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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转型与城市景观变迁
2020年03月04日 12:32 来源:《学术研究》(广州)2017年第10期 作者:童强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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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城市景观与社会转型之间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本文通过中国改革开放以来三个阶段的城市商业景观开发的例子,描述视觉形象从传统的朴素到现代的新奇之间的转变,分析现代景观消费中所隐含的大众心理。在新奇富丽景观中的消费意味着与富裕高尚世界本身建立起某种神秘的联系,而消费社会最新的发展则是城市景观化、迪斯尼化,梦幻般的现实景观提供了一种全新生活方式的体验。

  关 键 词:新奇/景观复制/社会转型/消费

    作者简介:童强,南京大学艺术研究院教授。江苏 南京 210093

  标题注释:本文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当代中国社会转型中的视觉文化研究”(12JZD019)的阶段性成果。

 

  当代中国,社会转型与城市景观变迁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生产、生活方式的变化就包含了城市景观的变迁,而景观生产已经成为社会生产重要的组成部分。新奇的城市景观不仅构成向消费社会转型的条件下最值得关注的社会生产,而且新奇的形象本身业已成为现代视觉的最重要规训。人们只热衷并习惯于观看新奇。高尚奢华的景观下实现的消费,带来的是身份感的确认,而景观的不断更新升级,又一次次塑造了现代消费者的观念。整体景观成为城市消费共同体的想象。

  本文列举了一组复制海外景观的例子,杭州天都城、武汉光谷步行街以及天津的奥特莱斯。表面看起来,它们都是笨拙地模仿国外不同风格的建筑,但其内在都有着一致的利益冲动。它们代表了三个阶段,起初只是外观形象的复制,其次包括了结构性在内的模仿,最后是整体空间的复制。不同的模仿形式都与当时的社会生产能力、产业结构状况以及消费水平相适应,由此呈现出一条中国城市经济发展的清晰路径。复制、模仿不足称道,民众讥之为“山寨”,学者斥之“没文化”,但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的过程中,刚刚涉足市场的人们还缺乏经验、资本等条件从事高端商业开发。以景观复制为主的运作成为当时条件下颇为可行的商业模式,成为一种“符合国情”的生产方式。随着经济发展,这种复制逐渐演变出更复杂、更高效的形式,诸如风情街、奥特莱斯等。从出售“新奇”到出售“体验”,再到出售“生活方式”,景观的变换本质上是生产方式的变化,也是社会变迁的重要核心。

  一、复制新奇

  城市化过程中,景观的变化不仅是社会转型的结果,也是社会转型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是撬动转型的重要契机。这固然是审美、文化的变化,但更重要的是它构成了社会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型,从传统人到消费者的过渡,从传统意义上尚且保留着完整的人以及人的生活的理想到现代意义上人的功能化、工具化的转变。这一系列深刻转变的关键,都与城市景观化的进程密切相关。

  传统时代同样有着特定的视觉景观内容,但重要的是,它不是一个大众概念,还没有完全成为日常生活的普遍范畴。它通常只是社会上层、少数人关注的事情,或者只是诸如节日的时间段上的现象。另一方面,对于中国传统文化而言,视觉内容通常总是受到抑制。《老子》第十九章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圣、绝仁、绝巧只是保持民众素朴的手段。素朴是没有文饰,是保持日常本色的视觉内容。素朴具有可见性的内容,但它混同在日常场景当中,并不想引起视觉的过分关注。通过这种机制,视觉保留了自身的生活蕴含,也就是说,视觉不仅与其他感知密切相关,没有受到单纯形象快感的诱惑,而且在人的生存的积极状态中发挥自身重要的功能和作用。朴素与视觉性相关,又指形象只是以本色、视觉熟悉的方式呈现。朴素是形象的牢笼,放任形象无疑就是任由它施展诱惑,而“形象背后没有任何东西”,[1]追逐形象只能是徒劳无功。道家对此深有领悟,《老子》第三章曰:“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法令无法阻止人们内心升腾起的欲望,但却可以阻止欲望对象的视觉化、景观化。第十二章又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不为目”就是不讨好视觉,至少在日常领域,奇装异服、奇技淫巧受到限制,视觉的新奇探险受到抑止。

