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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语言视角下的汉语中动句研究
2020年01月13日 10:24 来源:《当代语言学》2019年第1期 作者:胡旭辉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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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本文根据分布式形态学的基本假设,认为汉语中动句中的“起来”属于“轻动词”,而主动词为合并到不同位置的词根。词根合并到补足语位置时,获得“结果状态”的解读,此时动词后的词组为副词,修饰整个[P]。当词根嫁接到位置,则成为的修饰语,获得“状态变化的方式”解读;此时动词后的词组位于的补足语位置,为形容词词组,获得“结果状态”的解读,修饰全句的主语。本文将汉语中动句的研究置于跨语言的中动句研究背景下,指出不同的印欧语的中动结构本身具有各异的句法特征,而汉语中动句也表现出另外一类不同的句法特征。以此为基础,本文初步分析了不同语言如何根据各自词库的特征推导出中动结构的基本模式。

  关 键 词:中动句;汉语;跨语言视角;分布式形态学

  作者简介:胡旭辉,男,博士,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研究所助理教授,研究兴趣:句法理论、比较与历时句法、形态学、语用学。

  基金项目:本研究得到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基于宜兴方言的新构式语法理论研究”(项目批准号:18BYY044)的资助。

 

    1.引言

  中动结构(middle construction)在句法研究中历来是热点(Keyser and Roeper 1984;Fagan 1988,1992;Hoekstra and Roberts 1993;Sportiche 1998,2014;Marelj 2004;Lekakou 2005;Alexiadou 2014),这是因为中动结构在句法以及句法-语义界面领域具有一些独特的表现,具体体现在:1)论元结构:尽管中动结构中的动词为及物动词,但从表层来看,施事(agent)论元缺失,主旨(theme)论元位于主语位置;2)跨语言差异:各语言在动词的形态标记、动词的性质方面存在差异。在生成语言学框架下,相对于印欧语中动结构的研究,汉语中动句的研究并不丰富。本文将汉语中动句置于跨语言研究的视角下,探索汉语中动句的内在结构,另一方面也为中动句的跨语言研究提供启示。

  2.印欧语的中动结构

  2.1 句法与语义特征

  除被动句外,一般情况下,如果一个及物动词带有一个施事论元和一个受事论元,则前者在主语位置,后者在宾语位置。然而,在中动结构中,受事论元处于主语位置,施事论元至少在语音层面不会出现:

  (1)This shirt washes easily.

  ‘这件衬衫洗起来很容易。’

  在以上的典型中动结构中,主语this shirt虽然是受事,却在主语的位置,而施事(即洗衣服的人)则未出现。这样的论元位置对于句法理论来说具有研究意义:无论是词汇取向还是构式取向①,都假定至少核心论元(如施事和受事)的初始位置是固定的(Baker 1988;Borer 2005b;Marantz 2013),有必要研究导致中动结构中论元位置错位的原因。

  语义特征也是中动结构研究的重点。如(1)所示,中动结构的主动词一般是一个动态动词,而动态动词一般情况下表达的是动态事件。但是研究者们都一致认为,中动结构表达的语义是静态的。简单来说,中动结构表达的语义是主语所指代的实体具备某种恒定的性质(individual-level property)。(1)表达的语义是:这件衬衫具备一个恒定特征,即洗起来很容易。尽管洗东西这个事件是动态的,但全句表达的“X具备某特征”这样的语义是静态的。

  2.2 跨语言差异

  印欧语中的中动结构在两方面有差异,即动词的形态标记和动词性质。这两方面的差异可以分别用英语、法语和希腊语为例来说明。在形态标记方面,英语的动词没有形态标记,法语以及其他罗曼语系的语言(如意大利语)中动句的动词带有附着语se,而希腊语则带有专门的非主动态(non-active)标记:

   

  Alexiadou(2014)指出,在英语等日耳曼语的中动结构中,动词依然是非作格动词;而在希腊语中动结构中,动词则是非宾格动词③。Alexiadou(2014)有关英语的结论是基于两类测试。第一类是以raise与rise为验证对象:

  (4)a.John raises his kids very strictly.

  b.The sun rises from the East.

  c.Obedient daughters raise more easily than disobedient sons.(Alexiadou 2014:26)

  之所以使用rise/raise作为测试对象,是因为英语动词在致使(非作格)/反致使(非宾格)之间转换时一般没有形态变化(如break),但raise/rise这对动词是个例外,见(4a-b);(4c)是典型的英语中动句,选用的动词是raise,支持英语中动句动词性质为非作格的观点。

  第二个测试是验证中动句的动词是否能转换为名词词组前的定语性修饰语。非宾格动词一般可以转化为名词词组前的定语性修饰语,见(5b),但英语中动句不可以,见(5a):

  (5)a.*the easily bribing men

  b.the swiftly rolling ball(Alexiadou 2014:26)

  希腊语中动结构动词性质为非宾格。研究者们(Lekakou 2005;Alexiadou 2014)判断的依据是,希腊语中,非宾格动词后的主语(post-verbal subject)的领属名词词组可以经历提取而到达主语位置,见(6a),中动句也可以允许此类提取,见(6b):

