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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维鹏:归纳推理的说明论辩护 ——读彼得·利普顿的《最佳说明的推理》
2019年06月12日 10:54 来源:《哲学分析》 作者:罗维鹏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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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An Explanatory Defense of Inductive Inference:Reading Inference to the Best Explanation by Peter Lipton

 

  作者简介:罗维鹏,四川大学法学院博士研究生。

  原发信息:《哲学分析》第20173期

  标题注释:本文是四川大学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项目“犯罪主观要素认定原理研究”(skzx2016-sb19)的阶段性成果。

 

  

  彼得·利普顿(Peter Lipton),剑桥大学科学史与科学哲学系教授,当代科学哲学领域的著名学者,研究领域集中于科学中的说明和推理及其结构、科学进步的本质、社会认识论、科学与宗教的关系、生物医学伦理等方面。《最佳说明的推理》①一书为利普顿教授的代表作。最佳说明的推理对归纳推理涉及的两个问题有重要的启发:一个问题是,什么原理使我们推出一个假说而不是另一个假说?这是归纳的描述性问题;另一个问题是,我们是否有理由相信这些使我们接受正确假说而拒绝错误假说的原理是好的?这是归纳的确证性问题。对此,利普顿详细比较了传统描述和确证归纳推理的各种理论,认为这些理论或是过于严格或是过于宽泛,不能为归纳推理提供好的描述和确证。在他看来,对这两个问题比较好的解决理论应当采用一种说明论的观点,即最佳说明的推理模型。

  一、利普顿对休谟问题的探索

  (一)休谟问题

  发现关于世界的事实一直以来都是科学家从事科学研究的目的。例如,哥白尼通过“太阳中心说”告诉人们太阳是宇宙的中心,包括地球在内的行星都在环绕太阳的轨道上运行。牛顿提出万有引力定律,告诉人们宇宙中的每一个物体都对其他物体有引力作用,两个物体间的引力等于它们质量的乘积与它们距离的平方。沃森和克里克发现了生命体细胞中的组成基因的遗传物质DNA的结构,从而告诉人们为什么子女通常与父母长相相似。再如,19世纪塞麦尔维斯通过观察同一医院的两个产区在住院环境和医护方法上的差异,提出第一病区产妇的死亡率远高于第二病区而且多数产妇死于产褥热的原因,即第一病区的医科学生往往在结束尸体解剖后就直接来产科病房查房,这就将尸体上的细菌带到第一病区,而第二病区的助产士不参与解剖尸体,因此导致第一病区高产褥热发病的原因在于尸体细菌的感染。

  推理有两种基本形式:演绎推理和归纳推理。以下是一个演绎推理的例子:

  所有放在这个盒子里的球都是红色的,

  桌上的球是从这个盒子里拿出的,

  因此,桌上的球是红色的。

  演绎推理的特征在于:如果前提为真,那么结论必然为真。如果这个盒子里的球确实都是红色的,并且桌上的球确实是从这个盒子拿出的,那么桌上的球必然会是红色。换言之,如果一个人问另一个人为什么相信桌上的球是红色的?被问到的人一定会说,因为桌上的球是从这个盒子里拿出的,而这个盒子里的球都是红色的,所以桌上的球就是红色的。在这里,演绎推理为我们的信念提供了确定性,或者说演绎推理为我们提供了确定性的信念。

  当然,不是所有的推理形式都是演绎的,在科学研究和日常生活中还存在着一种普遍的推理形式,那就是归纳推理。以下是一个归纳推理的例子:

  桌上的球都是从这个盒子里拿出的,

  桌上的球都是红色的,

  因此,所有这个盒子里的球都是红色的。

  归纳推理同样是根据为真的前提推导结论。在科学研究中,归纳推理用于两个方面:一是从已知的证据中得出结论,旨在判断当前事物的性质;二是进行预测,旨在判断未知事物的性质,以及指引人们下次遇到同样的事物该如何应对。归纳推理看似非常合理,但是归纳推理并不能保证从前提到结论的必然性,即在归纳推理中:前提真,结论不一定为真。

