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这是哲学关注的恒久话题。互联网上曾有人戏称这是北大门卫提出的，并引发热议。引发热议的原因一是话题的重大，哲学存在的重要与必要。二是北大门卫的身份，哲学似乎与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

　　诗人勃朗宁说，寻找生命的意义是日常必需一如饮食。思索生命意义的过程就是哲学的过程。卡尔·马克思说，在共产主义理想社会，哲学不再必要。想必是因为社会最终将变得对所有生活于其中的人透明可见。柏拉图曾梦想的美好城邦，一旦哲人为王和王成为哲人，哲学也不会有作用。然而哲学的先决条件就是一个不完美的社会，一个需要解释的世界，这才是为何哲学潜在地始终是一项不安事业的原因。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赵汀阳，他一系列哲学著作对哲学的反思总能引人关注。哲学是什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哲学能否让人幸福？请看赵汀阳的回答。

　　哲学源于生活的重大困惑

　　辽宁日报：赵老师您好，能采访到您是我的荣幸。我读书时就有好多困惑的问题，比如哲学到底是什么，应该是什么，能够是什么？这也是困惑不少哲学学人的问题。在您看来，哲学是什么？哲学能为我们带来什么？

　　赵汀阳：哲学是什么？如果给出一个貌似能够共同认可的说法，比如说是对世界、意识和生活的根本问题的研究，其实等于什么也没说。如果把哲学说成是世界观、人生观、历史观之类的“三观”，恐怕就与哲学背道而驰了，因为各种“观”正是哲学反思、怀疑或批判的对象。人们迷恋概念和定义，好像给出个概念和定义就等于把握住了事物，可是，事物总在语言缝隙中流走。

　　可以想想一些比较有趣的说法。古希腊人发现，人人都以为自己对万事有个说法（logos），可是，哪个说法才是真说法？这倒是个真问题。也许，哲学就是试图知道在众多说法中哪个是切中要害问题的说法。古希腊人还有另一个异曲同工的表述：人们对事物有着各种主观意见（doxa），可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某个意见碰巧就是人们苦苦寻求的那个真理？尽管人们总是急于宣称真理在握，其实心虚气短，因为只有说法在口，却缺少证明在手。阿里斯托芬在戏剧《云》里反思过哲学：有个父亲让儿子到苏格拉底那里好好学习哲学，儿子问能学到什么，父亲说，那还用问？学完了就知道自己是多么愚蠢！

　　这虽然是阿里斯托芬拿苏格拉底开心的一个笑话，但也有其严肃的一面：学哲学不是学习某种观点或知识，而只是学成“无知”的境界，但无知至少好过为各种观点所蒙蔽。孔子的说法虽然不同，但也同样指向深层问题，孔子告诫说：“天何言哉？”天都不说什么，只是把天道显示在一切事物之中，人更不可能把一切事物总结为某种观点、教条或格言，人只能试图学会与一切事物保持恰当合适的关系，这就是得了天道的人道了。哲学的反面不是无知，而是万能教条、固化的信念和缺乏限制条件的格言、或所谓至理名言。

　　有一个似乎为许多哲学家所默认的哲学定位：哲学是关于知识的奠基研究，即哲学要为一切知识寻找一个可信的思想基础，相当于一项“奠基”工作。当然并非所有哲学家都认可这个定位。还有一些哲学家虽然同意哲学是一种奠基研究，却认为是为人类生活观念而奠基，也就是伦理、政治、经济、历史和社会观念的奠基研究。另一些同样有影响力的哲学属于这种定位。

　　事实上，哲学是个开放的概念，思想者们可以在哲学这个概念下做着非常不同的研究，这样的哲学才是丰富而有活力的。那些关于哲学应该什么样的争论并无意义。比如说，认为哲学就应该是西方哲学那样的，而中国哲学不算哲学而应该重新命名为思想；比如说，哲学应该是知识论的，而不应该是政治性的，或者相反，认为哲学应该是政治性的，而不是形而上学，诸如此类。这些说法都是狭隘的。

　　对“哲学是什么”这个问题反思最多的恐怕是维特根斯坦，他的哲学具有天才的开拓性，因此对哲学本身也多有反思。我无法罗列他的看法，但有几个说法特别有趣。一个“瓶子说”，他说哲学的研究工作就像是被困在瓶子里的苍蝇在寻找出口；另一个是“惑挠痒”，他说哲学问题就像是对止不住的痒处，不挠不行，可一直挠着也没有止住痒；他说哲学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思想的界限处停止胡说。虽然维特根斯坦被认为启发了分析哲学，但他并不很看重分析哲学的努力，在他看来，能够分析清楚的问题，就是所谓可说的事情，并非根本问题，而只是“梯子”，悲剧的是，真正重要的问题却落在思想界限之外而无法分析，是不可说的事情，那就是关于生活的问题。

　　实在没有必要为哲学的定义而烦恼。哲学之根（roots）或许是个更值得思考的问题，它更能够说明哲学因何种问题而烦恼。哲学产生于思想的焦虑，而不会产生于闲情逸致，尤其在文明早期，人们不会平白无故去思考艰难的哲学问题，绝不会有闲心出于纯粹的知识兴趣，去思考世界万物的根源之类无关生存的问题。记得有些书乐意编造此类童话：哲学起源于人的纯粹好奇，人忽然想到要去追问世界的本源……甚至有的哲学史书也被写成从世界本源问题开始。这恐怕不符合事实。哲学必定起源于生活的重大困惑。

　　我想说说中国的思想故事，中国哲学非常可能产生于两个问题：一是占卜，也就是关于“未来”的困惑。最早的哲学思想就表达在最早的书《易经》中，而《易经》原为占卜之书，由占卜的宗教信念逐步转变为对未来命运的哲学思考；另一个起源是政治问题。西周取代殷商的政治巨变导致了对天命的反思，当天命被事实证明并非恒定，就必须另外发现新的政治合法理由，西周的发现是“德”，德就是生活的公正合理秩序。如果只考虑自己之“得”而不考虑他人之“得”，便是无德，因此，德意味着保证他人之得的生活秩序。借用沃格林的词汇，这就创造了一种“存在的秩序”。西方哲学与中国哲学的根源有其异同，但都起源于无法回避的生活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