   

  3.印欧语中动结构研究回顾

  3.1 对论元结构的解释

  以往针对中动结构论元结构的研究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即句法取向的研究和词汇取向的研究。句法取向的中动研究认为中动结构的各类特征都是在句法层面获得,代表性研究是Hoekstra和Roberts(1993)。他们认为,动词的论元结构在底层结构应该遵循“论旨指派一致性假说”(Uniformity of Theta Assignment Hypothesis,UTAH,Baker 1988),即无论表层结构是什么,同一个动词的论元位置在底层结构是恒定不变的,如(1)中的主动词wash的施事论元和受事论元在底层结构的位置应该是施事论元处于句法结构上方,受事论元处于下方。按照这个假设,无论是受事上升到主语位置还是施事被压制都是在句法转换过程中完成。与句法取向相对的是词汇取向的研究(Ackema and Schoorlemmer 1995;韩景泉2003;Marelj 2004;Reinhart and Siloni 2005)。根据这类研究,在英语这样的语言中,外在论元的压制发生在词库中,即根据某些词库中的规则,一个及物动词转变为不及物动词。我们依然以wash为例,按照词汇主义的研究,词库中的某个操作使得wash被一个抽象的外在论元充实,因此在wash进入句法运算时,已经是一个只需要单一内在论元的不及物动词。

  3.2 中动结构的跨语言差异的解释

  中动句的跨语言差异研究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采用词汇主义的视角(即认为词库也有特殊的操作,包括论元结构的设定);另一类是新构式理论的视角(即认为论元结构以及构词的过程都在统一的句法操作中实现,没有专门的词库操作)。Marelj(2004)(以及Reinhart and Siloni 2005④)和Alexiadou(2014)分别代表这两类研究。Marelj(2004)基于两个大的理论背景,都来自于以Reinhart为代表的语言学者的研究,分别是题元系统理论和词库-句法参数理论。

  题元系统理论(Reinhart 2002,2016)是典型的词汇主义取向的论元理论,该理论认为词库中的动词带有句法信息,如论元指配的信息。题元系统的一大创新是将论元角色分解成更为微观的[c]特征与[m]特征。[c]代表的是cause change(致使变化),而[m]代表的是mental state(心理状态)。比如施事论元带有[+m]和[+c]特征,是因为施事论元既导致了状态的变化,同时这个致使事件也是发起者在心理上有意带来的。此外,动词论元结构的论元数目可以经由一个论元数目操作(arity operation)得以改变。

  以题元系统为理论基础,Reinhart等研究者又进一步提出了有关参数变异的词库-句法参数(lexicon-syntax parameter)假设:

  (7)词库-句法参数

  普遍语法允许改变论元数目的操作在词库或者句法层面进行。(Reinhart and Siloni 2005)

  Marelj(2004)有关英法中动结构参数差异的分析即基于以上的理论要点。该研究的基本假设是,英语(也包括荷兰语等日耳曼语系的语言)是词库性语言,即论元数目操作发生在词库中,而法语(也包括其他罗曼语系以及斯拉夫语系语言)是句法语言,论元数目操作发生在句法推导过程中。具体到中动结构,Marelj认为,英法等语言的中动结构都涉及到给谓词提供一个不在句法层面直接出现的任意性论元,并且这个论元被一个泛指逻辑算子约束。法语中动句的se是论元数目操作在句法推导中的体现。该研究也对英法中动句的动词限制等一系列差异做出了解释,本文不在此一一介绍细节。

  从宏观理论的层面来看,该研究是典型的词汇主义取向,不仅认为动词在词库中带有大量句法信息,甚至将一些操作归于词库操作。词汇主义的基础本身在句法研究中有诸多理论难题,见Borer(2005a)和Marantz(2013)的详细评论。此外,按照最简方案的基本精神,参数变异的原因在于词库中有关特征信息的差异,此即Borer-Chomsky假设(Baker 2008;Roberts and Holmberg 2010)。本节所介绍的参数差异则是有关论元数目操作究竟发生于词库还是发生于句法,显然与Borer-Chomsky假设不一致。

  Alexiadou(2014)避免了以上的理论问题。该研究将跨语言的差异归因于语言体系中有关语态(voice)核心词的差异。Alexiadou(2014)采纳Kratzer(1996)的观点,指出引入外在论元的语态核心词为主动语态核心词(active voice head),与之对应的是非主动语态核心词(non-active voice head)。如果语言中有此类非主动的核心词投射,则不出现外在论元,因此在此类投射中出现的动词为非宾格动词,此时语态核心词带有非主动特征(non-active feature),在希腊语中以动词的非主动形态标记出现。概括来说,“语态核心词”的本质是功能结构中决定外在论元投射与否的功能核心词。这是典型的新构式取向的观点:外在论元与动词本身没有直接关系,而是取决于某个功能核心词(此处为语态核心词)的投射与特征。

  Alexiadou(2014)因此得出的结论是,中动结构的跨语言差异应该归于一个因素:语言中是否有非主动语态核心词。英语中没有此类核心词,因此无法通过投射此类核心词的方式来获得中动结构,中动结构中的动词也不能成为非宾格动词。Alexiadou(2014)的分析完全符合我们前文提到的Borer-Chomsky假设。

