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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的扩大和对抽象事物的指称
2020年01月10日 10:01 来源:《当代语言学》2018年第2期 作者:贺川生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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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在外延语义学中,语言表达式在语义指派中会映射到模型中的事物上。这些事物构成了世界的本体。模型中的经典事物包括个体、集合和真值,它们是经典语义学早期的基本设定。这当然不是语义学的全部。自语义学诞生以来,学者们发现有的语言表达式的指称难以在现有本体论、模型论框架下得到确定,于是他们创造性地在模型中引入新的实体,这也是语义学发展的一条主线:不断引入新实体以更好地处理语言与世界的对应关系。本文的目的是介绍“数、整体、事件、类、阶段”这几种实体引入语义研究的历史概况和来龙去脉,了解引入新实体的理据,学习西方学者敢为人先的学术胆识和精巧严密的论证手段。

  关键词:模型;指称;抽象实体;本体论

  作者简介:贺川生, 男, 博士, 湖南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基  金:国家社科基金项目 (编号:16BYY181) “中国境内语言数词系统句法语义界面研究”资助。

 

  1. 引言

  在外延语义学中, 一个语言符号的意义就是它的指称。例如名词词组John的意义就是John这个个体。形容词、动词和名词的意义是集合, 里面包含具有某种特征的个体, 例如beautiful的意义是一个包含各个具有漂亮特征的事物的集合。句子的外延指称是或真或假的真值。但是这个世界似乎太过简单单调, 只有三种实体, 并且如果指称只停留在这个简单的本体论上, 那么难以想象会形成今天语义学以及指称理论异彩纷呈式的蓬勃发展。实际情况是一百年来, 一代代分析哲学家、逻辑学家和语言学家发现有的语言表达式的指称难以在现有本体论、模型论框架下得到确定, 于是他们创造性地在模型中引入新的实体, 例如Frege (1974[1884]) 引入数 (number) , Link (1983) 引入整体 (mereological sum) , Davidson (1967) 引入事件 (event) , Carlson (1977) 引入类 (kind) 和阶段 (stage) 。

  本文的目的是介绍“数、整体、事件、类、阶段”这几种实体引入语义研究中的历史概况和来龙去脉,了解引入新实体的理据。需要注意的是, 在经典语义学中个体是毋容置疑的具体存在, 集合和真值虽然也属于抽象实体, 但是它们早已在本体论中得到确立, 并且成为数学等基础学科的基础, 今天也被认为是毋容置疑的存在。

  2. 数

  自然语言中数词能够出现的语法环境多样。以英语为例, 可以看出它们可以出现在典型的形容词位置, 如 (1) 和 (2) , 限定词位置, 如 (3) 和 (4) , 还可以单独出现在典型的论元位置, 如 (5) 。

  (1) the five apples

  (2) We were two, now we are one.

  (3) five apples

  (4) a.Students, I taught seven.

  b.Give me seven.

  c.Seven came.

  d.I ate seven of the apples.

  (5) a.Two and two is four.

  b.The square root of two is an irrational number.

  c.Seven is a prime number.

  d.The number of planets in the solar system is nine.

  如果按照严格的句法语义匹配, 那么它们在外延语义学中有时似乎是指称集合, 有时似乎是指称个体, 有时似乎是指称数本身。难道同一个数词都是有歧义的吗?我们要区分三个甚至四个不同的seven吗?同一词类有这么多不同的句法位置以及由此而来的不同指称, 这是数词区别于其他词类的一个显著特点 (颜色词也有类似特征, 但是仍然没有限定词 (4) 的用法) , 所以对数词的研究也就引起了学者们的广泛兴趣。

  对于 (1) 中的数词, 它明显是形容词的位置, 经典语义学一般是把它当作形容词, 指称复数个体的集合 (Frege 1974[1884];Rothstein 2012;Knowles2015) 。这个集合内部的复数个体只需具有一个共同特征即都是由5个元素组成。这时候数词five语义类型为<et>, 表达一个数量上的特征, 定义为 (6) 。 (2) 中的数词明显也是形容词的位置, 所以做类似处理。

   

  对于 (3) 中的数词, 可以把它看成是限定词 (the、every) , 同样指称集合, 但是是从集合到集合的集合, 语义类型为<et, <et, t>>。这种观点最早见于广义量词理论 (Barwise and Cooper 1981) 。这样一来five定义为 (7) , 类似于量化词every的定义。当然five apples中的数词也可以认为是形容词的位置, 那么five可以定义为 (6) , 但是这种处理并没有明显的好处, 并且这种处理对本文的研究目的没有影响。

   

  例 (4) 各句中的数词在语义上是表示个体的。需要指出的是 (4) 中的数词不太可能认为后面是有名词存在, 通过省略或移位形成, 因为这种解释无法处理一些复杂结构, 例如短语one of the men and women, 意思是“这些男人和女人中的一个”。one后面不能有具体名词的省略, 因为下面这些可能的深层结构都是不成立的。