  首先注意到归纳推理这一特征的人是英国哲学家大卫·休谟。休谟认为人类理性或探究的一切对象可以分为两类:观念的联系和实际的事实。前者例如几何、代数和算术,其他凡是通过直觉或证明获得确定性的科学均属此类;后者不能以同样的方式来获得其确定性。②那么,应当根据什么来保证实际事实的真实性,或者说如何保证关于事实和存在的或然性推理的可靠性?这是休谟针对人类理智活动提出的最初问题。休谟接着指出:“当问到‘关于事实的一切推理的本质是什么?’时,恰当的答案似乎是‘它们建立在因果联系之上。’如果进一步问道:‘关于因果联系的一切推理和一切结论的基础是什么?’答案只有一个:经验。如果我们依然穷追不舍,继续询问:‘从经验得来的一切结论的基础是什么?’这就隐含着一个更加难以解答和解释的新问题。”③对于此问题,休谟给出的是一种否定性回答:“即使在我们拥有关于因果作用的经验之后,我们从经验得来的结论也不是建立在推论或者任何理智活动之上的。”④休谟的否定性回答以经验论为基础,对归纳推理的可靠性提出了根本性质疑,又称“休谟问题”。

  本文认为,休谟问题的核心是休谟对归纳推理所依赖的一个隐含前提“未来会继续与过去一致”的质疑,表现为两个方面:(1)“未来会继续与过去一致”得不到演绎上的辩护。“未来会继续与过去一致”这个前提借助“自然齐一性”将事物未来的状态与过去的状态联系在一起,并且将二者画等号。然而却有两个逻辑跳跃:“一是从实际观察到的有限事例跳到了涉及潜在无穷对象的全称结论;二是从过去、现在的经验跳到了对未来的预测。”⑤逻辑上的跳跃导致从已知有限的事物是这样的不能必然得出未知全部的事物也是这样的,从过去的经验是这样的不能必然得出对未来的预测必然是对的。(2)“未来会继续与过去一致”不能自明。根据归纳推理获得的关于因果关系的知识必须依赖“未来会继续与过去一致”这种隐含前提,而对这个隐含前提的论证却是循环的,最终导致我们关于因果关系的知识在逻辑上无法自明。以“太阳明天从东方升起”为例,归纳推理的过程是这样的:

  太阳过去每天都从东方升起,

  “未来会继续与过去一致”,

  因此,太阳明天从东方升起。

  我们对结论“太阳明天从东方升起”的信念取决于隐含前提“未来会继续与过去一致”的信念。休谟质疑道,我们又有什么理由相信“未来会继续与过去一致”?通常对“未来会继续与过去一致”的论证表现为以下形式:

  在我们的经验中,未来与过去一致,

  未来会继续与过去一致,

  因此,未来会继续与过去一致。

  上述推理明显是循环的,即使推理成立的前提又成为推理的结论,而且在推理中又再次使用了“未来会继续与过去一致”这个隐含前提,因此这样的推理不能为结论的成立提供充分的理由。

  (二)传统的归纳辩护及其缺陷

  休谟向归纳推理发起挑战,不是为了彻底否定归纳推理,相反他是为归纳推理的合理性进行辩护。休谟认为,归纳推理之所以合理或者“未来会继续与过去一致”成立的原因不在理智,而是因为“习惯”或者“习性”。⑥尽管不是所有的哲学家都支持这一观点,但哲学家们都在为解决休谟问题而努力,例如康德的“先验”辩护、穆勒的“自然的一律性”辩护、马克斯·布莱克和R.B.布瑞斯特的“归纳自证”辩护、罗素的“公设”辩护、卡尔纳普的“概率”辩护、休厄尔的“假说—演绎”辩护、波普尔的“可证伪”辩护以及古德曼的“新归纳之谜”,等等。这些解决思路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1)心理学层面,探讨得到归纳结论的心理过程和心理机制,以及对归纳结论所持相信或拒斥的心理态度;(2)逻辑学层面,探讨各种归纳推理形式的可靠性;(3)哲学层面,探讨归纳推理能否得出必然性结论,如果不能,那它的合理性何在?如何辩护?⑦