  应该说,Alexiadou(2014)及其相关的系列研究(Alexiadou,et al.2015)对印欧语中动句的分析在理论层面和语料分析层面都比较可信。作为汉语句法研究者,我们有必要进一步探究的是,Alexiadou的系列研究中有关中动结构的跨语言差异的内在机制是否也适用于汉语?汉语中动句对中动句的跨语言研究有何启发?我们将在下文回答这些问题。

  4.跨语言视角下的汉语中动句

  4.1 动词的限制

  自Sung(1994)⑤始,句法研究(尤其是生成语言学)领域内的汉语中动句主要集中在“V-起来”结构(例8)(曹宏2004a,2004b,2005;Wang 2005;Shyu,et al.2013),本文所讨论的汉语中动句也聚焦于此类结构。

  (8)这件衣服洗起来很容易。

  以上结构展示了中动结构的三大特点:主语是内在论元;外在论元没有获得表征;整个句子表达静态意义,即主语具备某个特性(如本例表达的是“这件衣服”具备的特性)。以往的研究主要关注:1)什么样的动词可以进入汉语中动结构(Sung 1994;曹宏2004a);2)主动词的论元结构如何获得句法表征(Sung 1994;Shyu,et al.2013)。本节聚焦于中动句的动词允准。

  Sung(1994)采纳Jaeggli(1986)、Hoekstra和Roberts(1993)等研究的“影响限制”(affectedness constraint),主张可以移位至主语的内在论元必须在事件中受主动词所表达的动作的影响。因此汉语中的心理静态谓语(如“喜欢、想念”)被准确地排除:“喜欢”和“想念”某物并不会因此对这个实体产生影响,而“洗”或者“驾驶”这样的动态动词则显然会对物体产生影响:

  (9)a.*美食喜欢起来很快。

  b.*好朋友想念起来很容易。

  Sung注意到,英汉中动句的一大区别在于动词允准的差异。一些英文里不被允准的动词,在汉语中动句中却可以出现:

   

  以上动词一般情况都不会影响主旨论元,但汉语不受此限制,可以允准此类动词进入中动结构。对此,Sung的解释主要基于两点:1)汉语中动句有显性的中动态标记“起来”,因此更能产;2)“学、讲、理解”等汉语动词的概念意义与英文对等的词不一样,这些动作在汉语的概念结构中对内在论元产生了某种抽象的影响。

  曹宏(2004a)提出另外一条动词限制的标准:进入汉语中动句的动词必须为“自主性及物动词”(volitional transitive verbs)。这条标准包括了“学、讲、理解”等英语中动结构不能允准的动词。但这条准则不能解释如下自主动词为何很难进入汉语中动结构:

   

  Xiong(2011)认为汉语中动结构的动词限制有两个,一是具有处置性(manipulability),二是具有延展性(durative)。“学、讲”都具有施动者的主观性,这些动作涉及到施动者对内在论元的“处置”。这条原则也可以用来解释“理解”和“懂”尽管看上去意义相近,但只有前者可进入中动结构:

  (13)a.这个理论理解起来很容易。

  b.*这个理论懂起来很容易。

  按照Xiong的解释,“理解”涉及到施动者主观上对内在论元的处置,而“懂”只表达一个结果。延展性原则要求动词涉及一个过程,“买、开”不能被允准,是因为动作是即时性的,违反延展性原则。

  此类研究对动词允准的解释主要集中在词汇的概念意义上。从句法研究的角度来看,即使概念意义是内在动因,我们也有必要进一步探讨汉语中动句的结构为什么具备这样的词汇语义允准条件,这就需要我们进一步探讨汉语中动句的句法本质。

  4.2 研究回顾

  Sung(1994)、宋国明(1998)将汉语中动句的句法结构与英法等语言的中动句对等看待。他采纳Roberts(1987)的句法移位说,认为所有语言中的中动结构的生成模式一致,都涉及将内在论元移位到主语位置的操作。此外,Sung认为,汉语(以及英语)中动句也存在法语中动句中的自反附着语se,只不过在英语和汉语中se的语音为零。se在这个研究中被当作中动态标记,也是外在论元,吸收了动词的宾格,因此驱动内在论元移位至主语位置以获得主格。我们前文已经指出,Alexiadou(2014)等研究已经给出具体的证据,证明英语中动句与希腊语、法语等中动句的句法推导不同,因此认为汉语中动句和这些语言中的中动句句法结构具有内在的一致性必然存在问题。

  最近有关汉语中动句句法性质的代表性研究是Shyu等(2013),我们将在本节重点回顾。这项研究为各类“起来”结构提供了比较统一的解释。该研究的核心假设仿效Hoekstra(1988)的小句模式(small-clause approach),将“起来”当作一个轻动词v,选择一个VP作为小句。对于(8)这样的例子,其句法推导的结构如下⑥:

   