  (8) a.*one man and woman of the men and women

  b.*one men and women of the men and women

  c.*one man of the men and women

  d.*one woman of the men and women

  认为是省略或隐含一个宽泛的名词person也不成立, 如 (9) 所示。并且这种解释办法存在逻辑漏洞。这意味着当一个人说出短语one of the men and women时, 这个人的语言中一定是有person这个词的, 因为这种解释蕴含说话人已经有person这个词。但是很明显这种蕴含即使在语言上成立, 在逻辑上也并不成立。如果一个人的语言中由于某种原因没有或者没有学会person这个词, 那么他永远说不出one of the men and women之类的短语, 这无疑是不合理的结论。

  (9) *one person of the men and women

  需要指出的是 (4) 各句中的数词与限定词具有相同的分布。限定词many、all、some可以单独出现表示个体, 如 (10) 所示。并且也不能认为限定词后面有名词省略或者隐含, 例如all of the people不可能来自于*all people of the people。所以 (4) 各句中的数词也可以认为是限定词, 定义为 (7) 。

  (10) a.Students, I taught seven/many/all.

  b.Give me seven/some/all.

  c.Seven/Several/All died.

  d.Seven/Several/All of the students.

  以上指称处理是没有疑问的, 它们都是指称集合, 而集合是认可的实体, 不需要引入其他实体。注意以上公式 (6) 和 (7) 中的|X|=5属于元语言, 里面出现的数学符号5不是说预设有5这个数目的存在, |X|=5意思是指集合的大小, 书写形式|X|=5是最方便的, 直观的书写形式是{●●●●●}。

  Frege在《算术基础》 (1974) 中讨论了数词用作论元的情况, 如 (5) 所示。Frege认为这种用法的数词最好是看成直接指称数本身, 我们可以把“数”当作一个事物直接谈论, 例如 (5d) 是一个等同句 (identity sentence) , 所以数词nine直接指称数9, 语法上相当于名词, 语义类型为e。所以Frege感到困惑, 怀疑数词本质上具有两种指称:集合和数, 后人称之为“弗雷格的另一个谜题” (Frege’s Other Puzzle, Hofweber 2005) 。这也是Frege认为自然语言充满歧义不完美的一个地方。

  Frege关于数词能够直接指称数这种观点得到语言学和哲学研究的很多支持和采纳 (Krifka 1995;Hackl 2001;Corver and Zwarts 2006;Brogaard 2007;Kennedy and Stanley 2009;Balcerak Jackson 2013) 。如果数词指称数, 那么 (5) 中的数词是很容易解释的, 但是需要解释修饰和量化用法的数词。例如对于修饰用法的数词来说 (five apples) , 当数词修饰名词时, 会出现语义组合矛盾, 因为数词指谓的数和名词指谓的集合不能进行有意义的集合相交。为了使语义组合顺利进行, 有必要在数词上加上什么东西, 使之成为指称集合。Krifka (1995) 就提出英语的five apples其实就是five Cl apples, 英语存在隐形的量词;Hackl (2001) 也提出了类似分析方法, 他认为five apples其实就是five many apples。

  尽管数词直接指称数这种观点直觉上是很吸引人的, 并且语言学家也能提出某种理论解释修饰和量化用法的数词, 但是这种观点的一个不利因素是需要对“数”作出本体论承诺 (ontological commitment) , 即承认数是存在的实体 (唯实论) 。哲学家一般不愿意轻易作出本体论承诺, 以免带来意想不到的困惑甚至悖论, 特别是抽象实体。例如历史上集合这种抽象实体的引入曾经就带来了极其深刻的后果, 即罗素悖论引发的“第三次数学危机”, 但是罗素悖论已经解决了, 所以今天集合是一种实体得到了广泛的承认。Frege的观点尽管能够方便地处理语言事实 (5) , 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出现有关“数”的悖论。而对数词只能采取指称集合的途径就不会有这个担心和困扰, 因为集合被完全认可。正如罗素 (Russell 1919:14-5) 说过:

  “我们会自然地想到, 对子的类和2这个数不同。关于对子的类我们没有疑问:它是毋容置疑的, 也不难定义。但是对于2这个数, 无论如何是个形而上学的东西, 关于这样的东西, 我们决不能确定它是存在的, 或者我们决不能捉摸到它。因此不去追求一个成为问题的、总是不可捉摸的2这个数, 而满足于我们能够确定的对子的类, 这种态度是更加谨慎的。” (笔者译)

  由于数学哲学上的这种影响, 今天有很多学者认为数词只能指称集合 (Hofweber 2005;Rothstein 2012;Kim 2013;Moltmann 2013;Felka 2014;Knowles 2015) 。这种观点认为本体中没有数这种实体 (唯名论) , 但是有集合这种实体, 所以数词的外延是集合。这种处理也符合奥卡姆剃刀原则 (“如无必要, 勿增实体”) 。根据这一派观点, 如果数词唯一指称集合 (相当于形容词或限定词) , 那么the five apples、be five、five apples、give me seven中的数词是很容易解释的, 因为指称集合的形容词、限定词同样可以出现在这些位置并且具有相同的语义功能。但是需要解释纯数目用法的数词。文献中讨论很多的是 (5d) 这类句子中的数词。这是Frege (1974[1884]) 把数引入模型中的关键证据。Frege认为 (5d) 是一个等同句, 由于等同句两边的名词短语必须是指称性短语, 所以数词nine是指称性短语, 直接指称数9。如果坚持数词只能指称集合, 那么必须对 (5) 这类句子中的数词有一个合理解释。很多学者提出 (5d) 这类句子并不是等同句。Hofweber (2005) 提出 (5d) 是来源于 (11a) , 通过焦点移位产生的。Moltmann (2013) 、Felka (2014) 、Knowles (2015) 认为它其实是 (11b) 这种规定句 (specificational sentence) 通过省略一些成分产生的。于是表面上处于论元位置的数词其实还是处于修饰位置, 从而维护了数词只能指称集合的观点。

  (11) a.There are nine planets in the solar system.

