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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本位与过程建构:将中国理念植入国际关系理论
2018年12月19日 11:2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秦亚青 字号
关键词:国际关系理论;过程建构主义;关系性;国际规范;国家身份认同

内容摘要:过程建构主义的主要论点是:过程在社会化中起到关键的和不可替代的作用。

关键词:国际关系理论;过程建构主义;关系性;国际规范;国家身份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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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30多年里发展起来的西方国际关系元理论主要是三种体系理论:结构现实主义、新自由制度主义和结构建构主义。这些理论都试图在国际体系层面构建理论体系,以讨论国际体系因素如何影响国家行为。应该说,这三种国际关系的体系理论都具有解释作用。但是,它们又都缺少了一个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国际体系中的社会要素:关系。

  西方社会的个人本位,决定了西方社会理论将独立的个体作为社会的基本单位和核心纽结。西方的国际关系学也是以此为基础。中国则不同,社会中的个人不是社会的核心单位。独立的个人只有在集体中才具有意义。所以,中国历来注重群体中的个人。群体的纽结是关系。正因为如此,过程建构主义的核心是关系,过程建构主义的理论趋向与核心假定都是围绕关系性展开的。

  过程建构主义首先是体系层次理论,讨论国际体系层面因素如何影响国际体系单位的行为,并且认为这些体系因素无法还原到单位层面。其次,过程建构主义主张社会本体论,关注重点是非物质性的社会因素,强调行为体互主行为的意义生产过程。第三,过程建构主义相信社会进化原则,认为国际社会具有社会的基本特征,国际社会的发展过程是朝着更加符合人的期冀的方向发展。体系层次、社会本体和社会进化这三点,构成了过程建构主义的基本理论取向。

  过程建构主义理论弱化了观念结构建构身份的自上而下的因果型模式,由强调观念结构转向强调主体间的实践过程。过程建构主义的主要论点是:过程在社会化中起到关键的和不可替代的作用。过程是运动中的关系,具有自在的地位。维持过程,就是维持关系,就会延续建构身份的实践互动。

  过程指产生社会意义的持续的实践互动关系。过程建构主义将过程核心定位于动态“关系”,强调的是互动关系而不是事件;突出的是流动的、历时性的主体间行为, 而不是具体的行为结果;观察的是运动中的变化,不是互动中的物化;思考的是“关系选择”,也就是说关系影响着行为体的行为。过程建构主义的过程因之有着这样的重要特征:过程与行为体共生、相互建构,共同参与并进行着社会化实践;过程建构主体间性,过程使行为体之间的互动实践成为可能,互动实践建构了行为体之间的主体间性;过程逻辑包含中国的包容性辩证思维。过程具有自在性,不以结果和为结果而界定,其本身可以产生动力,来源是关系的运动。这种动力是体系层面的因素,不能还原到任何具体的个体行为体。

  在国际关系中,过程的重要意义在于过程通过互主性实践关系孕育规范、培育集体情感,并因此催生集体认同。规范是行为体广泛接受的适当行为的准则,规范的孕育和形成,有两个方面的动力:一方面来自规范的倡导者,另一方面来自过程本身。过程建构主义认为, 规则和规范是在社会化进程中孕育的,形成的动力也来自过程本身。也就是说, 规范不仅是行为适当性的标准,而且是规范参与者的实践活动,这种实践过程使得规范得以塑造实践者, 也被实践者所塑造。过程的运动既意味着规范通过行为体的社会性实践被持续不断地建构和再建构,共同利益被不断地生产和再生产,也意味着这些被建构的规范和规则反过来对过程的维持又起到了促进作用。这种互动的结构产生了行为体之间持续的社会化,行为体的实践活动又促进了这种互动的持续和发展。在规范孕育和形成方面,过程建构主义更加突出的是过程本身的作用,承认过程的自身动力,试图发现这种动力的意义和作用,这是过程建构主义的重点研究议程。

  理性社会对情感的重视较低,在其理论构建过程中往往有意排斥了情感的作用;而在关系性社会中情感的意义是极其重要的。西方学者的研究重心,是考虑过程如何通过理性使行为体内化体系规范并在利益和规范趋同的情况下产生集体认同。过程建构主义认为,建立、维系和强化情感性关系,使行为体在情感趋近的情况下产生集体认同,使得集体认同有着更加坚实的基础。过程只有在通过加强集体情感的情况下,才能呈现交感而化的效果。过程在不同领域和不同层次上孕育共有规范和规则,赋予民族国家之间的互动以意义,催生集体认同和集体情感,改变体系内的角色结构,从而规定行为体的利益,塑造行为体的行为模式。

  为了能够真正使中国的关系主义成为国际关系理论的一个核心理念和形而上理论硬核,需要依照中国的思维方式进行概念化。为此,我们对关系性做出以下基本假定:

  假定一:关系本位的假定。这是过程建构主义的核心假定。社会是多层面的复杂体,对社会的研究,关键是要发现多层面复杂体中至关重要的联结枢纽。本文以为,中国社会的基本特点之一是“关系本位”。所谓关系本位,就是指在社会生活中“关系”是最具意义的内容,是一切社会活动的枢纽。所以,关系性亦即以关系为基本内容的社会属性,构成了社会知识和社会生活的核心。关系本位与个人本位具有十分不同的社会意义。作为多层面复杂体的社会中至关重要的联结枢纽就是关系。中国传统思维方式重视环境因素,环境主要是指社会环境,而社会环境主要由关系构成。环境本身就是一个复杂关系系统,是纵横交错的关系网络。

  关系是过程发展变化的动力,关系性是社会最根本的特性。推而广之,如果国际体系中也存在一个国际社会的话,关系性也是国际社会的根本特性之一。这并不是完全以关系性替代理性,关系中也包含着理性,只是对理性的认识不再是个体的、分离的思维所致,而是由关系的、整体的和社会的考量加以界定的;对理性个体的认识也不再是先验给定的理性权衡,而是关系理性式思维的社会人。

  假定二:关系确定身份的假定。这一假定的关键是关系身份,是指个人的身份只有在关系中才能够界定,个人行为的意义也只能在关系中产生。关系确定身份,没有关系就没有行为体。所以,个人从一开始就是社会人,不是独立和分离的自然单位,而是置身于一个复杂的关系网络之中,这个网络的脉络节点界定了个体的身份、角色和行为的适当性。正是由于个体身份是由关系网络界定的,所以个体的身份也必然是多种共存,这样就形成了关系中行为体的身份格局。中国哲学的思维是不存在独立于社会和他者的自我, 不存在西方式的自由行为体。自我的身份总是在关系中产生和存在:没有自我和他者的关系,自我也就没有了身份,因此也就没有了自我。个体自我的存在是在诸如家庭、村庄、社会、国家等集体中获得身份的, 自我只有在一系列的关系网络中才能具有实践活动的身份和能力。

  关系确定身份这一假定还有一个重要的含义:身份的可变性。东西方辩证法根本的不同是在身份的可变性上面。西方人认为,身份就是事物或行为体的实质存在,没有一个特定的身份,也就没有了整个事物或行为体。而中国人认为身份可以是多重的,可以是交互的,可以是变化的。“变”字是事物的本真性质,“变”才真正表现了关系中个体的身份。过程建构主义接受主流建构主义的社会性假定:身份确定利益,利益决定行为。过程建构主义的论断是关系建构身份,因此,关系也就确定了行为体的利益和行为。过程选择意味着关系性影响到关系中行为体的行为,关系网络意义的变化导致关系中行为体身份的重塑,也意味着行为体行为的变化。

  假定三:关系孕化权力的假定。关系孕化权力的假定表示,权力是关系性权力,权力在关系网络中孕化。过程建构主义并不否认西方主流国际关系理论对权力的理解,权力的因果逻辑也确实是存在的:权力大的一方的意愿是原因,权力小的一方的行为是结果。但是,过程建构主义更注重权力的关系性实质,这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关系是权力运作的平台,没有关系便没有权力。权力决不仅仅是某个实体的物质性拥有物,而是必然通过相互关系才能表现出来。第二,关系可以放大权力,也可以制约权力。在任何一种关系网络中,关系总是对权力的运作产生影响。第三,关系就是权力。西方国际关系学者在讨论权力的时候,很难考虑到关系这种无形的东西可以成为权力资源。现实主义学者考虑的总是物质性权力资源,即便是研究软实力的学者,也往往不把关系置于分析框架之内。无论价值观、效仿榜样还是繁荣和开放,都是行为体自身的东西,这里面不包含具有相互性和主体间性的关系。但是,关系和关系网络是重要的权力资源。

  关系性是中国社会中的一个突出概念,几千年中国社会的历史和经验,无论是常人的实践活动还是思想家的思考论述,往往是将关系置于核心位置的。但我们在这里,并不希望也不可能完全照搬传统理念对关系性的叙事,而是希望将这一概念置于现代国际关系和中国经验的框架之中,发掘关系性的意义。实际上,在任何社会中,关系性都是十分重要的因素,因为“社会必须定义为一种关系”。虽然不同社会对关系性的解读不尽相同,甚至差别很大,但任何社会都不可能不以关系性作为自己的定义性特征。正是因为过程建构主义的核心概念有着普适性的潜力,所以,这一理论模式也就可能产生普适性的意义。

 

  (秦亚青,外交学院教授。原文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2009年第3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蔡毅强/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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