  传统使得新奇不是受到抑制,就是在日常视觉中被熟视无睹。古代性重视传承,建筑、服饰、器物、表演甚至艺术作品首先遵循的法则是沿袭已有的形制、样式,这种沿袭不仅有利于形成风俗,地方性的保持,也有利于视觉感受性的严格控制。视觉关注不会因为对象新颖的形式而逃逸。如此谨慎地对待感官性,特别是视觉感官性,恰恰反映古人对于人的感受性巨大潜能的洞察。虽然不能说中国两千多年传统的发展始终都保持这样的视觉状况,但新奇受到限制,不主张形象的刺激却是肯定的。这一传统性的基本特征构成了我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城市景观发展的初始条件,这意味着,中国城市景观将在两个层次上同时引爆。一是视觉性的开放,中国人突然意识到需要看并且有东西可看。放眼看世界,成为改革开放之初最流行的观念之一,也就毫不奇怪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刚刚睁眼看世界的缘故,我们所缺乏的视觉历史,使得一切未曾出现的景象都构成了新奇景观。我们几乎没有了选择性。二是景象新奇性的出现。刚刚解放的视觉并不是对自身日常的重新凝视,而是情不自禁地观看奇观。新奇构成我们周围景观的共同特征,塑造了我们改革开放进程中的视觉模式与呈现形态。我们的视觉相信:世界上只存在新奇,并且只有新奇才值得去看,新奇意味着价值。地铁上埋头手机刷屏的年轻人再次印证了我们的视觉类型。我们甚至有理由相信,新奇性已经初步完成了对我们视觉的塑造工作。这两个层面上的变化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中国城市景观自身独特的路径与形态,这就是中国城市景观所呈现的没有视觉历史限制的新奇大观。

  城市创造新奇景观,最容易做到的就是复制欧美景观。这不仅在商业上可行,而且可以实现城市向现代化的转型。这一手法主要流行于改革开放初期的90年代。如杭州余杭区的天都城是某公司开发的房地产项目,规划占地面积7000余亩,规划居住人口约10万人。项目最大的特征就是百余幢建筑完全模仿巴黎风格,复制香榭丽舍大街、战神广场等,甚至还建造了一座108米、1/3原高的埃菲尔铁塔。复制拼贴成为我们社会转型过程中城市景观建设的关键词,这一手法一直沿用至今。各地城市均有诸如此类的做法,如湖北武汉商贸职业学院内矗立着世界上各种著名景观的“模型”,有金字塔、斯芬克斯像、希腊众神像等。作为一家影视动漫旅游创意园的项目,石家庄市洞沟村东的一片空地上按照1:1比例仿造了埃及狮身人面像。复制的极致,当属广东惠州的“五矿·哈施塔特”。2011年由央企中国五矿集团投资开发,以奥地利世界文化遗产哈施塔特小镇建筑为蓝本,在广东惠州博罗县罗阳镇建造了一个完全相同的奥地利风格的旅游度假小镇,称“五矿·哈施塔特小镇”,总投资额达60亿元。欧美城市成了中国新奇景观可以随时读取的图库,而模仿的效应常常大于它们在欧美本土的影响。奥地利人声称,2005年只有47个中国人到过哈施塔特,而在复制小镇的2011年,增加到8700人,增长185倍!

  新奇是没有历史的现象,它属于新世界的产物。它呈现陌生的一面,掩盖或抹掉那些熟悉的表象,使人们不能一下认出来,因而产生某种轻微的震眩。微弱而令人兴奋的震眩、眩晕感是通向消费世界最便捷的引导。完全的新奇会令人产生不安,面对从没有见过的巨型怪兽,人们不可能有安全感。但怪异是一回事,怪异的表象是另一回事。新奇的景观已经告诉我们它是一座电视大楼,只是有着令人惊异的外观,它所引起的只是无害的惊悚、瞬间的震颤。当人们关注奇观时,就被新奇俘虏了。正是哈施塔特的景观对于中国人而言的新奇性,激起了人们对原版小镇更大的兴趣。新奇固然意味着新事物,汽车、飞机、电脑、互联网都曾经作为新奇的事物出现,但新事物的出现很快就会因带入日常而司空见惯,所以新奇的本质只在表象、景观的新奇。仿佛万花筒,我们知道它是万花筒,但它却能在我们眼前瞬间变换各种不可预料的形象。新奇只是熟悉的东西不断地以陌生的面貌呈现。