   

  但是这两种做法也受到质疑和批评 (Brogaard 2007;Balcerak Jackson2013;Schwartzkopff 2016) 。其中之一是关于真值条件。这两种做法的前提条件是 (5d) 和 (11) 的真值相同, 只是说话方式不同。批评者提出它们真值条件并不相等, 所以没有转换关系, 是不同的句子。例如 (11) 的语义意思其实是“至少存在九个行星”, 因为nine planets在这里相当于存在量化成分, 而存在量化在语义上具有“至少n”的含义, 平时人们理解 (11) 的意思是“正好存在九个行星”只是由于Gricean语用推理所致 (Bultinck 2005) 。但是 (5d) 的语义意思却是“行星的数量正好是九个”。这个区别可以从下面对立中看得更清楚。 (12a) 听上去并不矛盾, 而 (12b) 听上去是矛盾的。

  (12) a.There are nine planets in the solar system.In fact there are ten.

  b.The number of planets in the solar system is nine.#In fact the number is ten.

  Kim (2013) 也提出 (5d) 是来源于 (11a) , 但是没有句法转换, 而是通过语义联系的。他的观点非常新颖, 认为nine并不修饰planets, 而是和there are发生语义关系, 于是 (11a) 进一步分析为 (13) 。他指出这种情况类似于occasional visitor中, occasional并不直接修饰visitor, 而是修饰动词成分。根据这种观点, 数词的语义是表示存在的方式或模式 (manner or mode of existence) , 所以Kim的分析没有句法转换带来的真值不等问题, 因为数词nine是独立的副词性成分, 并不和名词组成量化短语, 从而避免了量化短语带来的真值不等问题。

  (13) Planets exist nine-wise in the solar system.

  Hofweber (2005) 还研究了 (5a) 这类句子中的数词, 认为这里的数词是光杆限定词 (bare determiner) , 类似于many、several等词, 语义类型为<et<et, t>>, 发生了认知类型转换 (cognitive type coercion) 成为e类型, 即转换为个体了 (需要注意Partee (1986) 的类型转换机制没有把<et<et, t>>转换成为e类型的做法) 。Hofweber (2005) 这样做并不是天马行空式的空想, 而是有认知心理学方面的证据, 即我们的大脑不擅长处理<et<et, t>>这样复杂的类型, 一有机会就会强迫把它转换为e这样的简单类型。另一方面Hofweber (2005) 这样做也有着语言上的充分理由, 例如数词与限定词有相同的句法表现, 如 (14) 所示 (参考前面的 (10) ) 。

  (14) a.Two or three is a lot better than none.

  b.Few or many, I don’t care, as long as there are some.

  但是在坚持数词只能指称集合的文献中, 目前尚无对Seven is a prime number之类语句中的数词的研究。那么在以上坚持数词只能指称集合的文献提出的分析下, 有没有可能的解释?首先不能把它们看成是光杆限定词发生了Hofweber提出的认知类型转换, 因为限定词不能出现在这类句子中, 例如*Several is a prime number。而数词与限定词有相同的句法表现是这种处理的先决条件, 否则任何理论解释都会变得廉价没有意义。另一方面, 很难设想这句话有通过转换而来的另一种表达形式, 类似于 (5d) 和 (11) 之间的转换关系。也许可以认为这句话来自于Seven things is a prime number, 通过省略things而来。但这是自相矛盾的, 事物并不是数 (Hurford 1987:159) , 并且这种处理同样存在前面提到的逻辑漏洞, 即当说话人说出Seven is a prime number的时候, 说话人已经有了thing这个词。还有一种办法, 即对这里的数词施加Partee (1986) 类型转换机制变成数, 即把语义类型从<et>变为e, 发生了名词化。这种做法表面上给语法带来了简洁性, 其实不然, 因为需要类型转换机制, 并且多数情况下这种类型转换机制没有形态上的证据, 只能是隐性的。更为重要的是这种处理同样不符合奥卡姆剃刀原则, 力图在某一方面简化的同时又不得不在另一方面复杂化, 所以并没有给语法带来任何的好处。相比之下, Frege的歧义说其实更经济一些, 因为歧义是语言常见的现象, 而非歧义的处理不得不提出一个看不见的机制, 难以证实也无法证伪, 还有儿童语言习得的困难。所以我们认为这类句子中的数词应该属于最难处理的。Hofweber (2005) 应该很清楚这个问题, 所以他没有涉及这里的数词, 而是明确指出这种句子中的数词有待于研究。我们认为这类句子中的数词应该只能看成是直接指称数的, 因为这句话明明白白地说seven是一个素数, 意思是seven这个语言符号就是指称数。这只是我们的初步观察和看法。

