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德国不足一月,便接到一个坏消息:许国璋先生去世了。 

　　记得去年初春的一天,在校园里遇到先生和师母。许先生虽然面带倦容,谈兴却很高。“我要另译《少年维特的烦恼》”,他说,“你替我借一本合用的德文语法书如何?”而师母则在背后一个劲地摇头。那时我们都想,他一定会从最近一次欧洲行的劳顿中恢复过来。要知道,许先生的体质很好,以往伤风感冒都很少沾身。我曾惊讶地发现,他对某些基本药品的用途都很陌生。 

　　但不幸还是发生了。 

　　许先生出生于1915年,小我父亲五岁。说起来是巧事。84年底我来到新创立的北外外国语言研究所工作,所长便是许国璋先生。后来在一次交谈中,我说起祖籍浙江乍浦镇,父亲姚杏初曾就读于嘉兴一所有名的教会学校—秀州中学。许先生听后顿时兴奋起来。原来他和他的哥哥也都是秀州学生。他还告诉我,入校之初他在“校史陈列室,’(不知当时是否这样叫)看到高年级生的范文,其中就有我父亲的一篇。我问起父亲,父亲回忆起同级有一个叫许国瑞的学生,大概就是许先生的哥哥了。 

　　父亲后来入燕京历史系,许先生则进人清华。半个世纪里,他们并无任何联系。直到80年代中,通过我而获得秀州校友的消息,两位老人自然都很高兴。父亲更高兴的是,我能得到一位名家的指点。 

　　前年11月,父亲去世了。那时许先生已在病中,所以我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其实告诉他又何妨。许先生是通达之人,死与生在他想必都能坦然接受。 

　　许先生的学生真可谓遍天下。他亲自教过的学生就已很多,至于从《许国璋英语》中获益并自视为他的学生的人,就难以计数了。刚到北外,就听人说,许国璋先生的英文极好,好到连英美教授也佩服。许先生自己认为,他的英文基础是在中学就打卞的。当时的教会中学,均有外籍教师执教,所以他进入大学,一年级时就已能写出流畅而有文采的英文了。可是现在的大学生,竟还要从字母学起!不仅如此,许先生的中文也极好。只有受过传统蒙学教育的人,才能写出他那样地道、古朴的中文。像许先生这样出自蒙学传统的西语学者,现在已经不多,而今后恐怕就不会再有了。中与西的结合,使得他的文风在外语界独具一格。他的文风也影响了他主编的《外语教学与研究》季刊,影响了我们这些在他身边工作的人。他常常告诫我们,写论文一忌社论文体,二忌滥用四字成语,三忌“初探”、“浅谈”、“抛砖引玉”之类假客套。我想,许先生说的这几点,是一篇学术论文应该达到的起码的文体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