  新奇不仅塑造了视觉,还塑造了人本身。传统时代,外观被紧锁在情感、记忆、仪式、劳作等构成的日常生活之膜中,外观恰恰不是最外层。就像利奥塔笔下的房屋是自然体制下的一种空间、时间和社团模式,一种精神、感觉和记忆的状态,这是房屋外观的秘密。他声称,共同的时间,共同的意义,共同的地点,构成了房舍的意义。[2]但新奇时代,景观不仅挣脱了共同体之膜,而且游离出来,成为单独与视觉嬉戏的美女。这既是一场狂欢,又是社会转型中完成的视觉规训的过程。此时,视觉被抽象出来,成为主体与世界连接的单一通道。视觉入迷,意味着控制力、理智的下降,眼睛只想一味看到下一个更加惊奇的形象,正如波德里亚所说,电视的奇迹在于它能够不停地展现奇迹,“它消除了消费者意识中社会现实原则本身,即通向形象消费的漫长的社会生产过程”。[3]人被景象所控制。被新奇刺激的人们仿佛被施了魔法,无法从不断闪现的新奇中抽身,人们宁可埋头盯着手机,也不愿抬头仰望天空。这无疑是消费时代最有效的视觉规训手段。

  二、景观消费逻辑

  2000年以后,景观复制的手法有了一些变化。那种单纯复制欧洲的景观已经无法吸引消费者,当各地普遍兴起仿造的欧洲小镇、巴黎街区送走最后一批观光拍照的游客之后,这种模式开始衰落。

  景观的挪用,既是消费,又是生产;既是破坏,又是生成;既是解构,又是建构。[4]它把欧洲建筑景观从其所在的情境意义中抽离出来,移植到一个完全不相关的环境中。这种不相关性生成某种新奇,但新奇绝对不是耐用消费品,新奇就在成为新奇的一瞬间就否定了自身,它需要下一个新奇来替代。外观只有保持在生活之膜中时,才可能不断发酵出新的滋味,这是任何挪用、复制无法造就的功能。人们需要新奇之后的新奇,或者说需要视觉形象满足之外更有内容、更有“内涵”的真实感。模仿由此转向借仿造景观附设相应活动的形式。也就是说,不仅复制欧洲建筑的外观,同时围绕景观构建某种功能空间,使其中能够展开特定的活动。活动使仿造的建筑景观获得了真实感和“文化”蕴含,就像舞台上亭子和长廊,因为演员在其中说话、走动而增强其真实感。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各地兴起的风情街。如湖北武汉的“世界城·光谷步行街”,这是一条连接购物消费、餐饮娱乐、旅游观光、休闲健身、商务办公、酒店居住等多种功能区的商业街。以西方城市建筑为主,分有“西班牙风情街”、“意大利风情街”等。显然,商业的营销必须借助西方世界的景观,但与第一阶段纯粹的景观复制不同,它看起来“比较真”,因为人们可以在这个景观世界漫步购物休闲娱乐,还可以在其中一个教堂建筑中举办“教堂婚礼”。设计者也强调,“与一般城市景观不同,它强调的是互动和趣味”。设计者的目标“不仅要将步行街打造成一个商业中心,更要将其打造成一个可以吸引全国消费者的旅游胜地,在光谷步行街再现迪斯尼商业奇迹”。[5]