  数词指称非常重要, 涉及语言学核心问题, 也涉及数学哲学的核心问题。如果数词不能指称数, 那么整个数学基础特别是代数学和数论就要重新定义, 代数学和数论不能再认为是关于数的科学, 因为没有数这种东西。可以预见关于数词指称的研究将持续, 是哲学家和语言学家的共同话题。例如最近《语言学与哲学》杂志 (Linguistics and Philosophy) 在2017年第4期专门出版了一个名为“基数词的语义学”的专辑, 讨论数词的本体论语义指称, 讨论的焦点仍然是数词到底指称数还是集合。一共有4篇论文, 其中有两篇的观点是数词仍然指称数 (Balcerak Jackson and Penka 2017;Snyder 2017) 。例如Snyder (2017) 认为以下两句话中的number其实是有歧义的, 在 (15a) 中它的意义是表示程度, 在 (15b) 中它的意义是表示数目, 所以nine在 (15b) 中是基本用法, 指称数;在 (15a) 中它其实是处于一个更大的隐形投射中, 其中的数词nine仍然指称数。这种观点和Krifka (1995) 、Hackl (2001) 类似。

  (15) a.The number of planets in the solar system is nine.

  b.The number that appeals to me is nine.

  Snyder的观察是基于number一词的歧义性, 例如下面 (16a) 和 (16b) 中的number意义明显不同, (16a) 中的number解读为多少, 而 (16b) 中的number解读为数目本身 (Moltmann 2013) 。相应地, 数词也有类似歧义现象。 (17a) 中的four解读为多少, 而 (17b) 中的four解读为一个特定的数目。

  (16) a.The number of children is.

  b.The number Mary is researching is.

  (17) a.What’s the number of children? (Almost) four.

  b.What’s the number Mary is researching?  four.

  汉语似乎支持了这种分析, 体现在number一词在汉语中需要用不同的语言形式“数量”和“数”, 同样数词在“多少”解读中需要有量词。

  (18) a.太阳系行星的数量是九个。

  b.我最喜欢的数是九。

  从以上讨论中, 我们认为Frege基本上是正确的, 只是自然语言充满着歧义和不完美, 所以有时我们会被自然语言表层形式所误导。这也正是分析哲学 (语言哲学) 的精髓和魅力, 通过分析自然语言充满着歧义和不完美的表层形式, 发现其深层逻辑形式, 从而对哲学问题进行消除和解答。

  3. 整体

  经典外延语义学只能处理单称词项如“苏格拉底、the sun”等, 述谓也只能针对单数个体, 例如“苏格拉底很聪明”中的属性“很聪明”是个体的集合, 单数个体“苏格拉底”是这个个体集合中的一个成员。全称及存在量词也只能作用于单数个体, 变量x代表单数个体。这种指称为单数指称 (singular reference) 。除此之外, 自然语言中也存在复数表达式, 主要有两种形式:并列复数表达式和加复数标记的表达式, 前者如John, Mary and Bill, 后者如the students。它们在形式上是复数, 直觉上指称多于一个个体。但是我们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它们指称多个个体, 说John, Mary and Bill指称这三个人, 因为“指称这三个人”这种说法模糊晦涩, 等于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不知道John、Mary和Bill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在经典外延语义学中, mary, bill是错误的语义表达。过去曾经有研究认为语言不存在复数表达式, 所有的复数表达式都可以简化为单数表达式。如果谓词本身属于分配性谓词, 那么我们可以认为复数表达式在逻辑层面并不存在, 例如Alice and Bob are hungry简化为Alice is hungry&Bob is hungry。但是这种办法没有普遍性。如果谓词本身属于集合性谓词, 就不能这么简化, 例如Alice and Bob are a happy couple不可能分解为Alice is a happy couple&Bob is a happy couple。所以哲学界和语言学界都同意复数表达式不但在形式上而且在语义上都是存在的, 复数表达式是一个完整的句法和语义成分。

  问题是表达式John, Mary and Bill究竟指谓什么?有一种办法是在现有经典体系内解决这个复数指称问题。这是大部分语言学家采用的策略, 他们倾向于认为复数表达式指称一个类似于集体 (group) 的个体, 这种个体 (plural object) 其实就是一个单数个体, 即我们可以把“多”划归为“一”。但是这个单数个体到底是什么, 他们内部也存在不同看法。有一派认为这个单数个体就是集合 (Scha 1981;Hoeksema 1983;Gillon 1987;Landman 1989;Lasersohn 1995;Schwarzschild 1996;Winter 2001等) 。根据这种观点, 复数表达式John, Mary and Bill指称一个包含John、Mary和Bill的集合{John, Mary, Bill}, 复数表达式the students指称一个集合, 里面包含多个语境确定的学生, 即{a, b, c, …}。这样一来, 复数表达式的指称就是一个集合, 这个集合包含不同个体元素, 于是对复数表达式的述谓和量化完全可以在经典逻辑中进行。