  在利普顿看来,上述心理学、逻辑学和哲学层面所要解决的问题可以概括为描述性问题和确证性问题。⑧“描述性问题就是要对如何做这件事进行解释。对确证性问题来说,这里的主要问题不是如何判断我们所主张的一个说明是否为真,而在于是否承认它为真,这实际上说明了它试图要说明的东西。”⑨前者指对指导科学家权衡证据和进行推理的原理所做的说明,即心理学层面探讨的问题;后者指对那些原理的合理性所做的说明,包括逻辑学和哲学层面探讨的问题。因此,解决休谟问题的关键归为理解归纳推理的描述性问题和确证性问题。

  利普顿对既有研究在解决这两个问题上的尝试作了详细的评述:

  在解决描述性问题上,由于归纳推理既不能用于反省,也是不可观察的,所以我们只能通过一些间接的办法寻求描述的方案。然而,现有的几种尝试,例如“还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实例模型”、“假说—演绎模型”、“贝叶斯方法”(后文将详细分析)等,这些尝试显得既宽容又严格,在不存在支持的地方寻找归纳支持,并忽视了真正支持的情形,它们并没有给决定我们实际推理和判断的归纳原理的认知黑箱以充分的结构。⑩此外,对描述性问题的解决仍要求归纳的支持,这就再次陷入循环。用归纳描述归纳推理的实际结构,这是徒劳的。例如,知道如何系鞋带或者骑自行车是一回事,而能够对某个人所知道的这些情况给出一种原理性的描述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在解决确证性问题上,诚如休谟所言,在一些情况下,证明性论证似乎不存在,因为自然的进程可能改变,某一事物虽然看起来和我们经历过的事物相似,但也可能伴随着相异甚至相反的结果,这些都是不相矛盾的。(11)这就是说归纳推理是不能确证的。在利普顿看来,只有坚持“保守性归纳的原则”才能使归纳推理得以辩护。但问题在于,尽管保守性归纳的成绩记录成就我们相信它的理由,但是这个确证却是循环的,此其一;(12)其二,保守性归纳仍然不能使“未来会继续与过去一致”得到演绎上的辩护。

  总之,利普顿认为传统研究均不能解决归纳推理的描述性问题和确证性问题。

  (三)利普顿的解决进路

  为解决归纳推理在描述和确证方面的困境,利普顿提出的解决思路是利用归纳推理自身的原理缺失,构建一种名为最佳说明的推理模型,以此回答这两个问题。在《最佳说明的推理》中,利普顿的总体论证可分为三步:首先,引入说明的概念;其次,比较说明与推理的关系;最后,将说明作为推理的指导,从而使问题得到解决。

  利普顿对休谟问题的解决呈现两个特点:一是将休谟问题分解成对归纳推理的描述性问题和确证性问题,《最佳说明的推理》一书的写作目的和核心任务就是回答这两个问题;二是将推理问题转换为说明问题,即传统对归纳推理辩护的重点是推理,所关注的只是世界的存在方式,而我们并不满足于发现世界的存在方式,还想知道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这就将问题从如何推理转换为如何通过推理来说明。例如,如果我们想知道太阳明天从哪里升起,我们可以通过观察太阳过去一直从东方升起且从未改变过,所以得出结论说太阳明天从东方升起。这是推理的作用,它告诉我们事物是怎么样的。更进一步,我们今天已知太阳是从东方升起的,我们还想知道它为什么会从东方升起。这就意味着不仅要关注推理的结论,还要关注对推理的说明。

作者简介

姓名:罗维鹏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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