  与山寨版埃菲尔铁塔的简单消费景观不同,在风情街新奇繁华的景观之下,展开的是更大规模、更灵活多样的商业经营。人们不是到这里看景,但选择这里用餐却是因为有景。看到富丽堂皇高雅新奇的景象,在观看者看来,就已经与繁华、富足、高贵而令人向往的世界本身建立起某种神秘的联系。观看本身让人产生富足感,正如桓谭《新论》中所谓“人闻长安乐,则出门西向而笑;知肉味美,对屠门而大嚼”。景观成为用餐购物的消费生活的花边、金框、圣坛,它能够给消费者带来消费附加值——高贵性、神圣化的光晕。用美丽、高雅、神圣之物的形象或模拟物装点我们的生活时,我们就可以从中分享到形象所传达的美丽、高贵和神圣。正如波德里亚所分析的,这是“幸福的符号”。当然这里的符号并不是一般意义上包括能指、所指含义的符号。在巫术感应的世界中,符号不仅指称一个神秘体、一种超自然力量,更为关键的是它来自神秘体,它分享了那个神秘体,分享了那个超自然体的能量。在这里,当来自另一个先进发达世界的影像围绕在我们身边时,即使我们对那个世界不甚了了,我们也分享了那种先进和发达,仿佛觉得与来自那个世界的人拥有同样的身份。波德里亚称神奇的消费心态本质上是原始人的观念。[6]这里的原始观念就是巫术。坐在自家餐厅与坐在皇家餐厅,同样的食物会有不同的消费附加值,它并不是生产过程附加上去的,也不是使用价值增加了,甚至不是使用皇家餐厅的成本,而是巫术模式。在拥有同样可支配性收入时,奢侈品消费在中国比欧美更加汹涌,或许在于我们的思维、情感模式至少在这一点上更接近巫术感应。在相对缺乏自我认同的环境中,消费者更容易通过炫耀性消费、符号消费或奢侈品消费来提升自己想象中的地位。恰恰是那种外来的、异文化的符号与景观更能以新奇性激起人们的想象,更具有巫术效果。

  与一般物不同的是,景观的生产和消费具有自身的特殊性。它不仅在于景观消费的同时就是生产,而且在于景观消费的景观并不是真正生产性的景观。在一般物的生产中,生产、消费等过程直接构成生产性的景观,或者说生存的所有环节直接构成了人们生存的景观、世界的图景,但消费时代的消费景观却并不是人们真正的生存景观,就像一部电影的影像是作为人们消费对象时,影像本身并不构成人们的消费景观。当城市景观作为我们消费对象时,现实的景观就不可能真实,而真实的景观就不可能现实化。上古时代《老子》或许就此意识到“为腹”与“为目”将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景象。为了争取消费、为了吸引目光而构建的奇景并不处在生活之膜中,世界处于完全分裂的状况。真正生活的景观处于幽暗之中,具有不可见性,反而是虚幻的景象构成了生活中可见的主要内容。目光与行为分处在两个世界。

  但生活总是充满了它自身伟大的智慧和力量。它总是尝试让虚幻的景象重新回到生活的真实之中,它会把自身的感知、节奏和轨迹重新分布在景观世界的虚空中。最耐人寻味的是光谷街的教堂。

  据报道,在“意大利风情街”上,开发商投资5000万建起了“多莫大教堂”。当然它只是一处“教堂”景观,其中没有任何真正宗教活动。一个完全没有宗教活动内容的教堂,还能称之为教堂吗?不过没有牧师的教堂景观却是可以为中国年轻人提供充满新鲜感的教堂婚礼的背景,开发商希望这里成为华中地区情侣的“结婚圣地”。这无疑只是吸引游客的噱头。但现代商业竟然能够把具有高度限定性的宗教空间过滤为一个可以长期使用的商业布景,通过对西方有着悠久宗教历史的空间景观的异地模仿,掏空了空间的原有语义,就像商业活动将所有的价值抽象为货币价值一样,基督教的空间被压制成一个薄薄的景观,供给希望有不一样的婚礼的年轻人消费。在一个超越“神与神圣”的语境中,“神与神圣”当然可以公开出售并让人体验。本土的商业设计者清楚地意识到,消费无疑是更具威严的上帝。在一个期待“上帝”的文化语境中,创造一个消费拜物教要比其他已经有上帝的地方来得更容易。

  现实的“多莫大教堂”只是真实教堂的幻影。它是真实的存在,是一个建筑,有着现实的空间构成,但却有着一个与宗教无关的宗教形象,一个与教堂无关教堂景观,与我们的行动世界无关的视觉世界。看与行动被分裂。但生活的现实性巧妙地保持着这种分离,而现实生活的严酷性所形成人的“本能”就是能够对某些景观保持视而不见,眼睛自身就能够生成某种遮蔽物。虚幻景观中现实的空间结构得到再次定义:“连日天气高温,不少市民带着孩子在多莫大教堂纳凉、聊天,或谈情说爱”;[7]“市民在逛街劳累之余,在教堂休息、聊天、看移动手机,或谈情说爱。”[8]市民的行动使得一种脱离语境的空间重新实现了自身的语义,景观成了纯粹漂浮物,游离于目光之外。这可以视为市民不自觉对抗消费世界的路径吗?