  按照以上的推导,如果外在论元位空(即为pro),则内在论元“这件衣服”移位到主语位置([Spec TP])。“很容易”处于修饰动词的位置,因此可以理解为洗这个动作很容易⑦。该研究进一步认为,如果外在论元不为空,则可以出现如下的结构,其中(15b)中内在论元进一步移动到了话题的位置:

  (15)a.张三洗起这件衣服来很容易。

  b.这件衣服,张三洗起来很容易。

  以上中动句中的动词后词组“很容易”修饰的是动作。有时候,中动句的动词后词组修饰⑧的是主语,如:

  (16)咖啡喝起来很香。

  此类结构的句法推导如下:

   

  以上结构中,主动词V选择了一个小句,该小句的主语为空,与形容词词组“很香”构成述谓关系,主动词的内在论元“咖啡”控制小句中的pro,两者具有同指关系:小句中本来修饰pro的AP“很香”因此修饰内在论元“咖啡”。和前一个结构一样,如果外在论元为空,则内在论元提升到主语位置,获得例子中的结构。如果外在论元不为空,则提升到话题位置。

  以上分析的优点是将“起来”结构的两类论元关系在句法结构中清晰地表征了出来,并且还将外在论元没有被压制的“V-起来”,如(15),也纳入到统一的模式中来。然而,这个分析也存在较大的问题。首先,虽然“起来”被明确定性为“轻动词”,但作者仅仅只是给了一个标签,并没有进一步阐述这样的成分内在的性质是什么,与传统意义上的“轻动词”有哪些共性和差异。我们认为,如果这个问题不解释清楚,很容易将“轻动词”作为给句法结构提供更多临时位置的含糊解决方案,无法让我们进一步深入了解“起来”结构究竟具备什么句法和语义特性。在具体的操作上,该分析也存在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以上两个结构中,主动词明显是“非作格动词”,带有外在论元(虽然可以为空)。此类结构(与被动句一样)的特点之一是可以与施事性(agent-oriented)的方式状语兼容,但汉语“V-起来”中动句与这类状语并不兼容:

   

  (18)中,前三个都含有施事导向的方式副词,这些句子都很难被接受。而(18d)的状语“在夏天”不属于方式状语,则能够被接受。这个测试表明汉语“V-起来”结构中,动词的性质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具有施事性的非作格动词。这样的变化并非汉语独有,前文回顾中提到,希腊语中动句的动词也发生了类似的变化。(17)中的小句模式也有问题。按照这个思路,如果外在论元不是pro,我们应该可以推导出如下的句子:

   

  该句子非常不自然,与该分析的讨论相违背。

  5.汉语中动句:一个新的解决方案

  5.1 “起来”结构分类

  我们认为,汉语中动结构的起点应该是“起来”的具体句法与语义特征。为此,我们首先对汉语中涉及“起来”的结构在描写的层面进行分类。

  动作类(action)

  (20)a.你不要睡了,赶紧起来。

  b.别趴在地上,快起来。

  方向类(directional)

  (21)a.张三站了起来。

  b.飞机飞起来了。

  起始类(inceptive)

  (22)a.他已经吃起饭来了⑨。

  b.天空已经晴朗起来了。

  中动类(middle)

  (23)a.这件衣服洗起来很容易。

  b.咖啡闻起来很香。以上结构中,“起来”在动作类结构中承担的是主动词(谓语)的角色,因此是一个实义动词。在方向类结构中,“起来”不是主动词,而是给主动词表达的信息提供进一步的方向信息。起始类结构中,“起来”的语义贡献与中动类结构类似,都是表明事件进入开始的状态。但是起始结构和中动结构有两个明显的句法层面上的差异。首先,起始结构中的“起来”并没有改变论元结构的功能。这类结构中,动词的论元结构(无论是论元数目还是论元位置)都没有因为“起来”而发生变化。如(22a)中的“吃”依然是及物动词,且施事占据主语位置、受事占据宾语位置;(22b)中,“晴朗”依然是一元谓词。如果把这两个例子中的“起来”拿掉,虽然语义会有变化,但句子依然可以成立。相反,如前文所述,中动结构因为“起来”而改变了论元结构,去掉“起来”,句子无法成立。另一个差异在于,起始结构的主动词性质不会发生变化。以(22a)为例,“吃”在句中依然保持了“非作格”的性质。这可以从两方面进行论证。首先,在起始结构中,施事论元依然存在,且处于主语位置。另一个证据是前文提及的“施事性”副词的测试。起始结构中,动词可以与施事性副词兼容:

  (24)他已经故意/光明正大地吃起饭来了。

  需要注意的是,以上“中动类”的两个例子也有明显的差异。虽然两者都有同样的论元结构变化(施事缺失,主旨论元位于主语位置),但(23a)中动词后的成分“很容易”修饰的是主动词表达的动作,而“很香”则修饰的是主语“咖啡”。下文的分析将表明,这两个结构中的“起来”性质相同。

  基于以上分析的差异,我们认为不应该假定涉及“起来”的结构都有一致的内在句法结构,而是应该分别探讨这四类句子各自的句法推导模式,下文的分析采取这个思路。

  5.2 “起来”结构分析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限于篇幅,本文不能对四类“起来”结构都做出细致的分析,而只能勾勒出大体的句法特征。中动结构是本文讨论的重点,其他三类结构本文不展开讨论。

  动作类结构相对比较容易分析,从共时的角度来看,“起”是动词,“来”是比较虚化的结果性成分,类似于动结式中的“结果性成分”。证据是“起”和“来”可以被“得”和否定词“不”隔开:

  (25)你看他这么累,还起得来吗?

