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争鸣 >> 落墨文池
流浪者
2020年02月07日 13:32 来源:文汇报 作者:凤鸣 字号

内容摘要: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从哪里来?”

关键词:

作者简介:

  1.她流浪,在适合流浪的年纪里,漂泊、漫游……吸引我的,是她孤独遗世的神情,或因穿有鲜明地域色彩的服饰,夹杂在一群操不同语言、不同肤色的留学生们中间——那是条通往大学的柏油马路——还是显得突兀。我总是与她擦肩而过。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从哪里来?”

  她怔了怔,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

  “西部?”我追加一句。

  她努力想说什么,却还是没开口。

  “香格里拉——遥远的香巴拉?”

  她凝视着我,笑而不语。这已足够,我不再追问。

  手腕上纠缠着串串珠子,紧贴头皮的粗硬黑发,黝黑的皮肤,端正秀丽的脸庞上嵌有一双晶莹透亮的眸子;那身混合蓝、白、红、绿、黄鲜艳图案的服饰,符合游牧民族惯于流浪的天性。她就这样漂泊到了这里。像镶着白边、受潮汐牵引涌上沙滩的海浪,因阳光照射、悬挂在天边、呈现出一片金光、奔跑不息的行云,她被西风驱赶着,向着东方匆匆而来。

  我曾惊讶,那个被修饰了的名词为何牢牢占据我的心,哪怕藏匿在某个角落,忽的一天也会冒出来。那是好多年以前了——一位来自青藏高原的画家,以想象中的极乐世界为主题,来上海举办过一次黑白木刻展,名曰《遥远的香巴拉》。画家赠与我的那幅精致、拙朴、有着粗硬线条的木刻画,在书房里张挂了许久;每每凝视它,总会陷入狂乱的迷思。当时尚处于活力期的我,渴望寻求一种毫无约束的、放纵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遥远的香巴拉似乎暗合了这种心意。

  香巴拉,究竟有多远呢?大概,无法测量出距离的远才是真正的遥远;或许,距离能延续天使般的神秘经久不散;难以企及,才使得教徒们历经千难万险,只为探寻精神慰安的一方净土;严酷现实里苦苦挣扎的人们,不惜跋山涉水,只为寻觅极乐世界中的天堂。

  2. 她蜷缩在大学附近超市的一张长椅上,身体像未发育成熟的少女。——时间簌地划过,这已是三年后的情景了。

  我从超市里买来点心与矿泉水给她,她从不接受。她靠什么养活自己?她从不乞讨,难道算计好了从家乡带的盘缠足以维系短暂的一生?

  我摸出一包未开封的香烟递上,她脸上满是傲然的拒绝;我自顾点燃,猛吸两口,然后递上,她嘴角翕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忽地闪出一丝光亮。现今已看不到这种笑容了:天真满足、自然坦荡、类似于婴儿与小兽般未形成人格的笑容,令我心颤。

  我以“母亲”的视角怜惜她。如今,她愈发地惊恐与胆怯了,纵然我递上几乎快烧灼到手指的小半截香烟,她都没有任何反应;点心、矿泉水散落一地,她眼皮也不抬一下。她多么虚弱与消瘦啊,原本幽黑清亮的眸子,现已黯淡无神,像被厚重迷雾覆盖了的云彩,露出暮色的昏黄;像深秋渐次飘落的枯叶,无依无靠地陷入泥沼。

  她为何露宿街头,是在寻找“归宿”吗?我并不清楚她究竟是被父母抛弃了,还是她抛弃了家庭;或许,寻求“归宿”的意义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世界定然比我想象的更广袤——倘若还能想象得更广阔一点的话。那么,我也去流浪吧。

  我总在寻求别人并不以为快乐的快乐,并从她的境遇中窥探到镜像的“自己”。面对避免不了的灾祸,逃离或许是懦弱愚钝的——但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远离群体、避免灾难与死亡,躲进自以为安全的庭院、书屋、床;行色匆匆,终其一生寻找“归宿”,这既是活下去的理由,也是生命的终结。如此,又何必急于去找寻呢?我步履蹒跚地行走在看似繁华却布满了荆棘的都市里,从这个“房间”走往那个“房间”,从“此地”赶往“彼地”,从“此岸”游往“彼岸”;人们相互间传递着适宜的温度,是那样心安理得,那样滋润安详——我却不能够。我只想像她那样:邋遢不羁地抽着半截烟、穿不成双的鞋袜、踩在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上、眼里溢出的清泪还未浑浊、心中反复吟诵着忧郁的曲子……

  我怜惜着她,以母亲的视角。她还那么年轻,从海拔最高处流浪到此地,仅需一张长椅便安顿下来。每当我靠近那愈加蜷缩的躯体,她会忽地坐起,睁大惊恐的眼睛——每当我走近自家阳台的窗户,总有受惊的鸟儿迅速飞离,这使我感到哀伤。我喜欢看它们栖息于枝头顾盼的姿容,聆听喁喁私语。每当我走近她,她也如受惊的鸟儿般。偶尔也认得出我,或许不;或许在她眼里我已成了陌生人;或许沉浸在梦境不愿醒来——总之,是我惊吓到她了。

  她脸上总留有遭受重创的痕迹,这令我心碎。我家卧室有一面挂满了画的墙。一个午夜时分,突听得“哐当”一声巨响,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悬挂画框的绳索断了——曾经多么结实的绳索啊,终于抵挡不住时间的消磨,断了;长期从事繁重劳作的人们,终于抵挡不住生活的压力,轰然倒下。

  3. 深秋已过,寒意渐浓,我不免为她那张“床”而担忧。“床”是归宿——流浪者没有床:天空是被,大地为床。我有些日子未在超市的长椅上看到她了。

  我总忘不了当初见她时的模样,以苦行的外表掩盖内心的叛逆,以冷漠的神情宣告灵魂的自由;毫无畏惧之心,幽深的眸子透出泉水般的清澈,高原红的脸庞满是愤世嫉俗;身披象征蓝天、白云、火焰、绿水、大地的鲜艳服饰,混杂在一群来自世界各国的留学生中间,仍然显得那么突兀。她还在继续着过往的旧梦,弯弯清泉能消困解渴,没有了南方地区的潮湿,不必害怕夜间蚯蚓的出没;她定然在做着仙境的旧梦,遥不可及的香巴拉、积雪不化的喜马拉雅、广袤无垠的牧场、奔流不息的雅鲁藏布江……

  但如今,她蜷缩在哪里呢?

  最后一次遇见她,还是在寒风萧瑟的冬夜,依然在那张长椅上。她身体越缩越小,眼神空洞虚无,像枯黄脆弱的秋叶,任凭不知晓的人流与车辆碾压。我突然发现她身边紧挨坐着一个老年男子,他那闪烁、游移、充满欲望的目光,引起了我的警觉——当所有人视而不见的时候,我要盯紧——用我那双视力欠佳却依然犀利的目光盯紧了。他大概觉得无趣了,怏怏地离开。

  自那以后,我再没见到她。我惊讶,她竟消逝得无影无踪。或许累了,心累;需要喘息,不,需要安息。智慧的大象比人类更懂得在该逝去的时刻走入洞穴,她定然是智慧的。纵然习惯于开阔地生存,对幽暗的洞穴会生出些许恐惧,但还是会走进去啊……

  现实总有股超越梦境的力量。树根处渐渐喷涌出的那一眼救赎的清泉,偶尔也能使我心生感激。我已尽力——疲惫的心说。如此,便稍感慰安了。

作者简介

姓名:凤鸣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贾伟)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