  三、梦幻景观

  2010年以后的城市景观转向了梦幻生活的创造上,景观带动一种全新生活方式的体验。体验就是消费。

  典型的例子是正在中国兴起的“奥特莱斯(outlets)”,如“天津佛罗伦萨小镇——京津名品奥特莱斯”。它在感受性攫取方面远比天都城、“五矿·哈施塔特”、光谷步行街来得成功。小镇占地18万平方米,汇集近200家意大利顶级奢侈品牌和世界时尚名牌,设有“奢侈品”、“国际名品”、“运动和户外”以及“休闲”四大特色购物主题体验区。在视觉上,“佛罗伦萨小镇”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完全照搬意大利式建筑。但不同的是这里提供了整体性、全方位的体验活动,购物、用餐、休闲等,这些看起来有着“实际内容”的活动使人在现场获得了全然不同的感受。奥特莱斯给消费者营造了一个幻境。一旦走近,充满异国风情的建筑外观一下子映入眼帘,拉开了梦幻之旅的序幕。进入建筑,包括其他各类大型购物中心,顿时就进入了人为控制的环境之中。内部的空调、灯光、镜子以及各种设施排除了外在时间、空间和气候的影响,使人感到身处梦境一般,消费者会一下子想不起来此时身在何处、这是在哪个城市。[9]超大规模的封闭空间,特别是寒冷的冬季,购物中心内部的温暖如春的感觉,很容易使消费者失去现实感。然而幻境一样的世界又是无比真实,因为看到蜂拥而至的人们,看到与自己一样漫游在各品牌店的购物者,没有人会怀疑当下的真实性、现实感。身处人群之中,就能够制造共同的幻觉。[10]商家的“人气”使得个体的幻境落地成为一个不可置疑的现实。上帝的影像就是上帝。

  超大规模是制造梦境的关键。美国奥特莱斯从几万到几十万平方米都有,但不可能太小,它不能“小得让你一次就一览无余,而更常见的是大得足以让你迷失方向”。[11]而且,整个空间设置都避免规整、直线的设计,即使富有空间感的消费者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形成整体方位图。它努力给人的印象就是迷宫,物的迷宫,由此造成人与迷恋之物邂逅的狂喜。当然,这种迷失与所有迪斯尼的惊险一样,都是有惊无险,都是“毫无危险的危险”。你知道自己在商场中,所以是安全的;但却迷失了方向,它给你震憾的感受。迷失,就像商业世界的惊悚、震憾一样,是通向梦幻的捷径。

  与空间大到足以迷失相呼应的是商品的丰盛以及节日狂欢的氛围,此时再大的空间也容纳不了那种节日般的丰盛。消费者漫步其间,始终处于物的包围之中,体验一种丰盛。丰盛不是简单的多,一堆沙石可以是“多”,但无法称之为“丰盛”。一个成品仓库也只是“多”,而不是“丰盛”。丰盛包罗大量彼此差异的物品,而相互之间的差异又是可以索引的,资本主义的成功经验就是物品总是以系列或全套的形式出现,[12]诸如蓝色、黄色系列,或是全套产品、完整配置等等。总之丰盛丰富是那种你不能一目了然但又可以通过大量的消费体验检索到的物世界。

