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话语属于社会公共话语之一，媒体报道不仅是商品，而是能发挥巨大影响的社会文化产品，因此媒体报道不能仅从迎合受众需求的角度讲新闻价值，而要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捍卫社会核心价值。媒体核心价值观应该包括多种含义，就食品安全报道来看，尊重科学应属于媒体核心价值观之一。

　　媒体报道不讲科学造成不良社会影响

　　这些年来，一方面，由于一些媒体的大胆揭露，食品安全问题得到社会普遍关注，促使政府顺应民意，颁布食品安全法律法规，建立健全食品安全监管体系；但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媒体过分追求市场效应，不讲科学，片面放大甚至制造食品安全风险，引起大众恐慌，造成不良社会影响。

　　媒体因不讲科学、报道失当而导致社会重大损失的案例，以2007年的海南“毒香蕉”案最为典型。2007年3月，广州某报头版发表大字标题报道——《广州香蕉染“蕉癌”濒临灭绝》。该报道宣称，广州香蕉林大面积感染了号称“香蕉癌症”的“巴拿马病”。香蕉“巴拿马病”不但是癌症，而且也是香蕉世界的SARS。第二天，该报又发表后续报道《全国主要产区都发现该病》。也许是标题中“蕉癌”和“灭绝”等词太过吸引眼球，该文一出，许多网站和媒体即大量转载。凑巧的是，3月20日，广州市食品安全信息网和中国食品网又“曝光”一次检查结果，并称香蕉、苹果等12种水果由于在后期处理时使用了有害物质，导致水果带有残留致癌物，成了“毒水果”。这又为“香蕉致癌”说法“推波助澜”了一把，引起消费者的恐慌。不少消费者误解为吃了香蕉易患癌症，结果导致香蕉价格不正常地大幅下跌，蕉农损失惨重。①直到4月8日农业部新闻办发布消息，首席专家张锡炎确认：感染“巴拿马病”的香蕉根本不会挂果，所以市场上能看到的香蕉都没有染病。至于香蕉等12种水果“有毒”的说法，张锡炎称“根本不可信”。这样不讲科学，片面追求轰动效应的传播现象，媒体应当引以为戒、彻底杜绝。

　　有些食品安全报道，也喜欢渲染某类食品“有毒”，其实是缺乏“食品安全没有零风险”的科学理念。按照我国《食品安全法》的定义，“食品安全，指食品无毒、无害，符合应当有的营养要求，对人体健康不造成任何急性、亚急性或慢性危害。”世界卫生组织将食品安全定义为：“根据食物的使用目的、在食物制备和/或食用过程中，确保食品不对消费者造成伤害的任何措施”。②这两种定义都强调，要根据食品所造成的实际伤害或危害来确定其安全性。只要没有造成实际的危害，就应该是安全的。对食品安全与否的判断，必须进行科学评估，设定安全标准。要求绝对的食品安全，任何国家都做不到。因此，“食品安全没有零风险”的概念，是真正基于社会现实的科学理念。

　　2013年7月一家港媒报道称，其委托进行的一项检测发现，品牌国产婴儿配方奶粉中，每100克奶粉检出0.4～0.6克反式脂肪酸。虽然该报道称，其中反式脂肪酸的含量并未超出内地和国际安全标准，但该报道被部分内地媒体转发后，标题被改为“××奶粉被曝含反式脂肪酸可诱发心血管病”等耸人听闻的话语，一度引发消费者的担忧。

　　实际上，自2004年安徽“大头娃娃”事件以来，我国就根据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食品安全风险分析框架，逐步建立起了以食品的风险检测与风险评估机制为基础的食品安全监管体系。按照《食品安全法》，国家以风险评估的结果为依据，制定食品安全标准，用于指导企业生产经营和行政部门监管。食品中的反式脂肪酸，一是天然存在于反刍动物的肉及乳制品中，二来源于生产加工。只要其含量不超过国家标准，就是安全的。根据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发布的公告，经检测，国产和进口婴幼儿奶粉均含有反式脂肪酸，但含量符合国家标准。因此，这次的媒体报道有严重误导作用。

　　再比如去年11月有媒体报道称,台湾市售的包括“康师傅香辣牛肉汤面”、“韩国辛拉面”等在内的多个名牌泡面的油包都含铜、铅、砷、汞等重金属。就此，国家食品质量安全监督检验中心和国家加工食品监督检验中心（广州）对67个方便面样品中的129个调料包（酱包、油包、菜包等）进行监督检验，发现129个方便面调料包中的铅、总砷、无机砷指标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食品中污染物限量》（GB2762-2012）相关规定。专家称,台湾方便面油包中检出的重金属含量都远低于我国相关限量标准，不会对健康造成不利影响，因此不属于食品安全事件。媒体报道同样存在误导。在食品安全专家看来，食品安全不在成分在含量。用句行内的话说：“所有不谈剂量的食品安全问题，都是耍流氓。”

