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入画的朋友，是一个线条凸出的人。这个人，面容轮廓有棱有角，虽然没有岩石的走势，起码也是一个五官独特，有味道的人。

　　王小二是我乡下的朋友，他早晨起来在地里绊了一跤。绊倒王小二的，不是什么人，而是一只萝卜，那只大萝卜，半截身子裸露在泥土外面，拖拽长长的绿缨，像女人散乱的长辫子。王小二说，这一摔得好啊，把一只大萝卜抱回了家。

　　在地里种萝卜，王小二不曾想到会冒出一只11斤的大萝卜。一般情况下，萝卜的个头和体重不会超过2斤，王小二也不知道，这只萝卜啥时候躺他家的地里，呼噜呼噜睡大觉。

　　有一次，我跟王小二聊起，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到萤火虫了，王小二嘿嘿地笑，说他准备捉几只萤火虫，把它们装在一只信封里寄给我，还邀我到流萤飞舞的西瓜地里纳凉睡觉。

　　可以入画的朋友，憨态可掬，就像春天我和画家老徐坐在小馆子里，点红烧河豚这道菜。河豚这玩意，体型浑圆，养在玻璃缸里，头大眼睛小，在水里一动不动，生起气来，圆鼓鼓的，能气破肚皮。竹外桃花三两枝，我对老徐说，有人画鸡、画鸭，有人画驴、画马……你是不是可以画河豚？老徐这个人古灵精怪，喜欢生气，最气有人不把他放在眼里。我觉得老徐生气时，就像只河豚。

　　陈二狗也是一位可以入画的朋友。那时我沉湎于诗，看到两只鸟，一前一后在荷塘里飞，就想写诗。我的同学陈二狗说，其实他也会写诗。比如，他的父亲在屋顶上养鸽子，鸽舍里的咕咕声，既烦又难听，陈二狗朗诵着，“每天傍晚/有一个人/站在天井里/双手倒背/仰望苍穹/像个空军司令”。

　　多年前，陈二狗在肉联厂上班。那时候的肉联厂是小城最大的工厂，有一两千人，每天运送生猪的队伍，农用车、卡车混合组成的编队，浩浩荡荡，在厂门外的马路上绵延几公里，在它们所经过的路上，留下滩滩猪粪。

　　一座城，最大的工厂是肉联厂，至少能说明，我们还生活着的农耕小城，沐浴着谷物清香。他在诗中抒情，“四乡八县的猪们/坐上卡车或者农用车，进城来了/它们趴在猪笼子里/东张西望/打量着这异样的街道”。陈二狗啃着猪蹄，享受着农副产品所带来的口腹恩惠。

　　哪些人可以入画？眉、眼、嘴，极易见到情绪变化的人。

　　我当然也可以入画，写这些散淡文字时，我一半栖息在梦里，一半生活在现实中，把从前的自己当作一个朋友。

　　可以入画的朋友，线条明显，在庸常的生活中，站成一种角度。他们相互关联，又独立存在，动静相宜，顾盼迎合，一颦一笑，喝酒聊天。有一天，想起丰子恺的漫画：“小桌呼朋三面坐，留将一面与梅花”。画中，一株梅树兀立，二三朋友围桌而坐，寂寥高远。忽然就觉得那几个只见身影，不见眉眼，轮廓模糊的人，一个是王小二，一个是老徐，还有一个是陈二狗，他们摇头晃脑坐在那儿喝酒。喝酒时，还扮谦谦君子，冰清玉洁，留一个座位给梅花。这样惺惺相惜、旷达高古的人，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