  奥特莱斯的景观并不是一个立刻让消费者消费的对象,它是一个整体。具体说来,奥特莱斯已经超越了靠西式建筑的外观来吸引消费者的阶段,它呈现的是一种生活方式、狂欢式消费体验的场景。正因此,它的景观要比其他西洋景富有“内涵”。尽管它与光谷步行街有相似之处,但奥特莱斯的景观与它的内部空间提供的购物活动保持着高度的协调统一,营造了一种可以触摸的梦幻世界。当然,它提供的重点仍在于观看,但不仅限于此,此时的观看保持着与其他感受性和体验内容的高度协调一致上。你不是想象自己在行走,而是真的在行走;你不是想象自己在说话,而是真的在与服务小姐交流,你有一个复杂的购物活动在进行。整个购物、休闲、娱乐活动,始终保持在综合感受性当中,保持在感受的完整性当中,这种体验赋予了一个不真实的地方的真实感。购物商场成了现实的延伸,不,它直接就是现实的全部。整个城市都在迪斯尼化、购物商场化,总之梦幻化。

  大型购物中心预示了当代城市景观的未来,整个城市就是一座梦幻之城,特别是借助视觉所形成的梦幻。它带给人们超越日常生活的非凡体验,不是巨型的奢华购物中心,就是惊险刺激的迪斯尼乐园式的主题公园。主题城市的发展正方兴未艾。洛杉矶的城市漫步中心(citywalk)利用洛杉矶本身已经定型的媒体形象,造就了一个超历史的好莱坞媒体景观(mediascape)。[13]德克萨斯州阿拉莫的电影场景地,设计与规模超过了原貌,深受旅游者的欢迎。[14]

  四、社会转型与景观变迁

  从天都城(纯粹西洋景观的复制)、光谷步行街(以西洋景观促进其他商业活动),再到天津的奥特莱斯,包括境外旅游(景观营造梦幻世界),不仅可以看到一个城市景观变迁的序列,更能看出社会转型的过程。两者实际上交织在一起,景观生产是城市社会生产的重要组成部分,景观变迁意味着城市生产模式、商业模式转型的变化。从简单出售新奇本身到以新奇的景观促进其他商品销售,再到出售新奇的生活方式,正是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多数城市商业模式提档升级的步骤。

  在城市景观发展的第一阶段,简单的西方景观模仿无疑对应着工业化初期资本积累阶段中粗放型的生产销售模式,非常接近乡镇企业的运作形式,产品低端,缺乏文化附加值。但在经济发展初期,消费水平有限,城市化刚刚起步,这种单纯复制的做法大多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随着这种类型景观的普遍流行,如天都城、“五矿·哈施塔特”之类的照搬已难再有利润空间了。另一方面,在经济生产模式转型的过程中,景观复制又有其必然性。随着标准化快餐的生产、金融证券的发展、著名品牌的销售、汽车工业的进入等等,各大城市的传统景观、旧有形象遭受巨大冲击,新的城市景观出现了。麦当劳不仅意味着一种食物,一种新的食物制作销售方式,也意味着它具有指定的门店景观。当汽车大规模进入城市后,围绕着汽车的一切,高速路、停车场、收费站、维修店、加油站等彻底改变了城市的面貌,特别是道路景观。即使加油站完全是中式的亭子建筑,也无法改变高速公路这一工业化时代的特有景观。

  商业模式不断兴起、淘汰、转型升级的变化正是景观生产更迭的过程,也是资本积累、商品品牌档次不断提高、辅助设施不断完善升级的过程,也是商业利润增长的历程。这一过程当然也包括消费意识的转变与更新。三个阶段的景观变化,既是商业模式的变化,也是消费理念不断的塑造过程。人们购买什么,在什么地方消费,表明不同的社会身份和地位,甚至“你告诉我你扔的是什么,我就会告诉你你是谁”。[15]个人的身份受到其物质财产的符号意义的影响。同时,消费被赋予了文化蕴含,特别是消费构成消费者身份认同这一点上,“人们越来越按照消费模式而得到界定”,“我买故我在”。[16]消费文化已经成为“当代信仰的根源”,即现代人的自我认同是一种文化资源、资产或占有。[17]这一消费文化、消费意识的确立意味着消费即生活方式时代的开启,新的商业景观、奥特莱斯商业模式才有了观念上的基础。