  (26)他很累,趴在了地上,估计起不来了。

  方向类结构中,“起来”给主动词提供方向的语义信息。如采纳Lim和Zubizarreta(2012:213)、Acedo-Matellan(2015)等研究提出的句法结构,则“起来”位于“路径”核心词位置。

  起始类结构中的“起来”位于“体”(aspect)核心词位置,表达的信息是事件进入了开始状态。也就是说,“起来”在此结构中属于带有“起始体”(inceptive)特征的功能词。需要说明的是,“起始体”在语言中并不罕见,其他语言中“起始体”的研究可参考Hale等(1998)、Sims和van Gelderen(2010)等。“体”核心词不会改变主动词的论元结构,也不会改变动词的性质,与我们上文的测试结果一致。

  最后,我们来看中动结构。我们的理论框架是目前分布式形态学(Distributed Morphology,Halle and Marantz 1993;Marantz 1997)有关动词功能词(v)⑩与词根(root)合并(merge)的相关研究(Embick 2004;Harley 2005;Alexiadou,et al.2015)。分布式形态学的一个核心理念是,所有的词汇(动词、名词、形容词)都不是来自词库,而是来自句法推导。动词的形成来自于动词性功能词与词根或者词的合并。一个动词的性质及其相关的论元结构主要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动词性功能词的抽象语义。在构成非宾格动词的句法推导中,动词性功能词具有抽象的BECOME意义(即状态的变化),因此也称为。二是合并的位置。如果合并入的补足语位置,则表达的是结果状态,如(27)所示(11):

   

   

  如果词根从词库选出后直接嫁接到动词性功能词位置,则表达“方式”义,如(28)所示(13):

   

  回到汉语中动句,我们的基本假设是,这类结构中的“起来”是一个功能词,句法性质与英文的en类似,从词库选出后直接合并在。与en一样,“起来”也带有抽象的语义,大致是“进入某个状态”,这和en的语义“状态变化”大致相同,细微的差异在于“起来”凸显“开始”的语义解读。这个细微差别在下一节有关动词允准的讨论里将起重要作用。以这个假设为基础,(23a)的句法结构如下:

   

  以上句法推导中,(“起来”)的补足语位置合并的是词根“洗”,后者经核心词移动融入“起来”的位置,获得“洗起来”。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这类中动结构没有外在论元,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这类结构与施事取向的副词不兼容:P推导出的是传统意义上的非宾格动词的论元结构。需要注意的是,“洗”是以词根形式而不是动词形式合并在补足语位置,这在分布式形态学框架下是一个常态,因为获得词语的推导过程第一步都必然涉及词根。在分布式形态学框架下,词根本身只有模糊的语义,需要获得词性后方能获得具体明确的语义。词根“洗”与一般意义上的动词“洗”的差别在于,后者具有精确的词汇语义,即“洗”这个动作;而词根“洗”只具备与概念意义“洗”相关的模糊语义。本文核心词的抽象语义是进入某种状态,词根“洗”与核心词合并,获得动词词性,同时获得词汇语义,即“进入洗涤的状态”。“很容易”在这个结构中是vP的嫁接语,因此获得的解读是对事件的修饰,该词组合并后整个句子获得的解读大致为“这件衣服进入洗好的状态很容易”。这个句法推导确保“洗起来”是一个非宾格动词,与英语的flatten性质相同。

  (23b)的句法推导见(30):

   

  以上结构中,“很香”位于核心词的补足语位置,表达的信息是状态变化的结果,因此修饰的是位于主旨论元位置的“咖啡”。“闻”是通过嫁接的方式并入“起来”,表达的是状态变化的方式。这样,句法推导获得的信息是“咖啡是通过闻的方式进入香的状态”。这正是本句的语义。

  现在我们可以对本文所用的描述性的术语“修饰”进一步加以说明。注释⑧已经指出,此处的“修饰”是指中动结构中的动词后词组所表达的性质与主语或者主动词之间的语义关系,这类语义关系是通过不同的句法结构实现的。在本文的研究中,动词后词组与动词表达的动作建立语义关系是由于这类词组为副词短语,处于P嫁接语位置,见(29);当此类词组描述的是主语的性质时,则为形容词短语,处于的补足语位置,见(30)。

  以上对汉语中动句结构的分析,完全根据分布式形态学有关动词形成及其相关论元结构的句法推导,重点在于句中动词(实质为词根)首先合并的位置究竟是的嫁接语位置还是补足语位置。汉语中动结构的论元结构、动词后词组的修饰对象、动词的性质都能够在句法推导中获得解释。