  集合论者内部对于复数指称的集合究竟有什么样的内部结构却有着很大的争议。一种观点认为这个集合内部不但包括个体, 而且还会包括另外的集合 (Hoeksema 1983;Landman 1989;Lasersohn 1995) 。另一种观点认为这个集合内部只包括个体 (Schwarzschild 1996) 。当复数表达式是比较简单的形式时, 这种区分没有太大意义, 例如the students、John and Mary。两种观点都会把它们的指谓定为{a, b, c, …}和{j, m}。当复数表达式比较复杂时, 这两种观点会给复数表达式指派不同的指谓, 例如the girls and the boys。按照第一种观点, 这个复数表达式指称一个集合, 里面的成员是两个子集合, 即{{a, b, c, …}, {m, n, p, …}}, 连词and相当于集合论中的对集, 这个集合不等于{a, b, c, m, n, p, …}。按照第二种观点, 这个复数表达式就是指称一个个体的集合, 这些个体是通过男孩和女孩的集合作并集操作而来, 即{{a, b, c, …}∪{m, n, p, …}}={a, b, c, m, n, p, …}, 连词and相当于集合论中的并集。按照第一种观点, 复数表达式的语义和句法形成匹配关系, 但是我们需要比较复杂的实体, 即需要高阶集合, 如集合的集合, 或者集合的集合的集合, 等等。按照第二种观点, 复数表达式的语义和句法不一致, 但是可以简化本体论, 我们只需个体的一阶集合, 并不需要高阶集合, 我们的语言并不需要如此复杂的集合。这个问题在集合论者内部仍然处于争议中。目前的主流理论认为第一种观点更加正确。论证相当复杂, 这里只举一个例子, 看看西方学者如何利用精心设计的语句得出他们的结论 (Landman 1989) 。

  (19) The cards below seven and the cards from seven up are separated.

  (20) The cards below ten and the cards from ten up are separated.

  (19) 、 (20) 两句话意义是不同的。对集分析能够解释这一点, 因为主语指称一个集合的集合, 即{{x:x is a card below seven}{y:y is a card from seven up}}和{{x:x is a card below ten}{y:y is a card from ten up}}。由于是不同的集合, 所以它们的意义不同。但是如果按照并集的办法, 那么它们应该指称{{x:x is a card below seven}∪{y:y is a card from seven up}}和{{x:x is a card below ten}∪{y:y is a card from ten up}}, 它们却是相同的集合, 包括所有的牌。在并集理论中, 它们的外延是完全相等的, 因此应该能够替换而真值不变。

  另一派观点认为复数表达式不是指称集合而是指称具有部分整体关系的整体 (Link 1983;Hoeksema 1988;Krifka 1990;Moltmann 1997;Landman 2000;Winter 2002) 等, 这种观点最早可以追溯到Leonard和Goodman (1940) 。根据这种观点, 复数表达式John, Mary and Bill的指称是一个整体, 记作JohnMaryBill,其中John、Mary和Bill是它的部分。这个整体是一个布尔代数结构, 个体是这个结构上的原子, 原子没有内部的部分关系, 如图1所示 (1) 。

   

  图1 部分整体的关系

  认为复数表达式是指称一个类似于集体 (集合和整体) 的个体是语言学界的主流观点, 不但具有语言的佐证也有来自基础学科的支持。语言确实拥有类似集体的名词, 例如group、collection、committee、army、team等, 这些集体名词表达事物, 但是这些事物具有内部成员;并且集合论和部分整体学 (分体论, mereology) 是非常成熟的数学基础学科。

  尽管语言学家对复数指称的研究卓有成效, 但是哲学家却提出一系列反对意见。他们认为把复数表达式看成是一个集体是不恰当的, 不管这个集体是集合也好, 还是整体也好, 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也好。有的来自哲学家的反对理由并不是十分有力, 可以在现有理论下做出解答, 或者属于形而上学的问题。例如Boolos (1984) 认为“‘Boolos ate some Cheerios’只是说Boolos吃了一些Cheerios饼干, 并不是说Boolos吃了一个由饼干组成的集合”。这个语义选择限制问题确实是集合论者需要考虑的, 但是这并不构成有力的反证, 因为集合论者可以这样回答:尽管我无法证明Boolos吃的是一个集合, 同样反集合论者也无法证明Boolos吃的不是一个集合。

  但是有的来自哲学家的反对理由非常有力, 触及根本。Boolos (1984) 首先发现, 如果复数表达式的指称是一个集合, 那么将直接导致罗素悖论的产生。Boolos认为, 我们可以直接以“集合”这个名词本身来构成复数表达式 (some sets) , 并且我们用“不是自身的元素” (is not a member of itself) 作为属性, 那么我们有如下例句 (21) 。如果我们把复数表达式some sets的指称看成是集合的话, 那么我们有 (22) 的语义, 意思是说存在一个集合, 它的成员只是所有那些不是自身的元素的集合。

  (21) There are some sets such that a set is one of them just in case it is not a member of itself.

