的是和谐的，因此我们内心深处也是和谐的，叫心和。

　　但是西方还是不相信，还是宣扬中国威胁论。《庄子》中的文章放到现在，就如同是这个世界的一面镜子。最后庄子提出“一龙一蛇，与时俱化”、“一上一下，以和为量”。龙跟蛇是一显一隐，他说“如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我们现在从以阶级斗争为纲，转为和谐为本，以道相通。这一龙一蛇，一显一隐，与时俱化，要掌握适宜。也就是说你的活动最重要的是要“以和为量”，将和谐作为准则。所以我们的每一种活动，都是要掌握时机，以和谐为准则。

　　于丹

　　《庄子》中的很多内容都涉及到了树。其中，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叫“樗”的大树，不适应圆规和角尺取材的需要，虽然生长在道路旁，木匠连看也不看它，它空长这么大，有什么用呢？

　　庄子的观点却是，这个世间人都是有标准线概念的，比如说树，长到了一围、两围，是砍下来拴牲口的标准线；长到三围、四围，是盖房子的标准线；但是大树长到需要人合抱的时候，人们没有适合它的标准线，就说它太大了，长废了。但庄子说：这么大的树，立于广漠之野，无何有之乡，过往的行人，可以逍遥的寝卧其下，它再也不受刀斧所伤，并庇护了那么多人，安顿他们的疲惫，给予他们阴凉，这棵树才是真正成为自我，这棵树比那些被砍下来的树木幸运得多。

　　人在这个风雨沧桑的世道上，如何让自己的生命超规格生长？首先是不要被某种规格束缚住还沾沾自喜，我们从小到大的考试，得到的各种考级证书其实都是某种标准。而道家真正给我们的生命是什么？是我们超乎标准之后的这颗心。

　　Talk3 有品质的寂寥是生命独立的前提

　　陈鼓应

　　《老子》中开篇第一句话是“道可道，非常道”。“道”这个字是象形文字，是由“首”跟走之组成的，人是四脚落地的动物之一，然后慢慢抬起头来开始活动，这是人类文化文明写下的辉煌历史，所以“道”这个象形文字有其特殊意涵。

　　“道可道，非常道”中第一个道就是我们世间的道理，包括人道之外的天道。民间有规范，自然有法则，都可以用语言文字表述。但有一种更高深的“道”，就是本根与起源的问题，这个往往超出我们的语言文字的表达范围，是“非常道”。

　　《秋水篇》中河伯一开始“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但后来看到海之后望洋兴叹，他知道了自己的渺小。人也是一样，只有不断积累，生命气质才能慢慢的发生变化“怒而飞”、“海运则将徙”，这个“怒”就是发挥主观的能动性，同时掌握时势，趁风而起。做学问也是一样，除了宏观的掌握之外，还要微观的进行观察。庄子就是告诉我们要用宇宙的视野看问题。

　　人生有时候要站在高处看问题，看世界。有人问我，人家这么批评你，你怎么不生气？我笑笑回答，如果你登上高峰，看到的好多事情都会比较小了。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老子还讲到“治人事天，莫若啬”，就是要不断积累德行，不停积累生命力。

　　于丹

　　老子、庄子最核心的东西是“首”字。换句话说，我们要做到知行合一，要有判断，要有行动。我们今天这个时代，高速公路越来越发达，高铁也不断提速，是不是世界上的路多了、快了，我们就一定走得快呢？天地大道里这个“首”字不能丢，有了自己的判断和头脑，路才真正走得快、走得好。

　　老子描述的“道”是“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这个“道”有三个特征，第一是寂兮寥兮，它是寂寞寥落的，并不那么热闹喧嚣；第二是独立而不改，不因为寂寥而弱小，不轻易的苟同于其它的一些建议，更不会同流合污，保持独立的节操；第三是周行而不怠，它还有一种周而复始、循环更新的能力，这就是“道”。

　　而在一个信息过剩的时代，我们的生命在多大意义上合乎大道？每天我们都在电脑上刷着一些真真假假的新闻，在微信圈里传着一些虚虚实实的言论。在被喧嚣淹没的时候，“寂兮寥兮”变成了一种难得的状态。我们居然能把清明节也过得很热闹，我们真的需要那么多的狂欢吗？

　　实际上有品质的寂寥是生命独立的前提。要给自己这样的空间，你才能够去接近大道。不因寂寥而恐慌和轻易放弃，这才是独立而不改。要想获得自由，必先独立，学术如此，人格也如此。要做到独立而不改，同时保持着从精神到身体的一种柔软的、周而复始的、良性的状态，而不是到处横眉立目，到处声色俱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