  在结束本节前,我们有必要讨论动词限制问题。根据本节的分析,“起来”中动句的事件结构是P,表达的是状态变化。“起来”与英语核心词具体语义差异在于凸显状态变化的起点。基于此,我们得出如下的汉语中动句的语义特征:

  (31)汉语中动句语义特征

  a.表达状态变化(P推导的结果)

  b.状态变化必须是延展性的,且这个过程必须具备起点和终点(“起来”语义带来的要求(14))。

  根据以上条件,静态性的谓语都不能进入汉语中动句,这是因为静态性谓词缺乏起点和终点。这也可以解释Sung(1994)分析的“懂”和“理解”在中动句中的兼容性问题。“理解”表达的是一个过程,而“懂”则描述的一个静止的状态(即这个词的概念意义并不包括起点和终点)。“学”和“讲”都是表达一个过程的动作(即有起点,也有潜在的终点),因此在汉语中动句中能被接受(15)。

  Xiong(2011)提到的“买”和“卖”的兼容性问题也可以得到解释。当我们说“这本书卖起来很容易”,一般情况下表达的是书店卖一定量的这本书,因此是有一个过程;而当我们说“这本书买起来很容易”,一般表达的是某个人买一本书,这个过程是瞬间性的,因此相对接受度要低一点。根据我们的分析,可以预测,如果世界知识或者语境信息表明,购买某样物件流程复杂,则描述这个购买过程的事件可以用带有“买”的中动句表达:

  (32)语境信息

  张三为了买一本国外出版的语言学专著,委托其在英国的朋友李四购买后带到北京,再由北京快递到张三所在地上海。这个流程中,张三除了需要给李四支付书费,也需要支付李四在英国往返书店的路费以及国内的快递费。因此,购买此书的过程涉及多个流程。张三拿到书以后说:

  “这本书买起来真不容易,又耗时间又花钱。”

  笔者咨询的母语为汉语的人士都认为这个语境下的中动句可以接受(16)。需要指出的是,以上的动词限制的要素在以往研究中都有提及。但正如前文所提出的,以往的研究没有进一步分析这些制约的深层动因,而(31)中的限制则是基于本节有关汉语中动句的句法分析。

  5.3 相关理论问题

  上文的分析还遗留一些需要说明的理论问题,我们在此节集中阐明(17)。首先,(33)中都可以出现施事论元,似乎表明本文所讨论的“V-起来”中动结构并不是P推导出来的非宾格结构:

  (33)a.这件衣服我洗起来很容易。

  b.法语他学起来特别费劲。

  前文已经指出,“起来”具有不同的属性,包括作“起始状态”的体标记词。如果“起来”是体标记,则“起来”不影响论元结构。我们认为,(33)中,“起来”是体标记,宾语作为话题置于句首。因此“这件衣服我洗起来很容易”的正常语序是“我洗起这件衣服来很容易”(“起”和“来”隔开的原因见注释⑨)。支持这个观点的证据是,这类句子并不排斥施事为导向的状语,如“光明正大地”“悄悄地”等,表明这类句子并不是非宾格结构,而本文所讨论的中动结构则排斥此类副词,见上文(18)(18):

  (34)这件衣服悄悄地洗起来很容易。

  b.这件衣服我悄悄地洗起来很容易。

  (35)法语光明正大地学起来特别费劲。

  b.法语我光明正大地学起来特别费劲。

  (36)这本书偷偷地卖起来很容易。

  b.这本书他们网站偷偷地卖起来很容易。

  另外,以往的中动句研究基本没有解释为什么中动句后的补充成分必须出现。汉语中动句也有类似特点,“衣服洗起来很容易”很自然,而“衣服洗起来”则不大能够被接受。根据本文的假设,我们认为这个特征的根本原因不在于句法,而在于解读的可接受性。一般来说,如果是泛指一件衣服的特质,说一件衣服进入洗涤状态,这并没有提供特殊的有效信息,而说一件衣服进入洗涤状态很容易,则是有效信息。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此类副词一般都需要出现。如果在特殊语境中,一件衣服进入洗涤状态也是有效信息,则应该被接受。请看如下例子:

  (37)语境:洗衣机坏了,一直无法运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以后,丈夫发现洗衣机开始运转了。

  丈夫对妻子说:“看,衣服洗起来了!”

  (37)中,没有副词出现,句子依然能够被接受。

  第三个需要说明的问题是,汉语中动句后的补充成分可以进入“A-不-A”结构,似乎表明这些补充成分才是谓语,而本文的假设则认为“V-起来”才是谓语:

  (38)a.这件衣服洗起来容易不容易?

  b.咖啡闻起来香不香?

  我们认为,“A-不-A”并不一定可以界定谓语。比如:

  (39)a.张三跳得高不高?

  b.张三今天玩得开不开心?

  c.你经不经常回家?

  d.你从不从这里走?