   

  那么集合X是不是自己的元素呢?如果它是自身的元素, 根据 (22) 中的 , X又不应该是自身的元素;如果它不是自身的元素, 但是根据yy, X应该是自身的元素。这意味着集合X既是自己的元素又不是自己的元素, 所以它是不存在的, 即不存在一个集合, 它的元素是所有不以自身为元素的集合。既然不可能有这么一个集合, 但是语句 (21) 又是合适的语句, 那么这只能意味着复数表达式some sets的指称不是集合。这个论证被认为是致命的, 并且目前为止语言学界没有提出同样有力的反论证。

  对于整体理论, 尽管不会导致罗素悖论式的自相矛盾, 但是也会出现类似结果。下面这句话 (23) 类似于 (21) 。根据整体理论, 复数表达式the sums that are not part of themselves就会指称所有不是自身一部分的整体的整体, 即the sum of the sums that are not part of themselves。但是根据定义, 每个整体就是自身的一部分, 这意味着the sum of the sums that are not part of themselves就会指称一个不存在的整体, 从而引起麻烦 (Schein 1993) 。

  (23) The sums that are not part of themselves are numerous.

  由于以上深层次的问题, 哲学家认为把复数表达式看成是一个集体是不妥的, 不管这个集体是集合还是整体, 复数就是说“多” (many things at once) 而不是说“一”。这一理论可以追溯到罗素。罗素在《数学原理》 (Russell 1903:76-7) 中有过如下的论断:

  “在一个A and B are two的命题中, 我们断言的既不是A也不是B, 也不是它们组成的整体, 而是严格地并且仅仅是关于A和B。于是断言不一定只是关于单个事物, 也可以是关于多个事物。” (笔者译)

  所以他们认为合理的途径是扩展现有的逻辑, 增加表达复数量化的复数量词、复数谓词和表达多个个体的变量和常量。根据这种复数逻辑, 帢John, Mary and Bill帢=john, mary, bill是正确的语义表达。对语言中复数表达式的研究带来了新学科的创立, 产出了意想不到的结果。复数逻辑 (plural logic) 是现有经典谓词逻辑的加强版, 它允许我们可以讨论多个事物, 而并不仅仅限于单个事物 (Rayo 2002, 2006;Yi 2005;Oliver and Smiley 2006) 。

  4. 事件

  Davidson (1967) 研究了下面这些句子中存在的逻辑上的蕴含关系, 例如 (24a) 蕴含 (24b-d) , (24b) 蕴含 (24c-d) , (24c) 蕴含 (24d) 。

  (24) a.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with a knife in the bathroom at midnight.

  b.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with a knife in the bathroom.

  c.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with a knife.

  d.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传统谓词逻辑刻画这些语句只能是谓词加论元, 于是以上语句分别需要5个论元谓词、4个论元谓词、3个论元谓词、2个论元谓词, 就如butter-with-inat。但是直觉是这些句子不应该有不同的谓词, 而是只有一个谓词butter。这些语句都是描绘同样事件的不同说法, 并且存在逻辑上的蕴含关系, 而传统刻画不能体现出这种逻辑上的蕴含关系。

  如 (25) 所示, 把with a knife、in the bathroom、at midnight处理为句子层面或者谓词层面的修饰成分, 只能得出 (26) 这种按照副词排列顺序的蕴含关系, 不能得出 (27) 这种不按副词顺序的蕴含关系, 因为副词成分at midnight、in the bathroom和Jones buttered the toast没有直接语义关联, 中间隔了with a knife。

  (25) a.at midnight (in the bathroom (with a knife (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 )

  b. (at midnight (in the bathroom (with a knife (buttered the toast) ) ) ) (Jones)

  (26) a.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with a knife in the bathroom at midnight.

  b.⇒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with a knife in the bathroom.

  c.⇒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with a knife.

  d.⇒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27) a.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with a knife in the bathroom at midnight.

  b.⇒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at midnight.

  c.⇒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in the bathroom.

  Davidson提出解决这个问题最好是引入事件论元, 谓词在传统论元结构上还增加一个事件论元, 例如butter除了有主宾语之外还有一个事件论元, with除了有一个工具论元之外还有一个事件论元。Butter (Jones, the toast, e) 表示这个事件是Jones给烤面包涂黄油, With (a knife, e) 表示这个事件是用刀完成的, In (the bathroom, e) 表示这个事件是在浴室中完成的, 等等。这个事件论元被存在量词约束, 于是表示动作的句子其实是指称事件的。根据Davidson (1967) , (24a) 有如下 (28) 的语义解读。它的好处是直截了当地解释了 (26) 的蕴含关系, 特别是也能够解释 (27) 的蕴含关系, 因为这三个副词成分处于并列关系, 我们可以任意选取一个或两个, 而不需顾及它们的顺序。这种分析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 即能够解释为什么所有动作句都有一个终极蕴含 (29) , 这是因为所有动作句都有对事件进行存在的断言, 即e。

  (28) ∃e[Butter (Jones, the toast, e) &With (a knife, e) &In (the bathroom, e) &At (midnight, e) ]

  (29) There is some event/Some event happens.