　　舆论监督框架替代风险报道框架，易造成受众认知偏差

　　还有一些食品安全报道，习惯用舆论监督框架替代风险报道框架，容易造成受众认知偏差。以去年6月央视新闻关于江西南昌腌制毒皮蛋的电视调查为例。该调查说：“据一位业内人士爆料，正常的皮蛋加工都是用石灰、盐、食用碱加工的，而南昌市南昌县很多皮蛋生产企业却用了工业用硫酸铜，对人的危害很大。企业为了牟取暴利，滥用工业用硫酸铜，想方设法地缩短皮蛋加工周期，已经成为行业内公开的秘密。而国内目前还没有一家获批生产‘食品添加剂硫酸铜’的企业。”该报道一出，立刻引发有关“毒皮蛋”的热烈讨论，江西省立刻开展专项整治行动，致使该县30家有生产许可证的皮蛋加工企业紧急停产，无证企业还在排查之中。这一事件的发展过程与以往很多食品安全事件报道的发展过程非常相似，都是记者暗访揭露企业违法行为，矛头直指行政监管部门和国家标准，导致紧急执法，造成相关企业被迫停产整顿，甚至引发行业危机。

　　实际上，报道中所谓“正常的皮蛋加工都是用石灰、盐、食用碱加工的”说法并不完全正确，用硫酸铜等做辅助剂加工皮蛋也属于正常的工业生产行为。2008年9月，我国新修订的皮蛋铅含量标准，删除了原标准中的传统含铅加工工艺。2010年，根据《食品安全法》的相关规定，硫酸铜被列入食品工业用加工助剂替代氧化铅，这应该说是一大进步。报道中的问题企业，不是不能使用硫酸铜腌制皮蛋，而是不应该使用工业用硫酸铜。报道中说“国内目前还没有一家获批生产‘食品添加剂硫酸铜’的企业”，批评的矛头指向监管审批部门。但是也有内行专家告诉笔者，之所以“没有一家获批”，是因为没有一家企业申请。之所以没有企业申请，是因为用工业用硫酸铜虽然不合法，但成本低，实际危害也并不大，产品检验应该没有问题。所以说，报道揭露的应该属于产品质量问题，并非食品安全事故。

　　此类暗访式食品安全调查报道很常见，与央视《每周质量报告》的相关报道非常类似。央视《每周质量报告》从2003年起，以记者暗访调查的方式，报道了大量食品安全问题。《每周质量报告》最初源于和国家质检总局合作的一个节目，因此它对食品安全问题的报道也主要侧重于加工类产品的质量问题，其中有些涉及食品污染问题，但对食源性疾病、食物中毒等《食品安全法》所规定的食品安全问题则几乎从不涉及。因此其记者调查，基本属于侵害消费者权益（consumer abuse）类③的新闻调查，而非科学意义上的食品安全风险报道。除揭露企业“作案、造假手段隐蔽”外，此类报道常常把批评的矛头指向政府监管部门，将“部门监管力度不够”视为问题产品产生的最大原因。这体现出《每周质量报告》栏目侧重于对公权力批评的舆论监督框架而非科学传播取向。④

　　风险报道中应区分个体风险与社会风险

　　食品安全报道涉及很多科学知识，因此应当属于科技新闻范畴。食品安全报道也常常发布食品安全风险信息，因此具有风险报道的特点。记者要写好科技新闻，需要扮演好转译者的角色，具备一定的科学知识，在研究者的科学表达与外行公众的短暂注意力之间架起桥梁，消除隔阂。媒体记者应当有风险报道意识，在进行风险报道时，以恰当的方式报道风险信息，超越个案式的警报与炒作，以一种更为连贯、更为平衡的方式进行报道，将风险置于更为宽广的视野中，提供更多科学研究的自我纠正与进展情况。媒体在风险报道中应适当区分个体风险与社会风险，不过分强调个体可能遭遇的相对较小的风险，却忽视社会普遍风险。比如只讲疫苗可能带来的对极少一部分人的坏处，却不说明其对社会的最大益处。或者仅仅用醒目的新闻标题激发普遍关注，导致群情激奋，却没有提醒那些最有可能被风险危及的人群。

　　媒体在风险报道中还应该阐明，在科学结论出来前，政府、行业与个人是否应采取行动，政府或业界能做什么来阻止或降低风险，也要讲清个体可以做点什么来保护自己。有些风险需要个人的预防和纠正，同时也需要政治和法律推动。

　　总之，风险报道有必要捍卫科学价值观，超越“恐惧因素”的路径，为受众提供更成熟、平衡的风险报道，使读者能从媒体上找到正确的指引，使社会各方理解和应对我们所面临的风险，实现国家与社会协同治理。至少，“媒体应致力于解决问题，而不再使自己成为问题的一部分”。⑤

　　注释：

　　①《谣言掠走粤琼蕉农7个亿》，《新快报》，http://www.ycwb.com/xkb/2007-05/08/content_1470212.htm，2007年5月8日

　　②张永慧　吴永宁编：《食品安全事故应急处置与案例分析》，中国质检出版社，2012年版，第8页

　　③【美】威廉·C·盖恩斯(William C. Gaines)著，刘波 翁昌寿译：《调查性报道》[M]，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57页

　　④许静　李扬　郭丽霞：《食品安全风险交流视域下的媒介话语分析》，《中国食品卫生杂志》，2014年版，第2期

　　⑤【美】德博拉·布鲁姆等编：《科技记者报道指南》，中国时代经济出版社, 2009年版，第233页

　　（作者为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