  第三阶段的景观已经不再是消费品,不再是商业的广告,而是消费本身。模仿的景观已经变成现实,变成现实意义的全部。从生产方面来说,它们都是大资本的运作。天津佛罗伦萨小镇2011年投资10亿,2012年二期投资11亿。这是一个全方位的仿制过程,不仅是意大利式的建筑景观,而且全面复制包括购物环境、餐饮、休闲、停车在内的欧美已经运行得相当成熟的模式。

  对于消费而言,观光天都城山寨版的巴黎,或者漫步天津佛罗伦萨小镇,或者漂流在塞纳河的游船上,分别对应着不同的消费等级,换言之,不同发展阶段的消费人群都可以从相应的消费中获得身份认同。近几年来,中国出境旅游逐年增长,固然多方面因素,但消费过程中寻求身份认同以及梦幻般的体验却是非常突出的推动因素。当旅游作为一种消费时,真实的纽约、巴黎、伦敦的城市景观对于游客而言并不比杭州的天都城、天津的佛罗伦萨小镇更真实。当然,这并不是说天都城的埃菲尔铁塔与巴黎的具有完全同样的意义,而是说,从现代消费体验的角度来说,景观的功能是相同的,人们只是沉浸在现实般的梦幻感受和梦幻般的现实感受当中。景观背后,真正的巴黎生活游客根本无从了解。至于说天都城是山寨版巴黎,天津佛罗伦萨小镇有着可靠的设计,惠州“五矿·哈施塔特”则是以奥地利真实的小镇为摹本,而巴黎则是一个真实的巴黎,这种差别实际上只是不同消费等级的神话。当然,现实的差异是存在的,站在天都城埃菲尔铁塔边就能看到当地的农民在耕种,而站在巴黎埃菲尔铁塔下拍照,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梦境与现实的边界。然而,巴黎的梦境不过是将空间上的边界转换为时间上的节点:当游客行程结束走下飞机的时刻,影片才以一种另一场电影刚刚开始的方式散场了。

  巴黎当然是一个真实的、现实的巴黎,你触摸到的都是现实的材料、真实的实体。所以,身处巴黎的体验是完全真实的经验。但这种真实却无法与你日常经验衔接。当你作为旅游者出现,巴黎就只能作为景观消费的巴黎。那里的景象、那里的经历,很大程度上都只能作为你的现实世界的抽象、日常生活的对照而存在。在这个意义上,巴黎显得非常不真实,它只是用了现实的材料构建的梦境,就像欧美游客来到北京的故宫、长城时所体验到的梦幻般的感受一样。现实可以功能性地作为梦幻构筑的手段,这不过是电影叙事修辞学的扩展。现代商业,热销的是梦境的体验,附带条件是,没有人会唤醒你的梦。

  城市景观必须作为已经实现了的梦境,但事实是,真实的景观只不过是资本构筑的消费世界的幻境。资本从来不关心真实性本身,它只关心利用各种真实性所创造的商品交换价值。现实与模仿、原本与山寨、事物与符号,一旦进入商业领域,就都转换成同样范畴的东西——商品。

  原文参考文献:

  [1][法]波德里亚:《生产之镜》,仰海峰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年,第191页.

  [2][法]让-弗朗索瓦·利奥塔:《非人——时间漫谈》,罗国祥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年,第207页.

  [3][6][12][15][法]让·波德里亚:《消费社会》,刘富成、全志钢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9、9、3、24页.

  [4][英]雷蒙·威廉斯:《关键词:文化与社会的词汇》,刘建基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第85页.

  [5]百度百科:http://baike.baidu.com/view/709356.htm.

  [7]央广网:http://news.cnr.cn/native/pic/201407/t20140727_516045978.shtml.

  [8]新浪湖北:http://hb.sina.com.cn/news/b/2014-10-06/detail-icfkptvx3763840.shtml.

  [9][11][13][16]蒂姆·爱德华兹:《狂喜还是折磨——购物的当代性质》,罗钢、王中忱主编:《消费文化读本》,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第151、151、151、155页.

  [10][法]鲁尔·瓦纳格姆:《日常生活的革命》,张新木等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28页.

  [14][美]约翰·汉涅根:《梦幻之城》,张怡译,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11年,第7页.

作者简介

姓名:童强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韩卓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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