  Davidson (1967) 明确说我们在语义学中需要引入事件, 于是我们需要对事件作本体论承诺, 这就等于承认了我们的世界中存在事件这种东西, 尽管日常说动作句时, 我们不一定会感觉到存在一个事件。随后Parsons (1990) 进一步提出动词其实只有一个论元, 即事件论元, 其他的主语宾语等论元都是由其他表示论元关系的谓词引入, 例如AGENT、THEME。根据Parsons的新戴维森 (Neo-Davidsonian) 方案, (24a) 有如下语义解读。

  (30) ∃e[Butter (e) &Agent (Jones) &Theme (the toast) &With (a knife, e) &In (the bathroom, e) &At (midnight, e) ]

  Davidson的方案在哲学和语言学界影响都很大, 引发了众多后续研究, 例如有的研究试图拓展到非动作句, 并且用于处理各种语言现象, 导致出现了今天方兴未艾的事件语义学。

  5. 类和阶段

  英语光杆复数名词短语在不同的谓词环境下有不同的指称解读, 例如 (31) 中的光杆复数名词短语dogs分别有所有的狗、大部分的狗、有些狗的解读。

  (31) a.Dogs are mammals.

  b.Dogs bark.

  c.Dogs were sitting in my lawn.

  Carlson (1977) 认为假设以上例句中dogs前面分别隐含有all、most、some等限定词都是经不起检验的。例如 (31c) 中的光杆复数名词短语不能认为有一个隐含的存在量化词, 因为在有辖域互动关系的结构中, 光杆复数名词短语永远取窄域, 而存在量化词既可以有宽域也可以有窄域, 见 (32) 和 (33) 。以 (32) 举例说明。 (32a) 既可以解读为Miles想见一个警察, 谁都行, 只要是警察就可以, 这时候Miles必定知道他想见的人是警察;也可以解读为有一个警察, Miles想见这个人, 这时候Miles不一定知道他想见的这个人是警察。 (32b) 只能解读为Miles想见一些警察, 谁都行, 只要是警察就可以, 这时候Miles必定知道他想见的人是警察。同样的道理, 在回指中, 如果前面先行词是存在量化词, 后面的代词一定是指称同一事物, 但是如果前面是光杆复数名词短语, 后面的代词不能指称同一事物, 如 (34) 所示。

  (32) a.Miles wants to meet a policeman.

  b.Miles wants to meet policemen.

  (33) a.A man is in this room and a man is not in this room.

  b.*Men are in this room and men are not in this room.

  (34) a.Harriet caught a rabbit yesterday, and Ozzie caught it today.

  b.Harriet caught rabbits yesterday, and Ozzie caught them today.

  对于 (31a-b) 中的光杆复数名词短语, 以前的研究是把它们当做前面隐含一个全称量化词, 对它们作全称量化处理, 是某种意义的全称句 (Quine 1960;Montague 1970;Bennett 1974) 。Carlson提出一系列反对意见, 认为全称量化即使适用于 (31a) , 也不能适用于 (31b) , 因为这种句子明显容忍例外。Carlson指出认为 (31b) 中的量化对象是正常个体 (Lawler 1973;Dahl 1975;Nunberg and Pan 1975;Parsons 1990) 也是没有用的, 因为这种办法难以处理本身含有normal这个词的光杆复数名词短语, 如normal kittens、abnormal drunk physicians。例如 (35a) 就会有“所有正常的正常小猫都是很可爱的”的奇怪意义, (35b) 就会有“所有正常的不正常的醉酒医生都很愚蠢”的奇怪意义。

  (35) a.Normal kittens are cute.

  b.Abnormal drunk physicians are foolish.

  另外Carlson指出这种办法还会带来不正确的推理, 如 (36) 。如果认为 (36) 中的量化对象是正常个体, 那么这句话意思是所有正常的鸡下蛋。但是下蛋的只是母鸡, 所以所有正常的鸡是母鸡, 然而Chickens are hens这句话明显不能成立。

  (36) Chickens lay eggs.

  Carlson继续指出把这个隐含的量化词看做是most也会带来不正确的真值,太弱也太强。很多时候只有一小部分个体具有某特征,但是却可以用光杆复数名词短语,如 (37) 所示。有时大部分个体具有某特征, 但是却不可以用光杆复数名词短语, 如 (38) 所示。

  (37) a.Mammals give birth to live young.

  b.Mosquitoes carry the paramecium that causes yellow fever.

  c.Dutchmen are good sailors.

  (38) a.*Books are paperbacks.

  b.*Prime numbers are odd.

  其次, Carlson指出有很多语句根本没有办法采取量化来处理,如 (39),因为单个的威士忌酒瓶不可能有三种形状,单个的狮子不可能来自于非洲和亚洲。

  (39) a.Whiskey bottles come in three sizes.

  b.Lions come from Africa and Asia.

  c.Horses were first ridden by the Egyptians.

  d.Bears live in caves as well as in old logs.

  Carlson的研究表明具有存在量化解读的光杆复数名词短语不是伪装了的存在量化短语, 具有类指解读的光杆复数名词短语也不是伪装了的全称量化短语或者类似全称量化意义的短语。传统的量化处理仍然是量化于个体的, 没有引入新实体, 所以在解释光杆复数名词短语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为了解释光杆复数名词短语问题, Carlson突破了传统思路的限制, 放弃量化个体的思路, 创造性地引入“类”这种新实体进入模型中。

  类就是事物, 即一种个体, 但是是抽象的个体, 存在于虚幻的时空中, 例如生物学上的类的概念。我们日常生活中是无法直接观察到类的。Carlson认为光杆复数名词短语都是指称类, 是类的名称, 所以和指称个体的名称有相同的句法表现, 但是和量化短语有着明显不同的句法表现, 如下所示。

  (40) a.Slim is so-called because of his slender build.

  b.Cardinals are so-called because of their color.

  c.*All cardinals are so-called because of their color.