  (39)中,进入“A-不-A”的都不是句子的谓语,因此我们也不能用(38)中的例子来证明中动句中句末补语才是句子的谓语。

  5.4 跨语言视角下的汉语中动结构

  从跨语言的对比句法研究视角出发,有必要分析汉语有别于印欧语中动句的特点及其内在动因。英语、法语、希腊语代表了三类中动结构,目前的研究思路不再假定三类结构都有完全等同的内在句法推导,而是认为这些结构只是在语义上满足了中动句的语义特征。汉语和这三类相比,展示了很不一样的句法特点;汉语和英语中动句不同,因为动词有一个类似词缀的成分“起来”;也和法语、希腊语不同,后两者分别带有的标记是自反附着语(se)和无具体语义的非主动态词缀。这类差异归纳如下:

  1)中动句是否带有形态附加成分?

   

  2)中动句带有何种附加成分?

   

  3)中动句动词性质

   

  如果单纯将汉语中动结构比附以上任何一类中动句已有的研究,则很有可能遮蔽汉语中动句本身的特点。比较可行的取向是,在现有句法理论框架下探索汉语中动结构的本质,此类研究的结论一方面能加深对汉语本身句法特质的理解,也可能在未来的研究中为其他语言中动结构的研究提供启示。

  根据上文的比较,似乎汉语中动句和希腊语、法语为代表的语言更接近,两者都有动词形态标记,且动词都在中动句中转变为非宾格动词。这是否意味着汉语“起来”也是非主动语态核心词的形态体现,也就意味着汉语有非主动语态核心词?我们前文的分析否认这样的假设,而是认为“起来”在中动句中是一个非宾格性质的动词词性功能词()。这个假设对汉语中动句的外在论元缺失、动词后词组性质、动词允准等问题做出了较为统一的解释。如果我们仅仅依赖印欧语研究的结论,认为“起来”是一个中动语态语素,即Alexiadou(2014)所说的非主动语态语素,则无法解释汉语中动句特有的现象,尤其是动词后的形容词、副词修饰对象的问题以及动词允准问题。此外,按照Alexiadou(2014)的分析,中动语态核心词如果在某语言中存在,则非主动语态语素不仅出现在中动句中,也会出现在被动句、自反句(20)、反致使结构等句子中,这在汉语中并不存在。

  将汉语的中动句置于跨语言视角下,我们可以得出的结论是:中动语态核心词并不是中动句跨语言差异的唯一要素。我们赞同Lekakou(2005)的观点,即各语言采用各自语法系统所具备的特征推导出不同的句子结构来表达相似的中动句语义信息。将汉语纳入中动句的跨语言研究视野,我们归纳出如下的中动句推导模式:

  (40)中动句推导模式的跨语言模型

  词库中有专门的构成非宾格动词:汉语

  词库中有自反附着语se填充(或压制)外在论元构成中动句:法语、意大利语等罗曼语(21)

  词库中有非主动语态核心词:希腊语

  词库无任何上述成分,内在论元移动、外在论元压制构成中动句:英语(22)

  (40)的跨语言模型一方面符合生成语法视角下的最新参数理论的理念,同时也更符合Lekakou(2005)的观点,即跳出Alexiadou(2014)将中动句的跨语言差异仅仅归因于中动语态核心词的视角。

  本文认为汉语中的“起来”结构不能一概而论,指出“起来”在不同的结构中分别为动词、方向词、起始体功能词以及轻动词。本文根据分布式形态学的基本假设,认为汉语中动句中的“起来”属于“轻动词”,主动词本质上是词根,合并到不同的位置带来相应的不同句法和语义表现。

  将汉语中动句置于跨语言视角下,本文的汉语中动句研究一方面遵循生成语言学的基本操作(包括分布式形态学的基本观点),同时认为中动句背后并没有一致的内在句法推导,因此没有将汉语中动句的分析依附于已有的其他语言的中动句分析。此外,以本文的汉语中动句分析和前人有关印欧语中动句的分析为基础,我们初步分析了不同语言如何根据各自词库的特征推导出中动结构的基本模式。有必要指出的是,汉语中动句和其他语言中的中动句都涉及到方方面面的问题,因此本文的分析存在问题在所难免,我们希望本文的思路和视角能够抛砖引玉,引发学界对此问题进一步深入探讨。

  本文部分内容曾在浙江大学“探寻语言的架构”论坛(2017年5月)宣读,感谢与会同行的建议与讨论。

  ①本文的“构式取向”特指生成语法框架内的论元理论,这类理论也被称为新构式理论(neo-constructionist approach)(Borer 2013)。

  ②本句(以及下文)中希腊语形态标记缩略语说明:NOM-主格;3SG-第三人称单数;NONACT-非主动语态标记;PRES-现在时;IMPERF-非完成体;3PL-第三人称复数。

  ③Alexiadou(2014)虽然是跨语言的中动句研究,但没有真正涉及法语类语言的中动结构。

  ④Reinhart和Siloni(2005)是将Marelj(2004)的研究置于他们宏观的参数化理论框架下进行阐述,因此对中动结构的参数化差异的解释主要来自Marelj(2004)。

  ⑤感谢匿名审稿人的建议。

  ⑥这个树形图是根据Shyu等(2013)的论述绘制而成。

  ⑦严格来说,以上结构中,如果“很容易”是修饰动词的话,应该是副词词组,其句法位置也不应该是“补足语”(complement),而应该是“嫁接语”(adjunct),但这是技术细节,对该假设不构成威胁。