  (41) a.Mean though Bill is, he has not the heart to do that.

  b.Mean though bobcats are, they are still good pets.

  c.*Mean though several bobcats are, they would not harm our dog.

  (42) a.Fred!Lend me your ears.

  b.Friends!Lend me your ears.

  c.*Some man!Lend me your ears.

  Carlson进一步研究了光杆复数名词短语的存在和全称语义解读, 认为其实这些解读并不是来自于光杆复数名词短语, 而是来自于句子中的谓词。Carlson提出除了指类谓词外, 还有个体谓词和状态谓词。指类谓词是专门描绘类的谓词, 如extinct, 为数不多, 它们数量稀少正好说明了类这种事物能够具有的特征并不多, 它们直接作用于光杆复数名词短语上。

  (43) Dinosaurs are extinct.

  个体谓词是指fierce这类谓词, 描绘事物的恒久特征, 所以只能作用于个体, 例如John is fierce可以直接翻译为fierce (john) 。语句 (44) 中的谓词fierce作用于指称类的光杆复数名词短语dinosaurs, 但是fierce是一个个体谓词, 不能作用于类, 类并不直接具有凶恶的特征, 所以不能直接刻画成fierce (dinosaurs) 。Carlson的做法是引入概括算子Gn, 作用于谓词fierce, 即Gn (fierce) , 这种概括的条件是有足够多的个体具有凶猛的属性。概括算子Gn的语义为,它使谓词从个体集合转换到类集合, 这样可以和指称类的论元组合, 即从个体概括到类, 从而获得作用于个体的类指语义。这样 (44) 的意思是存在恐龙这种动物的足够多的个体, 每一个具有凶恶的特征。

  (44)

  状态谓词是指sick、eat等这样一些谓词, 表示临时性特征, 只能作用于状态而不是个体。Carlson认为经典语义学把sick定义为是太简单了, 因为其中的x是个体。sick应该定义成,意义是说存在着某个体的某阶段, 这个阶段具有病了的特征。状态并不独立存在, 它们是个体或类的时空切片 (slice) , 是其实现, 语言并没有专门表示状态的名词形式, 状态是由状态谓词引入的。例如John这个人是一个个体, 而处于某时空的他则是这个个体的时空切片。我们日常生活中直接观察到的总是状态这一实体, 例如 (45a) 意思是我的一个时空切片看到了John的一个时空切片, (45b) 意思是我的一个时空切片看到了恐龙这个类的时空切片。

  (45)

  这样在个体之外, Carlson在模型中增加了类和阶段两种新的实体。这种处理方法尽管使模型和形式语言复杂化了, 但是却完美地解释了光杆复数名词短语的诸多复杂语义现象, 堪称经典中的经典。

  6. 回顾与展望

  本文回顾了过去100年来西方语言哲学界和语义学界在语义研究引入新实体的几个突出实例。这样除了个体、集合、真值之外, 语义学增加了数、整体、事件、类、阶段这些新实体, 这些实体已经被众多研究证实能够更好地解释语言现象。这方面的工作无疑属于开拓性研究, 不但丰富了哲学本体论、模型论, 又对语言学研究做出了重要贡献。更为重要的是开创了新的研究领域, 甚至还引发了新学科分支的创立。西方学者这种敢为人先、敢于突破传统思路籓篱的创新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除了以上这些实体之外, 西方学者 (Asher 1993;Moltmann 2012) 还引入了其他一些实体, 如命题 (proposition) 、事实 (fact) 、境况 (situation) 、方式 (trope) 等, 本文没有涉及。特别是Cresswell (1976) 在研究形容词语义问题时引入程度 (degree) 这种新实体, 影响很大, 引发了所谓的程度语义学 (degree semantics) 的兴起。当今国外语言学界对程度语义学的研究非常热烈, 新事实得到不断挖掘, 新思想、新技法层出不穷 (Klein 1980;von Stechow 1984;Kennedy 1999;Heim 2000;Schwarzschild 2005;Rett 2008;Sassoon 2010;Solt2014;Wellwood 2015) 。

  本文的目的是介绍“数、整体、事件、类、阶段”这几种实体引入语义研究的历史概况和来龙去脉, 探讨为什么要引入这些实体, 其背后的哲学基础和实证理据是什么, 没有探讨引入后指称这些实体的语言表达式在具体语言中的诸多句法语义表现, 这已超出了本文的目的。值得一提的是对于命题、事实、境况等实体, 由于这些实体的抽象程度不一样, 所以它们在语篇中的回指有很大的差异性, 对谓词也有不同的选择性。这方面已经有很多研究成果, 如Vendler (1967) 、Webber (1991) 、Asher (1993, 2000) 、Gundel等 (1993) 、Gundel等 (1999) 、Hegarty (2000, 2003) 、Hegarty等 (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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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 整体是不是抽象的还不能给出统一的回答。Link认为整体不是抽象的实体, 但是数学家倾向于认为整体是抽象实体, 因为整体本身就是一种数学上的抽象概念, 所以本文认为整体仍然属于抽象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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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贺川生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马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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