  ⑧此处的“修饰”是一个描述性用语,并不暗示句法性质,指的是中动句动词后词组描述的性质究竟是指向主语还是动词所表达的动作。这样的语义关系可以通过不同的句法结构获得,见5.3的具体分析。

  ⑨此句中,“起”和“来”被宾语隔开。按照Liu(2007)的观点,“起”和“来”的隔开是韵律的要求,因为“起来”不够凸显,无法单独构成一个音步,需要各自粘附到动词和宾语上。

  ⑩这类v也被称为“轻动词”,但与我们前文综述提及的“轻动词”有差异。Shyu等(2013)的轻动词并不提供动词词类特征,也没有任何抽象语义,最相关的功能是为句法描述提供更多的位置。为了避免混淆,本文统一将我们假设中的v称为“动词性功能词”。

  (11)审稿人指出,传统X-bar理论下,补足语位置的成分应该是最大投射(即XP),无法通过核心词移动到中心语合并。但是,轻动词后接词根作补足语,词根经过核心词移动与轻动词融合(incorporation)获得动词词性,这是分布式形态学的普遍操作。本文采用分布式形态学为基本框架,因此沿袭了这个操作。Chomsky(2013)在阐述其最新思路——标签算法(labeling algorithm)——的文章中,也认可这类操作,将这类操作取名为Borer-Marantz Conception。限于篇幅,本文无法就分布式形态学与X-bar操作的优缺点进行比较。

  (12)生成语言学视角下多个理论框架(如分布式形态学、Xs模式(Borer 2005a,2005b,2013)、第一语段句法(Ramchand 2008)都认为,论元角色不是由动词分配,而是来自功能结构的推导(即名词词组合并的句法位置决定其论元角色)。

  (13)主旨论元的位置即使在分布式形态学框架下也有不同的看法,如Harley(2005)等认为这类及物动词的主旨论元应该是词根选择(但Borer 2013指出词根选择主旨论元的假设有诸多问题),Acedo-Matellan(2015)认为这类结构中的主旨论元由一个空介词选择构成PP嫁接到动词上。本结构的目的是展现词根嫁接到v位置而表达“方式”的过程,主旨论元的位置不影响我们的讨论。

  (14)“起来”除了作为带有的句法特征,也具备此处列举的特殊语义,这与Huang(2015)、Hu(2018)的观点一致。两个研究都指出,汉语的功能词除了句法形式特征以外,往往带有一些特殊的具体语义。

  (15)此处有待解决的问题是,为什么英语中动结构不允许类似的动词出现。这个问题的解释超越了本文的范围,这里我们提出的基本假设是:英语和汉语中动结构的句法本质不同,汉语的动词是否能被允准和“起来”的句法性质以及语义有关。事实上,英语中动结构的动词允准条件和法语、希腊语也有差异,而(2008)、Alexiadou(2014)、Alexiadou等(2015)等研究也指出,英语中动结构与其他两类语言有差异,但没有解释这种差异为何会带来动词允准的差异。我们认为这是有待进一步研究的重要问题。

  (16)受访人中也有认为这句话即使没有语境也不是特别差,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因为不同的人对“买”这个事件过程的理解有差异,但这些受访者也同意有了语境,这句话更容易接受。

  (17)本节得益于匿名审稿人提出的宝贵意见。

  (18)由于“起来”可以作为体标记,因此有许多带有“起来”的句子与本文所讨论“V-起来”结构表面上类似,本节的副词测试可作为一个有效手段进行区分,本文限于篇幅无法一一说明。

  (19)有关带有自反附着语的中动句动词性质,尚无定论,Pesetsky(1995)、Sportiche(1998,2014)、Embick(2004)、Lekakou(2005)等研究认为这些语言中的动词为非宾格,而(2008)和Alexiadou等(2014)则认为这些动词为及物动词。

  (20)所谓的自反句,在英语中的例子是John washes very fast(约翰洗漱很快,此处“洗”的宾语是约翰自己)。很显然,汉语的表达不依赖于“起来”。

  (21)从笔者咨询的情况来看,带有se的语言都用此附着语构成中动句,包括斯拉夫语中的一些语言,如斯洛文尼亚语等。Alexiadou(2014)认为此类语言的中动句也是与中动语态核心词相关;Alexiadou认为中动语态核心词除了在中动句出现,也在被动句出现,但法语等语言的被动句并不依赖se,这个问题Alexiadou没有解释。Reuland(2001,2011)、Roberts(2010)等认为se应该是具有代词性质的附着语(pronominal),不是语态核心词的形态表征。有鉴于此,我们认为法语等语言的中动句是在句法推导中通过se来压制(或者填充)外在论元位置,从而获得中动句。相关的语义分析见Chierchia(2004)。限于篇幅,本文不具体展开这个假设。

  (22)英语中动句具体的构成模式有不同的解释,目前在新构式取向下的研究大致认为主语是内在论元移动到主语位置、外在论元被压制而构成,尽管外在论元为何被压制的解释比较牵强(见 2008、Alexiadou 2014等相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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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胡旭辉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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